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有著神明,有著皇帝的世界裡的一個以宗教立國的國家中,說出這句名言警句,一般來說是不合適的,嚴重一點,完全可能被當作異端邪說或是瀆神妄語,對如今正在參與這場審判的他,恐怕遠遠弊大於利。
但薩利爾不怕,他就是敢說,而且除了他之外,恐怕也沒人敢說。
薩利爾真的已經聽夠了安多恩高高在上,恩賜一般提出的謬論。
安多恩的話總結起來很簡單,就只有短短一句話:他要將拉特蘭和神明賜予薩科塔的榮光播撒出去,讓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沐浴這份恩賜。為此,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這條光榮道路上的犧牲品。
這不是甚麼所謂“人人平等”的偉大願景,也不是甚麼均貧富,同貴賤的偉大舉措,而是一種充滿了傲慢的施捨。而且這施捨的物件還無比狹隘,僅僅侷限於那些“信仰者”。
且不提這片大地上是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信仰拉特蘭的宗教和他所追尋的這條道路,安多恩的這種做法本質上就是在嘲諷那些為了生活而努力奮鬥的人們。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是一位目標清華北大,寒窗苦讀十二年的莘莘學子,而在你一生未曾歇息半分,廢寢忘食以至於將性命都拼上,最終卻只能因為種種因素遺憾落榜的時候,一個不知道來自何方,姓甚名誰的所謂“信徒”,只需要高呼一聲“讚美吾主”,便能遭到鋪天蓋地的誇獎和宣傳,最後榮升名校,哪怕他連基本的中文都說不明白。這是多麼巨大的諷刺?
這種事情的發生,又怎麼能稱得上是公平?
而關鍵是,這份賜予信徒的獎勵,甚至不是安多恩自己用自己的實力拼搏而來的,而是透過讓他人為之犧牲,從而從犧牲者的屍體上剝削而來的。
他的第一次剝削,就是想用莫斯提馬和自己等同伴的生命為代價,向神明尋求一個“答案”。
那個叫克蘿洛絲的傲嬌神明到底知道些甚麼,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條件薩利爾尚且不知,也無法進行評論。但薩利爾倒是很想知道,安多恩憑甚麼傲慢到覺得自己就高人一等,可以用隻言片語,便隨意決定誰是犧牲者,對這片大地上努力生活著的所有人予取予奪,去完成自己的目標?
而且這甚至還不是第一步,按他自己的說法,他的下一步是要犧牲所有現在生活在拉特蘭城的人們的生活,將他們的財富,他們的城市,他們現有的美好的生活全部奪走,分散出去,讓這些東西化為炬火,讓萬方仰慕拉特蘭的榮光,然後美其名曰,將拉特蘭拉回正軌,讓所有人都問心無愧的活下去。
薩利爾穿越前聽到過一句與這種口號很相似的邏輯,那種邏輯有一句很經典很經典的名言,叫做“這裡的民眾失去了一切,但他們很高興,雖然他們一無所有,但他們自由了。”出自某個自詡民主燈塔的國家中,一位名叫安吉麗娜朱莉的好萊塢女星。
得多生在溫室而不自知,才能將這種強盜邏輯奉為真理?這樣的思想從安多恩口中闡述出來的每一秒,薩利爾這個根正苗紅的紅色穿越者都聽的渾身難受。
對失去了一切的拉特蘭人來說,這能讓他們問心無愧的活下去嗎?薩利爾覺得,問心無愧不一定行,但活下去是肯定不行的了。
對那些受到幫助的人來說,這樣的幫助能算是救贖嗎?薩利爾覺得也不能算是,因為常言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將拉特蘭的一塊麵包遞給一位烏薩斯的窮人,能讓他飽腹一天,卻遠不如教授他製作麵包的方法。
而安多恩號稱要做行將凍斃者腳邊的炬火,卻連點燃這把炬火的柴薪,都是找拉特蘭人要的。
不要看他說甚麼,要看他做甚麼。安多恩的口號何其高尚,動輒為了拯救這片大地,為了在絕望中點燃希望,為了給迷途的人以燈塔,為了讓神賜予的恩澤能夠普及到更多的人。但他做了甚麼呢?
他差點殺了莫斯提馬和蕾繆安,殺死了薩利爾兩次,若非薩利爾身為穿越者體質特殊,現在莫斯提馬和蕾繆安,菲亞梅塔應該在自己的棺材前給自己獻花。
然後他要做甚麼呢?
他要獻祭拉特蘭,讓無數拉特蘭人為了他的崇高理想獻身。而他給出的理由是因為這個理想是崇高的,他已經願意為之獻身,所以大家應該拋棄一切跟著他。
“你多厲害,你咋不上天,和雙月肩並肩呢?”
薩利爾嗤笑出聲,要說理想,薩利爾也可以來一段即興演說:
“教宗冕下,實不相瞞,我也有一個夢想。我想努力,讓有一天,全泰拉大地都能迎來解放,我想有一天,薩科塔和薩卡茲能從此拋棄成見,握手言和,我想有一天,諸國能夠放棄彼此間的互相征伐,世界從此和諧共處,我想有一天,普通人能夠不再壓迫感染者,他們互相擁抱親如兄弟。你覺得怎麼樣?”
