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別了所有前來參加婚禮的賓客,將庭院全部清理打掃乾淨後,已經是到了接近黃昏的時分,與中午時的熱鬧相比,北川家今天晚宴的規模就要小得多,只留下了例如金田一敏郎和齊藤夫婦這一類的最親近的一批親友,不過他們也都各個心領神會地交換著眼神,沒坐多久便一一起身告辭,打算將今天剩餘的時間全部留給了將將成為夫妻,感情正如膠似漆、恰似蜜裡調油的北川涼和愛。
不一會兒,北川家裡就只剩下了正跟著北川瑠美衣一起參觀著這間新房的兩位花童小朋友。
“喔——露比的新房間好寬敞啊,感覺真不錯,差不多有我三個臥室那麼大了。”
黑川茜一走進北川瑠美衣位於二樓的個人臥室,便有些羨慕地開口誇讚道。
“嗯,而且哥哥還專門給我配了一臺電腦和全套的直播裝置,說不定以後可以試著在家直播?愛姐姐和哥哥都說過,網路直播可能會是這兩年裡的行業藍海……是這個詞嗎?唔,反正就是會火吧。”
北川瑠美衣點點頭,像是生怕兩人覺得無聊後立刻轉身告辭一樣,相當熱情地介紹著自己新房間裡的各式新傢俱。
原來的舊書架特意換了更新更大的,帶過來的那些老書舊書全部放上去也就將將塞滿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旁邊還專門購置了一個獎盃展示櫃,雖然現在還是空空如也,但各個位置卻都被北川瑠美衣特意地貼上了小紙條,決心在之後的偶像生涯中將它們一一拿回。
和一步一步地跟著北川瑠美衣的介紹前進,或是點頭或是談笑的黑川茜不同,有馬加奈一進房間便盯上了放在床頭的那個玩偶,畢竟她還參與過這個【橘子小熊】玩偶的縫補,現在看到也是不自覺地多了幾分親切,禮貌地向北川瑠美衣開口道:
“露比,我能看看那個玩偶嗎?”
“可以啊,我有聽哥哥說過,上次我生氣把玩偶扔到樓下的那一回,就是加奈幫著把它縫好的吧,一直忘了對你說聲謝謝,謝謝啦。”
北川瑠美衣拍了拍小熊的腦袋,似是渾不在意地將玩偶遞給了有馬加奈後便繼續回頭和黑川茜說話,但還是時不時地會朝她那邊瞥去幾眼,一副頗為在意、放心不下的樣子。
不過在看到有馬加奈將它拿到手之後也就是揉揉臉頰戳戳鼻子抱在懷裡蹭蹭之後,北川瑠美衣也是重新安心了下來,親暱地將黑川茜拉到了床邊坐下。
“露比的被子褥子毯子甚麼的都是新買的吧,坐著覺得很軟很舒服呢。”
“畢竟換了更大的新床嘛,原來的那些規格甚麼的也都不太適合,所以索性就全丟在老房子那邊了,正好以後再回去住的時候也方便。”
北川瑠美衣聞言也是笑笑,伸出手去摸了摸身邊嶄新的被褥套。
“誒?甚麼叫以後再回去住?露比難道不打算住這邊嗎?明明是這麼大這麼好的房間。”
果然,在聽到北川瑠美衣漫不經心的發言後,黑川茜也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有些驚詫地開口問道。
“因為哥哥畢竟和愛姐姐結婚了嘛,我現在也長大了,總感覺再和他們住在一起也不太方便,愛姐姐好像也有這個想法,說是過一段時間讓我搬出去住之類的——正好老房子那邊也住了好幾年了,我房間的傢俱啊佈置啊甚麼的基本上都沒動。”
北川瑠美衣一面說著,一面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一般,騰地從床邊又坐了起來,自言自語道:
“對了,今天晚上還沒給螢倒貓糧。”
說罷,她便從自己的隨身行李裡翻出了貓糧盆和貓糧,又開口叫了兩聲螢的名字後,便看見小貓輕巧地從沒關的二樓窗戶裡翻了進來,優雅地踱步到了貓糧盆面前,剛準備埋下頭開始享用晚餐時,就先感受到了一隻手覆蓋在了自己的頭頂,也是讓螢有些疑惑地抬了抬頭,螢色的眸子不解地望向了身前的鏟屎官一號。
“就是不知道之後螢怎麼辦,畢竟這麼多年都是我在照顧的,感覺和我一起搬出去也不方便,畢竟我自己又有工作,還要上學……只有祈禱愛姐姐能照顧好你了。”
北川瑠美衣輕輕地撫摸著小貓的腦袋,語氣總覺得有點傷感。
雖然她自己都不太信這些話就是了,畢竟這麼多年裡雖然一直是她在照顧,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年是對方把它領養回家的緣故,螢偏偏就更親自家哥哥一點。
