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倒坐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泰志懶散地將頭撐在椅背上,看見北川涼來了後也是隨意地擺擺右手,就當做是打過招呼了。
“喲,還有一個小機靈鬼呢。”
又看見了跟在北川涼身後的北川瑠美衣,五反田泰志也是忽地吹了一下口哨:
“怎麼?露比也是來試鏡的嗎?看在我和你哥哥的交情上,直接給你內定角色怎麼樣?”
“好啊好啊。”
北川瑠美衣高高興興地點頭。
“好個頭啊,一天表演都沒學過的小孩子就別來湊熱鬧了。”
五反田泰志笑罵了一句,他把雙手摺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又重新對北川涼問道:
“你怎麼把露比帶過來了。”
不過還沒等北川涼回答,五反田泰志又自顧自地揮揮手:
“算了算了,反正我又不是不知道,這小丫頭隨便捏個嗓子,搖你兩圈胳膊,天上的星星你也得給她摘一顆下來掛在床邊上。”
“一會別給我搗亂就行。”
“我才不會搗亂。”
似乎對五反田泰志剛才的話很是受用,北川瑠美衣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副你儘管放心的表情。
“行吧行吧。”
五反田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扭過頭去對著北川涼說道:
“那就開始?”
“嗯,開始吧。”
北川涼也點點頭,這種根本就沒打算上映而是奔著得獎去的小型文藝片的各項事務的決定權基本上全在導演手上,畢竟五反田泰志的級別還沒大到那種人人求著他導演的地步,想要自由地去執導一部電影的話,也只有在這種成本不高的小型片劇組了。
不過因為他北川涼主演的訊息放在這裡,所以圈內對這部電影的關注度也依然維持了一個較高的水平,即使片酬低廉,也有不少想要給自己的履歷加金的演員參加了這次的試鏡。
“關於這齣戲的‘妹妹’這個角色的話。”
五反田泰志剛剛開口,一邊的北川瑠美衣便豎起了耳朵。
“在我的劇本的構想裡,應該需要一點細膩的情感表達。”
“與涼飾演的‘哥哥’這個反抗的形象不同,年歲更小的‘妹妹’是作為對照的,順從的孩子,對於她來說,家庭的和睦是最重要的,即使自己偶爾也會對母親的行為有些不滿,但更不願意破壞她粉飾過後的這個美好的三口之家。”
“這種複雜的情感很需要演技,就像是第一幕最後的那段,初次與母親決裂的哥哥因為妹妹的哭泣和懇求又選擇了回家,想要讓觀眾認可男主被迫無奈的選擇的話,這段哭戲就一定得打動他們。”
北川涼贊同地點點頭,他輕輕敲著面前的桌子:
“所以這就是五反田導演你在試鏡時將‘哭戲’作為題目的原因嗎?”
“嗯。”
兩個人討論了一會後,隨著試鏡時間的到來,他們也是重新正坐在了辦公桌後,開始讓候選人一位位地走進房間來。
“嗯……感謝您精彩的表演,如果有後續訊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非常感謝您的到來,如果有後續訊息,我們也會第一時間聯絡您。”
“抱歉,您的年齡不太符合我預想的這個角色的標準。”
接連試鏡了好幾個小孩子,就在五反田泰志的場面話都說的愈加成熟後,有馬加奈走了進來。
“嗯……”
見到這個小孩子的打扮和長相後,北川涼也是饒有興趣地輕咦了一聲。
“見過?”
