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期的鋪墊和主要人物全部出場完畢後,《蜘蛛》這部電影也迎來了劇中的第一個大型衝突事件。
雖然家境困窘,但在棒球上擁有卓越天賦的哥哥想要透過走職業棒球運動員的這條路來改變家庭的現狀,而要實現這一點的話,就必須要衝入甲子園(全國高等學校野球選手權大會)並打出自己的名氣。
作為所屬棒球社團中的絕對主力,從國中乃至國小開始,北川涼就一直等待著縣裡的選拔大賽,他已經為之努力了數年,並且擁有相當程度的自信心。
但一場意外徹底摧毀了這一切。
“第十三場,第一鏡,Action!”
北川涼正在和母親一同穿過路口,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母親在半個小時前把他叫了過來,今天沒有售罄的剩下的便當足足有著十幾份,像是為了分享這份驚喜,母親特意用電話把他叫了過來,她扶著腳踏車,他拎著裝滿廉價便當的塑膠袋,一同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因為腦海裡還在想著幾天後的選拔大賽,想要儘快回到家裡練習的北川涼有些稍稍分神,在街頭的訊號燈從紅轉綠的前一瞬間便先一步地踏上了人行橫道。
但不巧,從他的左邊,正過來了一輛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乘著最後的一兩秒黃燈時間衝過這邊的汽車。
看到了已經走上了人行橫道的北川涼,汽車的司機似乎也放棄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緩緩地開始減速。
就在他的車子即將正好卡在人行通道外沿,準備讓行人先走的時候,突然從旁邊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叫聲。
北川涼只聽見腳踏車碰的摔落在地的嘩嘩聲,他有些疑惑地回過頭,然後便被從身後傳來的強大力量給狠狠地撲了出去。
手裡拎著的塑膠袋瞬間拋飛了出去,下一瞬間,北川涼就在地上滾了兩圈,重重地磕在了路邊的牙子上。
等他抬起頭想要看清楚眼前狀況的時候,只看見母親趴在人行橫道的中央,趴在那輛已經熄火的汽車右邊,還做著向前撲出的姿勢。
四周瞬間嘩啦啦地圍上了一圈人,汽車的司機開啟車門慌忙地辯解道他根本沒有撞到人。
北川涼顧不上手腕上一陣陣的跳痛,他近乎狼狽地爬了起來,三步作兩步地衝到了自己母親的身邊。
“媽,你怎麼樣?”
“沒事吧——你別嚇我。”
額頭似乎擦傷了一塊,血順著臉頰流到了鼻子的附近,母親握住了北川涼的手,神情懇切:
“我沒有事,你沒有事吧?”
“應該沒有哪裡受傷吧?幸好我有把你撲開了,剛才真是太嚇人了。”
她摸著頭上的傷口,像是摸著甚麼榮耀的勳章一樣:
“誒呦,幸好我剛才反應快,幸好撲開了……幸好。”
路段發生了交通事故後,交警和救護車也很快趕了過來。
被送往醫院接受了檢查,母親果然只是頭上有著兩處擦傷而已,但北川涼的情況卻比她糟糕許多。
“扭傷的程度比較嚴重,可能有輕微的骨折和骨裂。”
“先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吧,這幾天就不要劇烈運動了。”
來自醫生的醫囑幾乎像是晴天霹靂般地炸響在了他的耳邊。
然後是來自交警的認定,根據司機的行車記錄儀來看,當時那輛汽車確實沒有撞到兩人中的任意一人。
具體地來說的話,甚至都根本算不上交通事故,因為單純地就是母親從身後推倒了北川涼,然後自己順勢倒在了地上的場景。
“其實,我之前有看到國外的新聞,說是有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能搬起近半噸的重物,那個時候我也有感受到……”
躺在那裡接受包紮的母親正在向護士們說著剛才的事情。
為了保護子女,將他們從車輪下推開,自己去承擔危險的母親。
這樣的故事,或者說是美談,說不定母親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這種認知裡了。
“哥哥。”
就在北川涼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的時候,從身邊傳來的一聲怯生生的稱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因為怕兩人回去太晚妹妹會擔心或出現甚麼其他的事故,母親央求了鄰居,讓他們把這個孩子帶到了醫院裡。
妹妹的到來讓北川涼收攏了一切的情緒,像是一盆冰涼的水潑在了剛剛燃起的一點火星上,他彎下腰用自己活動方便的左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疼嗎?”