不過一邊的黑川茜顯然不清楚這些內幕,秉持著一種樸素的為友人鳴不平的態度,有些氣乎乎地開口說道:
“這邊的房子這麼大,加上露比也就是三個人住,也沒有甚麼不方便的地方吧,露比完全沒必要搬出去的。”
“而且涼前輩也不會答應的,畢竟……”
她剛想說‘畢竟你們兄妹的關係這麼好’,但腦海裡卻突然又浮現出了當時在宮崎看到的那一幕景象,這句話便瞬間怪異了起來,卡在喉嚨裡一時說不出來了。
“就算要搬出去住,也應該會等露比十六、十八或是成年之後吧,畢竟以露比現在的自理能力,嗯。”
另一邊剛剛將玩偶放回床頭的有馬加奈倒是走過來接上了話頭,微笑著看向北川瑠美衣開口道:
“露比完全沒必要這麼杞人憂天喔,雖然說起來可能有點過分,但露比到現在都沒有下過一次廚房做過一次飯吧,涼前輩明明是個料理高手,但好像也沒有要教你的意思,這不也側面說明了他還沒打算讓露比搬出去一個人生活嗎?”
總感覺所有的小心思都被面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兩三歲的小孩子給看的一清二楚,北川瑠美衣只能是勉強笑了笑:
“加奈這麼一說的話,確實呢。”
在星野愛和有馬加奈兩人面前輪番受挫的北川瑠美衣耷拉著腦袋,感覺又變回了最初的弱氣妹妹形態,癟著嘴底氣不足地開口道:
“那、那我們去看看二樓的浴室吧。”
“感覺,感覺能塞下四個我。”
三人一走進浴室,黑川茜便有些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她家裡的條件雖然也不差,但也僅僅算得上是中產之家,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超大型號的浴缸。
“喔,小茜願意的話,以後來我這邊玩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泡鴨。”
已經進入到二階段擺爛狀態中的北川瑠美衣軟趴趴地搭在黑川茜的肩上,咕嘿嘿地笑著,上揚著手臂開口道:
“反正、反正——二樓的浴室都是我一個人的。”
然後,瑠美衣的手臂便又軟耷耷地垂了下來。
在參觀完了二樓的各個房間之後,帶著一種探險般的心態,三個小孩子也是又步履不停地前往了三樓,推開了北川涼和星野愛的臥室。
最顯眼的莫過於正掛在床頭牆壁上的巨幅婚紗照,雖然各自抱持著不同的心境,但北川瑠美衣、有馬加奈和黑川茜在進門的瞬間便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到了這上面。
不過還沒等三個人真正地走進去,就聽見了蹬蹬蹬上樓的聲音,原來是看到了她們行蹤的伊崎先生跟了上來,微笑著開口阻止道:
“今天的話,這個房間就不要亂進亂看了,把第一次留給涼和愛吧,之後有的是機會來看來玩,好不好?”
一種做壞事被家長當場抓住的迷之尷尬迅速蔓延開來,北川瑠美衣三人也是訕訕地關上了臥室的門,一面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一面亦步亦趨地重新退回了二樓。
“說起來,剛才小茜的媽媽和加奈的媽媽都給我打了電話,現在也不早了,不如讓我先送兩位各自回家吧。”
比新郎新娘還急的老年伴郎只感覺身上正繼承著中青檔兩位伴郎的責任精神,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時間,馬上便和藹地開口提議道。
雖然能感覺到身後的北川瑠美衣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但畢竟媽媽都打過電話了,一直都是乖小孩的黑川茜實在是不好拒絕,最終只能是點點頭答應下來:
“麻煩伊崎先生了。”
而自知留在這裡除了會讓北川夫婦為難乃至反感的有馬加奈則更是果斷,哪怕她現在偶爾不聽母親的話也沒有問題,但也是順坡下驢地答應了下來。
就這樣,花童一號和二號也跟著伊崎先生一起離開了北川家。
現在,偌大的房子裡,就只剩下了三個人。
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北川瑠美衣便聽到了星野愛叫她的聲音:
“露比?有空嗎?能過來幫我一下嗎?”
