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個都不想當,不管是花童、伴娘、男方家屬,又或是被邀請來專門見證這些的嘉賓,我哪個都不想當。”
在北川涼開口回答之前,北川瑠美衣便又搖搖頭,低聲開口否定了自己剛才所提出的所有角色。
“露比的意思是不參加嗎?”
“這個時候裝糊塗也太狡猾了。”
北川瑠美衣從他的臉上挪開視線,低垂著看向自己的腳尖,有點苦澀地嘆了口氣。
她不可能為了這件早就預料到也一定會發生的事情,再和北川涼冷戰一次,因為除了她自己外,沒有人會站在她那一邊。
雖然北川瑠美衣並不懷疑自己如果真的表現出比上一次還要更加執拗乃至蠻不講理的態勢的話,北川涼或許真的會為她推遲這場似乎已經籌備很久的婚禮,但這樣做的代價便是會進一步地消磨北川涼對她的感情,因為這已經超出了耍小脾氣使小性子的程度。
所以,在暗示著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後,北川瑠美衣便努力地平復了心情,渾身上下的每一部分每個器官都一起用起力來,她的眼淚在這一瞬間彷彿突然成了世界上最尊貴的事物,彷彿從身子裡流出一滴來就要帶走體內的一份生命力。於是她就站在那裡把嘴唇咬到發白,收縮著眼角,抹去了那些晶瑩的東西,也壓下了喉嚨間低低的嗚咽,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地過了好一會兒後才平靜下來。
“我會去的。”
北川瑠美衣再次開口,帶著一時半會沒辦法消去的重重的鼻音,儘可能地揚起嘴角,裝出一派乖巧:
“因為我想要見證涼的幸福。”
她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這句話一出口,北川涼便突然莫名地別過了頭,像是不敢直視瑠美衣水霧朦朧的雙眸一般,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似乎是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說甚麼都不太合適,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北川涼才伸出手去一如既往地摸了摸妹妹的頭:
“無論甚麼時候,對我來說,露比都是唯一的……”
他本來是想要說‘家人’的,但馬上又意識到這個詞並不對,也不好,不管是對於瑠美衣,還是對於即將成為他妻子的星野愛。
又過了一會兒,北川涼也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關係名詞去將這個空缺填上,反倒是讓瑠美衣覺得這已經是一句全須全尾的話了。
“嗯,無論甚麼時候,對我來說,涼也始終是唯一的。”
面對北川瑠美衣的複述,北川涼也是索性將錯就錯地不再去計較,因為有時候兩個人後天形成的關係並不同於出生時就定下的那些血緣關係,確實沒有辦法只用一個名詞去概括。
就像星野愛在此前兩人討論婚禮相關問題時曾告訴過他的。
他可以同時是她的心理治療師、演技老師、性愛物件、未婚夫、戀人、精神導師以及唯一的——
光。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的最後一集在今年的年末終於是放送完畢,被譽為‘讓今年的冬天都變得暖和了起來’的最終回也是不負眾望地砍下了百分之三十七的收視率,重新整理了近五年來的記錄。
作為十月檔的電視劇,當三個月的連載時間結束後,現實裡的時間也正好悠悠轉轉地走到了新年的前夕,聖誕節附近。
在這個冬天的初雪降落在東京的這天,有馬加奈也是將之前說過的手織圍巾給北川涼作為禮物送到了家中。
親手接過了這份來自後輩的好意並誠摯道謝之後,北川涼也是為獨自一人來到他家拜訪的有馬加奈泡好了熱可可。
“我要脫離了。”
有馬加奈剛剛抿了一口熱飲,便聽見北川涼開門見山地向她告知了這個訊息。
“是因為和愛姐姐的事情嗎?”