有馬加奈看著北川涼暫時被吊起來的右手,她對著那層白布呼呼地吹了兩口氣:
“痛痛~全——飛走。”
被妹妹的這個舉動給逗樂了下,北川涼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但馬上,同樣從交警那裡得到了事故說明和處理結果的母親,便有些歇斯底里地對著負責本起事件的交警爭執了起來。
她招手把北川涼給叫了過來。
明明從之前起就根本沒有關注過他的棒球比賽,只覺得學習成績最重要,可現在,母親便指著他受傷的右手開始抱怨起來。
她極力渲染和強調著幾天後的那場選拔大會的重要性,不時地再將‘甲子園’這個名頭響亮的大賽給念出口去,像是在為己方這邊堆疊甚麼價值驚人的籌碼,好讓天平往自己這邊倒來。
北川涼只是目光無神地看著面前被吸引來的形形色色的人流,來的人越多,母親的嘴便張合的越快,他好像已經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了,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出默劇,眼前的老人、青年和孩子彷彿全都變成童年時電視節目還沒開播時螢幕上那些黑白色的亂碼一般,毫無生趣可言。
“別再丟人了,好嗎?”
然後,他終於對著自己的母親這麼說道。
北川涼抿了抿嘴唇,他腳步不停地向醫院外走去。
他離開的步伐相當決絕,像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一般。
哪怕就連北川涼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還是賭氣般地走進了深沉的夜色,並且暗自發誓永遠不要再回來。
場外的五反田泰志轉著手中的鉛筆,將目光投向了有馬加奈。
接下來的劇情便是他試鏡時佈置的那一個題目所刻畫的場景。
然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馬加奈用實際行動向他證明了那時候的演技並不是曇花一現的靈感迸發,面對著想要離開這個家庭的北川涼,有馬加奈再次展現出了和那時無二的精彩哭戲。
等到北川涼被妹妹重新給哭回了家裡後,他看見了正坐在那裡,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母親。
突然無意識地想起了小時候自己也曾經無數次地仰視過這個現在看起來卻矮小的人,北川涼莫名地覺得難受。
直白地對父母表達愛意對於大多數孩子來說是一件艱苦卓絕的事情。
但其實恨意、或者說不滿也是如此艱苦卓絕。
特別是對於懂事的孩子來說。
他們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安靜地吃飯洗漱。
因為年紀尚小,又哭了這麼一場,妹妹最先被兩個人安排進了房間睡覺。
北川涼和母親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打在了牆上,牆面上除了他們的影子,還掛著一張黑白色的遺像,照片上的是在四年前妹妹剛剛出生後不久就離開人世的父親。
像是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目光一般,北川涼看見母親有些吃力地踮起腳取下了那個相框,然後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然後,北川涼聽見了一個委屈的中年女人的哭聲,和妹妹的哭聲不同,那是一種更疲憊的聲音,他看著母親這麼安靜卻洶湧地哭泣,看著她近乎渾身抽搐著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在這一段時間裡,北川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成為了眼前這一切的加害者和元兇,然後這種罪惡感前所未有地席捲了他的全身。
身上每一處器官似乎都陷入了一種遲鈍卻清晰的痛苦,就像有一把很鈍的鋸子在從內到外切割著他的五臟六腑一樣。