五反田泰志翻著手中的資料,小聲地和北川涼溝通道:
“有馬加奈,半年前才作為童星出道,有一點名氣,但也就那樣,不知道演技具體是甚麼水平。”
在聽完了來自有馬加奈的自我介紹後,五反田泰志摩挲著下巴說出了和之前一樣的題目:
“想象一下,現在你最親的親人要拋棄你離開,並決定再不回來,你哭著喊著想要去阻止他……”
就在五反田的題目剛剛出口的瞬間,他和北川涼就不約而同地眯起了眼睛,因為兩人面前的這個小孩子已經開始了她的表演。
她伸出手去,向著空氣,卻又像是拽住了甚麼人的衣襬。
這是無實物表演的技巧。
然後,有馬加奈抬起頭。
人類是先學會哭再學會笑的生物,因為生命的誕生就是伴隨著一聲啼哭。
感到高興、愉快的話,就會笑,感到悲傷、害怕的話,就會哭,雖然也有喜極而泣和怒極失笑之類的情況,但哭泣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會讓周圍人都能感受到強烈情緒的情景。
笑容的本質是臉部的表情肌、眼眶的眼輪肌與眉毛周圍的皺眉肌共同做出的一個表情,只要想的話,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在一秒鐘之內假笑出來,只需要揚起嘴角咧開嘴巴就好。
但哭泣不同,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著能自由控制自己眼淚的能力,不然也不會出現在參加葬禮前選擇事先滴上眼藥水的祭拜者了。
有馬加奈似乎只是眨了眨眼睛,下一瞬間,她酒紅色的瞳孔中便溢滿了晶瑩的東西,像是馬上就要落到地面,摔成個四分五裂一般。
與前面試鏡的其他演員不同,她完全沒有要說臺詞的打算,只是單純地在哭泣而已,無聲地,靜默地,在流眼淚。
不過對於見慣了天才童星演員的五反田泰志來說,這份表演算得上是精湛,但並沒有到達驚豔的程度。
但下一刻,有馬加奈的右手做出了動作,她拉扯著那片並不存在的衣襬,像是那裡真的站立著甚麼人一樣,將頭和上半身都伏了過去,發出了低低的,像是被刻意壓抑著的抽泣。
然後,像是害怕自己的眼淚鼻涕全部糊到對方的衣服上一樣,有馬加奈微微地抬起頭,慌不迭地用自己的袖子擦著自己的臉,臉上的淚痕也被弄的橫七豎八。
接著,她的雙手間猛的一顫,像是原本被抱著的那條胳膊被抽離開了一樣,有馬加奈踉蹌了兩步,向前面伸出手去,指尖揮舞了一下,並沒有抓到任何東西。
最後,她站在那裡,雙腿好像突然失去了力氣一般,貝齒輕咬著下唇,那是幾乎咬到發白的力度,有馬加奈一點點地蹲了下去,抱著膝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
面對這樣的哭戲,即使是路人的觀眾也會不自覺地對那個孩子生出憐惜之意。
被安排在另一個牆角,和其他工作人員站在一起的北川瑠美衣在這一瞬間甚至升起了想要去成為演員的念頭。
她其實也可以很輕鬆的哭出來。
北川瑠美衣偷偷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
即使到現在,她也會偶爾夢見自己剛剛轉世時,在產房裡,北川涼向她投來的那一瞥。
等醒來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在流淚,淚水往往浸溼了整個枕頭。
如果回想起那時候的感受,或者直接讓北川涼再對她做出一些冷淡的舉動的話,北川瑠美衣能確定自己會百分百地哭出來。
她曾經聽星野愛將這種表演方法叫做‘體驗派表演’。
但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這只是藉助著表演的由頭說出自己無意識的真心話而已。
所以北川瑠美衣才會抗拒星野愛。
因為她在那場《青春禁忌遊戲》的初演時就看到了。
從那一句‘媽媽……’的臺詞,北川瑠美衣看著星野愛,像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兩個人近乎趨同。
她們都像是飢餓的孩子一般,把北川涼當成了自己的父親,或者說是母親,然後索取。
無休止地索取他的疼愛。
“你透過了。”
五反田泰志的話打斷了北川瑠美衣的思緒。
“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北川涼也跟著點了點頭,微笑著做出誇讚:
“非常有張力的表演。”
