匆匆回了一趟暫住的旅館,將治療燒傷的藥物全部帶來分給了醫療站的居民,薩利爾擦了把汗,回過頭,看向了安多恩。
休息了一陣的安多恩精神好了不少,居民們的笑容大概也感染了他,讓那張看上去多少有點苦大仇深的臉都平和了幾分,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該再向你表示一次感謝,薩利爾。”安多恩微笑著向薩利爾微微躬身,薩利爾神情複雜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我幫他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薩利爾道,“而且,我都這樣說你了,你這人是不會生氣嗎?”
“我當然會生氣,我也是人,七情六慾我都有。我只是無法對你生氣罷了。”安多恩眼睛半閉,語重心長道,“因為我能理解你的憤怒來源何處。”
“我已經斷開共感了。”
“薩科塔人的理解並非只能透過光環實現。”
安多恩道:
“我理解你的憤怒,越是在離開你們之後,就越是能夠理解。如果殺死我能讓你感到解脫的話,我就站在這裡,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了。我不會反抗,也沒有你那樣的能力。但我願意接受你的審判,你這樣的人,不該被困在牢籠之中。”
他的目光迎向薩利爾,就如同那個雨夜一般與薩利爾對視,只不過,這一次,率先舉起銃的是薩利爾。
“你覺得我不敢嗎?”薩利爾反問道,“我已經墮天了,律法對我也不再具有壓迫力,你覺得我不如你,會顧念舊情,下不去手?”
安多恩搖了搖頭:“你當然可以這麼做。”
“事到如今我沒有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辯解的意思,無論目標多麼偉大,我對你們造成的傷害也是不可忽略的。如果為了拯救世界,所以要先毀滅世界,那這個拯救又有甚麼意義?不過是一場遙不可及的自我滿足罷了。”
“你希望護住的是我們那個小小的,家一樣的團隊,而我想要守住的,是更廣大的,如你所見的,這些一無所有的平民。我曾經覺得,為了拯救一部分,而犧牲另一部分的利益,這是可以接受的。但我現在明白了。”
安多恩頓了頓,無比鄭重的說道:“將生命與生命擺上天平進行衡量,這本就是喪心病狂的事情,而自以為有這個衡量標尺的我,也是自大的,傲慢的。我想要拯救的大地,本身就是由無數個家組成的,我想要打造的世界,本就是像你我,菲亞梅塔,蕾繆安和莫斯提馬那樣和諧的【家】,但我卻要透過摧毀的方式來實現創造,這是不可取的,本末倒置的。”
“就好比,指著一堵牆,卻告訴別人,先有牆壁,後有壘牆的磚,指著大海,卻告訴別人,先有大海,然後才有水。”
望著侃侃而談的安多恩,連薩利爾都有些愣住了。
薩利爾和菲亞梅塔是同樣的人,他心中沒有太大的家國天下,對於世界上的大國紛爭,爾虞我詐,也並不怎麼感興趣。只要人不犯我,他絕對我不犯人。但一旦有人想要摧毀他珍視的東西,那即便是拼上性命,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衝上前,給他一個響亮的巴掌,質問他:“憑甚麼?”
薩利爾厭惡安多恩這個人嗎?其實並不,倒不如說,昔日精英小隊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那份感情,不是靠著共感光環達到,而是真正以交心的方式建立的。他厭惡的是安多恩的思想,以及這種思想促成的,他輕描淡寫的摧毀了那份美好的行為。
但如今,安多恩的思想卻似乎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對薩利爾的肺腑之言,與其說是懺悔,倒不如說,是對他這一段時間以來,所經歷的,收穫的,感悟到的一切的一次總結。
而這份感悟,帶給薩利爾的唯一感受就是——太快了!
指著牆壁,告訴大家,先有牆才有磚,指著大海,告訴大家,先有海,才有水,這無疑是謬論。也是安多恩思想中最錯漏的部分,他曾經試圖依靠自己的一己之力,就掀起一場全泰拉範圍的革命,試圖透過自己粗暴的方式,依靠神靈或是教皇的力量,來改變社會的上層建築。他口口聲聲說要拯救所有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一批人推入地獄。
而現在,他居然悟了?