一時間完全找不到合適藉口的北川瑠美衣在猶豫了三秒鐘後只好是開口答應了下來,拖著沉重的步子重新踏上了三樓。
然後,她便在三樓的另一個房間裡看到了正捂著胸口,衣衫半解,坐在層層疊疊的白紗中的星野愛。
“嗯?”
雖然立刻認出了這是星野愛今天在婚禮上的主紗,但是北川瑠美衣也同樣記得在典禮結束之後,對方就已經將它換了下來,穿上了一身更加簡便的敬酒服才對,怎麼現在又要重新穿上了?
見到北川瑠美衣趕來,星野愛也是明顯地輕鬆了下來,長舒了一口氣,一隻手提著胸前的衣襟,一隻手向她招著:
“幫大忙了……露比幫我把背後面的拉鍊給拉上來,一個人實在是沒辦法。”
“哦、哦。”
北川瑠美衣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厚重的尾紗,輕輕地走到星野愛的身後,伸出手去幫著提上了拉鍊,又按照對方的要求,一一地幫著拿過、換上了袖套、頭飾和絲襪。
在這個過程中,她能明顯地感受到星野愛的頭髮乃至全身都蒸騰著有些溼漉漉的水霧和熱氣,同時又混雜著橘子味的清香:
“愛姐姐是剛剛洗過澡嗎?”
“嗯嗯。”
星野愛點點頭,不過馬上又笑著開口道:
“以後就不用叫愛姐姐啦,以前只有露比一個人這麼叫倒還好,現在加奈那孩子也跟著這麼叫,總感覺沒甚麼區分度了,正好我和涼也正式結婚了,今天之後的話,就叫姐姐(嫂子)好了。”
【日語裡,嫂子和姐姐都是一樣的お姉さん】
在聽到星野愛的這話時,北川瑠美衣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表情僵硬了好一會兒,不過辛虧她是站在星野愛身後的,倒是並沒有被對方所察覺到,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有些艱難地叫出了口:
“……嗯,姐姐。”
北川瑠美衣這話一出口,星野愛臉上的笑意便肉眼可見地又燦爛了幾分:
“好啦,最後再麻煩一下露比,這個尾紗實在是太厚太長太重了,一個人的話根本沒辦法走,能幫著我託到臥室去嗎?就兩步路的。”
雖然冥冥之中已經意識到了對方此舉的用意,但是仍然沒有任何掙扎和改變眼前這個既定事實的可能,北川瑠美衣低著頭回答道:
“我知道了。”
“不麻煩的。”
於是,到頭來還是體驗了一分鐘花童工作的北川瑠美衣只好又幫著身著婚紗的星野愛重新回到了臥室。
她下樓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正好聽到了三樓浴室的門被推開的動靜,是洗完澡的北川涼出來了,但北川瑠美衣卻連和他對視搭話的勇氣都沒有了,加快了腳步,匆匆忙忙地回到了二樓,連澡都沒洗,就逃回到了自己床上的被子裡,縮回到了玩偶的身邊。
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時,北川瑠美衣卻再也沒有聽到客廳裡傳來的熟悉的聲音,沒有輕柔卻清晰的腳步聲,也沒有冰箱的開閉聲響、浴霸的排氣聲響、洗衣機的運轉聲響,更沒有細微的開門聲和喃喃著的‘已經睡著了嗎’的動靜。
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
在這安靜的一片空寂中,北川瑠美衣卻好像突然聽到了一下裂帛似的,清晰無比的熟悉的聲響。
她閉上眼睛想了好久,才突然回憶了起來。
那是快十年前,自己坐在劇院後排的觀眾席上,所聽到的。
舞臺上的北川涼動手粗暴地撕開星野愛潔白的絲襪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