並沒有多少意外的有馬加奈抬起眼來打量了一下比起之前來要空曠不少的客廳,微笑著猜測道。
“嗯,畢竟公司這邊是不會接受我在這個時候公佈戀情乃至婚訊的。”
北川涼點點頭回答道:
“雖然也不會干涉我的私生活,禁止我談戀愛之類的,但底線就是不能官宣。”
“畢竟涼前輩今年才二十一歲不到吧,也就是剛剛成年呢,即使是愛姐姐,今年好像也就二十四歲多,我這兩年看過的大部分的偶像官宣戀情,基本上都是二十七、二十八的時候。”
有馬加奈伸出右手的食指抵住嘴唇,稍微地回憶了一下自己這幾年裡親眼看到的一些新聞。
“因為我和愛認識的更早吧,倒不如說,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是實際意義上的情侶關係了,戀愛的時間其實也有幾年了。”
北川涼倒是並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再說下去,乾淨利落地總結道:
“不管怎麼樣,我和愛的婚禮是已經定好了的。”
然後,他便嚴肅地看向了有馬加奈:
“其實,就算今天加奈不來我這邊,我也是準備在這兩天找個時間和加奈談一談的。”
“涼前輩您說。”
察覺到了北川涼的神情和語氣都突然變得正經了起來,有馬加奈也是正襟危坐,認認真真地看向對座的北川涼。
“御田小姐前幾天有告訴我,她說你之前專門問她諮詢了一些事務所合同相關的事情,是真的嗎?”
“……是的,我確實找祥子小姐問詢過這些。”
有馬加奈微微怔了怔,下意識地握緊了右手手腕上繫著的掛墜,然後也是老老實實地承認道:
“是涼前輩把我帶進這個事務所的,既然涼前輩都準備脫離出去了。”
她抿了抿嘴唇,兩隻手有些緊張不安地絞在一起:
“我也就沒有意義再留在這邊了。”
“果然是這個理由嗎……”
北川涼聞言也是嘆了口氣,他倒是不打算說些可以為她提供更好的平臺和資源,強行脫離還會大機率在日後遭遇公司的打壓以及可能的公關抹黑等內容,畢竟這些東西,作為有馬加奈經紀人的御田祥子應該早就第一時間告訴過她了。
但即使是這樣,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有馬加奈還是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這基本上已經算是一次旗幟鮮明的態度表明了。
“因為我本來就是涼前輩的【唯一指定】後輩。”
看著表現得有些憂心忡忡的北川涼,有馬加奈也是將掛墜攥在掌心,鼓起勇氣地補充了這麼一句。
在過去幾年公司對她的宣發宣傳中,有馬加奈最中意的便是所謂的‘北川涼唯一指定後輩’和‘下一個北川涼’之類的稱號,甚至自己有時候都會有意地去搜尋相關的關鍵詞,目不轉睛地刷手機刷好久。
一般來說,這種大張旗鼓的前後輩宣傳,基本上都只是針對同社或是同事務所的物件,換言之,如果北川涼脫離了的話,有馬加奈絕對不會認為公司還會繼續這個宣發風向,甚至直接神聖分離都不為過。
“涼前輩明明說過只要你在的話,就不會讓我被逼著做不喜歡的事情的吧,如果我繼續待在這邊事務所的話,被指示著去說一些故意抹黑您的話,被告誡著不能在採訪和節目裡再多談及您相關的事情,這些全部都是可能發生的,但是我既不喜歡也不接受的事情。”
像是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冷靜和沉穩,現在的有馬加奈倒是露出了符合年齡的一面,如同固執地將父母夾進自己碗裡的不喜歡的綠色蔬菜一遍又一遍地夾出扔到桌子上的小孩子一樣。
她睜大了圓滾滾的瞳孔,執拗而不肯退讓地瞪向了北川涼。
有馬加奈使用了瞪眼,北川涼的防禦力下降了!
將腦海裡莫名浮現出的這句吐槽給拋了出去,北川涼露出一副被你打敗了的無奈表情,如同幾年前一樣向她發出了邀約:
“要不要和我的事務所簽約?”
“依然是,作為我的後輩。”
“我就知道涼前輩會創辦個人事務所,畢竟ACE到現在都還沒有和任何一家偶像專營事務所簽約。”
有馬加奈聞言也是揚了揚下巴,剛才的所有情緒在北川涼的邀請出口的瞬間便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她理所當然地開口回答道:
“當然要籤。”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緊接著,她又俏皮地補充了一句:
“永遠。”
北川涼聞言也是笑了笑,因為這句臺詞正是此前剛剛完結的《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的高人氣臺詞之一,是女主角森山實慄回應男主角津崎平匡“以後還請多多指教”的回答。
“連合同的內容都不確認嗎?”
“涼前輩難道打算用無良的童工長約合同來剝削我嗎?不如就直接籤一百年怎麼樣?”