雖然薩利爾不想承認,但安多恩口中所述的,無疑是最基礎,最樸素的以人為本的意識,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已經將自己的目光從寄希望於王公貴族,神鬼志怪等上層階級上移開,轉向了那些被視為【耗材】的底層民眾。而他只要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繼續發展自己的思想,那下一步,他就將接觸到一條真理之路的第一步——群眾路線。
薩利爾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放下了銃。
這一槍開不得了。
薩利爾一直相信,歷史是由人民大眾推動的,但在歷史的某些關鍵拐點,某些“偉人”們也的確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如果在OTL的世界線中,希特勒美術學院首戰成功,如果二戰時,不做人的大英沒有將丘吉爾選上臺,和法國一樣選擇了投降媾和,如果北大圖書館沒有欠薪,等等等等的歷史事件如果沒有發生,一切或許會截然不同。
這一槍如果開了,他或許能得到一份解脫,這片大地會吃掉又一個生命。
但這一槍如果不開,這片大地或許會得到一個機會,一份薩利爾這樣的普通人給不出的機會。
看到薩利爾放下銃,安多恩愣了愣。在他的印象中,以薩利爾的性格,這個時候自己應該已經被霰dan打成篩子了才對。
他剛剛那番話,就是以遺言的方式在講述來著。
這下好了,覺悟做好了,遺言也講了,人不開槍了,這算怎麼滴?
“你放過我了?”安多恩問道。
薩利爾瞪了他一眼:“怎麼滴?沒打死你你皮癢?”
“不,我只是覺得....你也有點變了啊,薩利爾。你以前脾氣沒這麼好的。”安多恩苦笑道。
薩利爾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一身的紅袍和頭頂遮住雙角的帽子:“是啊,變了太多了。背上背的東西不一樣了,你以為這是拜誰所賜?而且,別說我,今天如果你沒有說出這番話,現在卡門已經過來給你收屍了。”
“記住了,安多恩。不要忘了你今天說的話。”薩利爾嚴肅道,“還有,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你的思想已經足夠成熟了,就來找我。”
“找你?”安多恩不解的歪了歪頭。
“是的,找我,然後竭盡全力殺了我。”薩利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前提是你做得到的話。”
做得到將這份思想完善,做得到殺死我。那我也不介意幫你一把。
安多恩怔怔的看著薩利爾的手,那雙手拍在象徵伊比利亞阿斯圖里亞斯大主教的紅袍上,拍在一個拉特蘭人的身體上。
安多恩早就知道,教皇對薩利爾有著非同一般的安排,那場第十三聖徒的流言就是一個小小的造勢,這次伊比利亞之行也是一次小小的鍍金,薩利爾的未來不可限量。
但他卻要求自己殺了他?
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安多恩想起薩利爾所說的,他拜他所賜,所揹負的責任,恍惚間明白了甚麼。
他不是要自己殺了他,而是要自己藉由殺死他,進而殺死那個,他所被迫代表的舊世界啊!
如果不是他引發的事件,薩利爾不會墮天,不會被審判,也不會暴露自己的思想,更不會被內定為下一任的教宗,他明明擁有更完善的思想,更強於己的能力,卻被迫要被束縛在那個名為教皇的位置上,為了維持秩序而拋棄名字和理想,成為下一個伊萬傑利斯塔,他那句:“我變了太多了。”何嘗不是一種苦澀的自嘲?
他聽到了自己的話,沒有殺自己,他在等自己,他將希望交予了自己。
這是他所留下的一個漫長的約定,他希望,在那註定到來的終有一天,他會坐在教皇廳的寶座上,注視著單槍匹馬走來的自己,微笑著拔出銃,以一場一對一的決鬥,來展示那份理想,那條道路更值得被遵循。哪怕彼時彼刻,他已經不是薩利爾·君士坦丁·羅曼,而是伊萬傑利斯塔十二世。
想通了一切,安多恩握緊了雙拳,無比莊重道:“我答應你。等到了那一天,我一定會向你證明,我一定會,殺了你!”
薩利爾點了點頭。
這小夥子悟性不錯,也應該知道一般的方法殺不死自己,給他這麼點一下,薩利爾倒是真期待他會給自己帶來點甚麼驚喜。
正當薩利爾都準備離開時,安多恩突然開口道:“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我要麻煩你。”
“甚麼事?”薩利爾回過頭,挑了挑眉問道。
安多恩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我守護銃打壞了,能幫我送回去修一修嗎?”
“.....錢。”
“我是被流放的....我沒有錢。”
薩利爾嘴角一抽。白嫖到老子頭上來了?
似乎是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太道德,安多恩也有些尷尬,靈光一閃,道:“噢,對了,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就當作是報酬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守護銃,道:“薩利爾,我們這樣被律法所認可的人,天罰的次數不止可以使用一次!”
“天罰?”薩利爾愣了愣,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