他看著滿臉驚愕的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話語之間,臉上的嬉笑也逐漸收起,發自內心的肯定道:
“不用懷疑,我真的是這麼想的。而且我會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努力去做,當然,我不會去依靠別人的犧牲。如果這條漫漫長路上有一個人要因此而死,那這個人必然,也只能是我。”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沉默了。
他沉默的原因不是因為薩利爾口中的這一番話。而是他在疑惑,這場審判到底怎麼了?
教宗也不是第一次主持審判了,別人的審判,那都是互相往對方身上倒髒水,互相指責,羅列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嚴重一點甚至直接髒話開罵,現場互相向神祈禱問候對方家人健康的也不在少數。
但這兩個傢伙是怎麼回事。
安多恩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異端,他的思想偏激的程度讓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感慨萬千,那所謂的將拉特蘭變成炬火去照亮泰拉黑夜的說法更是讓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不敢苟同。經歷了這麼多年的光陰,他早就認識到了一點,拉特蘭這點分量,點燃炬火照亮黑暗?恐怕這麼做的一瞬間就會被各國吞吃殆盡。還得嫌棄一下這地方小屁事多。到時候倒黴的只有生活在樂園中,對外界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所知甚少的薩科塔。
在安多恩陳述完之後,教宗甚至做好了暫時休庭,先去公正所給安多恩掛個懸賞令的準備。
但結果薩利爾一開口,好傢伙,這比安多恩還狠。要努力讓薩科塔和薩卡茲握手言和?要讓大地諸國和平共處?還要讓普通人和感染者消除芥蒂?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異端了,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合理懷疑,安多恩給薩利爾開的那個腦洞是不是給這孩子的腦袋造成了甚麼創傷,要不要暫時休庭,去把教皇廳的醫生找來,再給這孩子全方位檢查一下?
畢竟這腦洞,很難相信是康復的人能夠產生的。
而且,這兩個人都還是薩科塔的青年一代,怎麼思想一下子異端成了這樣?神學院的教育出了甚麼問題?還是說,這一代已然希望盡失?
教宗陷入了沉默,但安多恩和薩利爾的交鋒卻不會結束。
安多恩看著薩利爾,目光中帶著一絲狐疑,似乎在懷疑著薩利爾話語的真實性,但注視著薩利爾頭上那漆黑的雙角,他又搖了搖頭,道:
“你所言的不過是空話,你墮天了,這就是你撒謊的證明。而我的意志已然打動了律法,所以我如今依然身為一名薩科塔而存在。”
但薩利爾聞言卻露出了令他不解的眼神,這眼神背後的涵義令他冥冥之中竟感到一絲不可思議。
“我和你不同,安多恩。”薩利爾昂首挺胸,雖然身高不如安多恩,卻有一種俯視的態度,“我的思想,我的意志,它的偉大,無需拉特蘭的律法來承認,拉特蘭的律法也無權為它授勳。”
“而你的思想,被拉特蘭的律法承認了又如何?我身為我,絕不苟同。”
安多恩眯起了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質問道:
“你這是在質疑律法的權威和公正?”
薩利爾咧了咧嘴,在答案脫口而出的前一秒,他猛然感受到了來自頭頂光環的重壓,那原本已經破碎,暗淡無光的光環彷彿突然化作了一座山嶽,壓在薩利爾的頭上和心上,要將那昂起的頭顱壓倒,讓那炙熱的內心屈服。
這是來自律法的威壓,而且,比起上一次向著安多恩開槍時,要來的更加強大,幾乎要將薩利爾的頭顱碾碎!
回過神來的教宗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不可思議的瞪了一眼在居然在言語中激將薩利爾違抗律法的安多恩,又迅速轉過頭,看向薩利爾,勸告道:
“薩利爾,別衝動。你會產生這種想法僅僅是因為你還年輕,律法是寬容而博大的,繼續學習,你遲早能夠意識到他的淵博,不要為了一時之氣而說出不該說的話。”
薩利爾聽到了教宗的話,向他露出了一個“你安心”的微笑。
他怎麼可能生氣?他高興著呢!
自詡公正的律法最終不也露出了破綻,雖然不知道它為甚麼會支援安多恩的思想,但當兩種同樣被視作虛無縹緲的思想擺在律法眼前,而律法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推崇它的安多恩,進而直接使用威壓,打壓薩利爾的時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它以為無可匹敵的威壓,令人死亡的威脅,能夠嚇退試圖挑釁它無上權威的薩利爾,能夠消滅薩利爾提出的思想。
但它算錯了兩件事。
首先,思想是殺不死的,因為真理永遠存在。
其二,他連安多恩都嚇不倒!
“教宗冕下,我很清醒。”
薩利爾坦然道,
“我的思想就是如此,如今,只有您的子彈能夠讓我回心轉意。”
律法?有本事嫩死我!
人在泰拉,十八歲,生怕律法不夠公正。
它要是不公正,那就讓我第四天災來幫它公正公正。
想玩陰的是吧,那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