“那也是我賺了呢,畢竟加奈以後只會比現在更火,《無家可歸的小孩》的劇本我前幾天專門找五反田那傢伙要來看過了,有爆火的潛力,配合上加奈的演技和精良的製作的話,有成為國民級作品的可能呢。而且,小鈴這個角色本身的人設就很複雜,應該能讓加奈痛痛快快地去表演上一場吧,我個人可是很期待加奈對她的演繹的。”
“那涼前輩有甚麼好的建議嗎?”
“只是我個人的一些看法的話……”
有馬加奈安靜地享受著這一刻的氛圍,像是在珍惜這段隨著自己成長以及北川涼結婚之後就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少的時光一樣,不住地纏著他問出各式各樣的疑惑。
直到她再拿起桌面上的那杯可可的時候,才發現對方已經散去了熱氣,冷了下來。
有馬加奈咬著吸管。
但涼的可可,反而甜的更鮮明冷冽。
與往年不同,今年的新年北川涼打算邀請金田一敏郎和齊藤一戶一家一同來家中聚餐,畢竟他和星野愛都沒有能請到婚禮現場來的直系長輩親屬,這麼多年來,金田一敏郎和齊藤一戶其實也算得上是兩人各自的實際意義上的長輩了。
在親自來到LALALAI劇團向金田一敏郎發出了邀請,被對方笑著滿口答應下來之後,北川涼也是踱步到了一樓的劇院舞臺。
由多家劇團聯合呈現,預計於明年初開始演出的音樂劇《瑪蒂爾達》正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排練,因為是偏子供向的劇作,劇中的大部分角色也全部都是孩子,但在一眾兒童演員中,北川涼還是一眼就找到了黑川茜。
作為被許多其他劇團的舞臺導演和劇團長讚不絕口,高票透過試鏡,成功拿下主角瑪蒂爾達這個角色的演員,黑川茜在實際排練中的表現也並沒有讓他們失望。
舞臺中央的黑川茜正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孩子的純真與童心和瑪蒂爾達這個角色本身的機靈伶俐。
這是一個給孩子看的故事,故事裡的主角瑪蒂爾達擁有著用意念控制事物的超能力,她用它懲罰不喜歡自己而又狡猾貪婪的父母,用它教訓對學生實行暴力教育,逼死親人謀奪財產的校長。
當北川涼來到這邊的時候,正好排練到了瑪蒂爾達初次發現自己超能力並小心翼翼地去試驗和確認的這一段。
她可以隔著老遠將桌子上的杯子拿起又放下,只用眼睛看向牆壁上的開關就能自由地將房間裡的燈開啟又關上,鉛筆自動地立起在紙上隨心地寫寫畫畫……在舞臺機關道具和特效的配合下,黑川茜飾演的瑪蒂爾達簡直像個無所不能的小孩子,周圍的一切都隨著她的心意在運轉著。
中途休息的時候,因為在舞臺上看到了站在觀眾席中的北川涼,黑川茜也是衣服妝容都沒卸,提著略長的裙襬馬上小跑到了他的跟前。
“沒想到涼前輩居然來看排練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滿是驚喜。
“演的很不錯呢。”
北川涼先是誇讚了一句,然後也是衝著她挑了挑眉毛,調侃道:
“擁有超能力的感覺怎麼樣?”
不等黑川茜回答,他便誇張地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胳膊,將它拖到了黑川茜的面前,手掌展開,露出裡面一個小巧的紙杯蛋糕,‘驚訝無比’地開口道:
“我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了,本來還想藏著自己吃呢,這就是小茜的超能力嗎?”
看到做著這樣蹩腳表演的北川涼,黑川茜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也配合地開口道:
“是呢,這就是瑪蒂爾達的念動力!”
不過這句話說出口後,黑川茜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接那個小蛋糕,而是抬頭看向北川涼,眨著眼睛說道:
“我現在正控制著涼前輩的右手,要讓它把蛋糕餵給我呢。”
“那還真沒辦法。”
北川涼聞言也是故作無奈地搖搖頭,誰讓是他自己先起了這個玩心的,因此也是用手指捏起那個小蛋糕,小心翼翼地喂到了對方的嘴邊。
“啊嗚——”
黑川茜鼓起臉頰,一口將它吃掉,有些艱難地咀嚼了好一會兒後才嚥了下去,然後便向北川涼送上了提前的新年祝福:
“涼前輩新年快樂。”
“明年也請多多指教。”
“嗯……應該說永遠?”
不愧是一起追同一部劇的好朋友。
北川涼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