或許他真不是個東西,或許他罪孽深重,或許他應該當場死在這裡。
北川涼站在那裡吶吶無言,像是誤入了蛛網的小蟲,神經性的毒素透過那些眼淚,順著這裡的空氣注入到了他的體內了。
他突兀地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還在讀國小時候的北川涼在一次放學的路上看見了一隻剛生產完小貓的母野貓,它似乎是誤食了甚麼東西,躺在衚衕的陰影裡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瞅著就要死了。
他那個時候飛奔回家,自己做了一整瓶的肥皂水,又跑回到那裡摁著這隻母貓的頭給它灌了下去。
其實就連北川涼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書裡看到的方法有沒有用。
當時的母親有些疑惑他這麼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做甚麼,一路緊追慢趕地跟了過來,在看到北川涼的所作所為後摸著他的頭安慰道:
“它能活下來的。”
“就算是為了它旁邊的那些小貓,它也得掙扎著活下來。”
過了一天,北川涼重新在那個衚衕裡看到了那隻貓。
幾乎瘦弱的只剩下皮連骨頭的那隻母貓正臥在那邊,幾隻看起來剛剛能睜開眼睛的小貓咪擠在一團,湊在那裡吃著奶。
它輕輕地舔著這些小貓咪的頭頂。
“就是不知道長大了,能不能記得這點好。”
母親在他的身邊,摸著他的頭如此評價道。
就在北川涼神情恍惚回憶著往事的時候,母親已經將全身癱軟的自己重新從地上給拎了起來,她平靜地說道:
“我先去睡了。”
“便當全部被打翻了,明天要早起給你做。”
“學校食堂和小賣部裡的那些,又貴又吃不飽。”
“你也早點睡吧。”
結束了一整段劇情的拍攝工作,北川涼和對戲的,飾演母親的女演員近江惠美又討論了一會剛才的表演細節,對方也是LALALAI劇團出身的實力派演員,他們也曾經在幾年前共演過《青春禁忌遊戲》。
就在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北川涼打算再找有馬加奈討論這些表演相關的事項時,一轉頭便正好看見有馬加奈的母親有馬女士不知道從那裡買來了一個保溫箱,正殷切地向四周的工作人員分發著解暑用的冷飲和雪糕。
“您辛苦了。”
“加奈多虧了您的關照。”
“之後還要多多麻煩。”
有馬女士像是個高速運轉的陀螺,她維持著臉上略顯謙卑的笑容,一路地轉到了北川涼的面前。
“謝謝。”
北川涼倒也沒打算拒絕這份好意,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接下的話,說不定對方能在之後的拍攝工作中安分一點。
雖然後勤也有提供食物或是飲料,但那一般是給演員們的福利,不過自從有馬加奈加入了劇組之後,有馬女士便隔兩天就會帶來一些小禮物,今天的這些雪糕和冷飲也是如此。
在將保溫箱裡的最後一根雪糕也分發過去後,有馬女士領著手中空空如也的女兒坐在了角落裡休憩。
“加奈的話,現在還太小了,吃這些容易腸胃不舒服。”
她輕聲細語地對女兒解釋道:
“像是之前的一個叫楠木的童星,就是因為父母不怎麼管,偷偷地在工作前吃了太多的冰淇淋,結果拍攝當天卻因為急性腸胃炎不能來了,不僅錯過了那個大火的雪糕廣告的出演機會,之後也不怎麼好接到工作了。”
有馬加奈點點頭,表示自己正在聽。
“所以說,可能你現在對媽媽有些不滿,但是等加奈長大之後,就能理解媽媽了。”
有馬女士摸著女兒的頭繼續說道:
“為了加奈,媽媽真的在很努力了。”
“去到處看別人的眼色,低聲下氣地去求人拜託人,還被保安給趕出去過。”
說到這裡,她伸出手去將有馬加奈抱在了自己的懷裡,像是夢囈一般地開口:
“幸好終於是讓加奈拿到了這個角色。”
“幸好媽媽的這些努力,都沒有白費呢。”
有馬加奈僵硬地站在那裡。
她只是覺得這些話相當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