有馬加奈收拾好了心情,向兩人一一鞠躬,她甚至有些慶幸母親並不能真的走進試鏡的房間裡,不然光是北川涼的這一句話,她都恨不得要讓全世界的媒體爭相報道一遍。
“因為時間緊任務重,明天就可以來片場了。”
五反田泰志叮囑了一句,這部戲的主要人物就只有三個,母親和哥哥的演員都已經定了下來,隨著有馬加奈成功拿下妹妹這個角色,主演的陣容也算是終於齊全。
“我知道了。”
和表演時的姿態完全不同,有馬加奈展現出了超越年齡般的沉靜,她禮貌地告別了兩人,完全看不出一點被選上的驚喜,和來時的步伐一樣,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我想起來了,上個月她的母親好像有去我經濟公司那邊去推廣過這個孩子,有馬加奈。”
在有馬加奈離開後,北川涼也是撐著頭看向五反田泰志。
“能做出這種事情的,看上去又是一個望女成鳳的家長咯。”
五反田泰志摩挲著下巴上有些雜亂的胡茬:
“不過畢竟是別人的家事,只要不影響電影拍攝就行。”
“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場記板的清脆響聲,由五反田泰志執導的電影《蜘蛛》終於是正式開拍。
一個看上去不大的房子裡,壽喜鍋的熱氣氤氳地升起,看起來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此時正圍坐在桌子邊,一派溫馨的景象。
北川涼從鍋裡夾出一筷子金針菇,剛準備放進自己的碗裡,一邊的母親突然開口說道:
“這邊有辣蘿蔔泥,蘸著吃好香的。”
“我知道了,媽媽。”
“一會再蘸,我想先吃兩口清淡的。”
北川涼點了點頭,將金針菇放進嘴裡咀嚼。
“這個蘿蔔泥雖然看著辣,但其實不辣的,我特意多放了醋,而且口感很好。”
“嗯,媽媽。”
他只好又夾了一筷子的金針菇,在母親殷切的注視下蘸了一下辣蘿蔔泥,放進自己的嘴裡吃掉。
“這個蘿蔔是老家寄過來的,你外祖父自己種的,自己家的東西可健康了,又不花錢,你平時也少在外面吃那些關東煮裡的東西,那些蘿蔔都不知道放了幾天呢。”
北川涼點點頭,他小心翼翼地從鍋裡夾出了一塊肥牛卷。
“誒呀,這個是一定要蘸著生雞蛋吃的,我小時候就是被教著這麼吃的,不過你們現在這一鍋可比我那時候要豐盛多了,結果現在還挑嘴,這也不吃那也不吃。”
勉強將肥牛卷放在了生雞蛋液裡滾了一圈,北川涼嚼也沒嚼地就直接囫圇地把他給嚥了下去。
然後,他再夾肥牛卷的時候,就學會乖乖地去蘸生雞蛋液了。
“對嘛,甚麼東西就是要自己嚐了才知道,我說蘸了這個生雞蛋好吃你還不信,現在知道滋味好了吧,我能害你們嗎,家裡人能害你們嗎?不都是好東西才想著給你們吃的嗎?”
在吃了些菜後,北川涼伸出手去舀了一些湯。
剛才還在燉著的鍋子裡被舀出來的濃湯有些滾燙,他兩隻手拿不起來,便放在桌子上,微微躬著身子將嘴湊在碗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不要駝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現在不注意,以後老了成個駝子就高興了?”
北川涼挺直了後背,他看著碗裡的湯發呆,只好再伸出筷子往鍋裡探去。
“不要挑挑攪攪!看見甚麼菜了先想好再伸筷子,你這是在自己家還好,以後去同學家女朋友家,你當著外人面還這麼弄,別人怎麼看你?”
被這麼一打岔,忙不迭地收回筷子的北川涼正好夾回來了一段自己根本就不愛吃的大蔥,但是隻能不露聲色地放進嘴裡,硬是從嗓子眼裡把它擠了進去。
這下北川涼不敢再隨便伸筷子了,結果沒過兩分鐘,母親就又開口道:
“也不知道你們現在的小孩子一天天地在想啥,正是升學的關鍵時候,就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去,不然打算幹嘛?跟我一樣去給別人打零工,做月嫂?”
然後,她又皺著眉頭看向有些不耐煩的北川涼:
“說你兩句就甩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虐待你了呢,就是嫌我嘮叨是吧,嘮叨還不是為你們好。”
“天天在外面看別人臉色,回來還要看你們兩個的臉色。”
母親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然後自顧自地洗著碗。
“第一場,第一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