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段劇本的話,我想修改一下情節和部分的臺詞。”
劇組拍攝的空隙,北川涼自然地坐到了導演五反田泰志的身邊,神情誠懇地對他說道。
“嗯?怎麼了嗎?”
五反田泰志有些疑惑地反問了一句,《蜘蛛》這個劇本也算是他的得意之作了,如果說出這話的不是北川涼的話,他估計就直接態度強硬地給嗆回去了。
“算是有感而發吧,這兩天。”
北川涼不動聲色地朝著有馬加奈和她母親的方向努了努嘴,隨著電影拍攝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對方似乎也沒了一開始的安定,開始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整個劇組裡,可以說除了北川涼之外,其他的從助理導演到攝影師再到其他的配角演員,這位有馬女士都表現出了一個也不放過的態勢,每天都是想著法兒地去各種套近乎,話裡話外的各種意思都是之後如果有甚麼好的工作的話,能否優先考慮一下有馬加奈。
甚至就連導演五反田泰志都被她私自找過,還鄭重其事地表明可不可以在這部電影中多給她女兒一些戲份,雖然被五反田三兩句話給堵了回去,但也一點尷尬的意思沒有,儼然一副狗皮膏藥的樣子。
其實在北川涼的認識中,如果小孩子經常看到自己的父母對著他人點頭哈腰恭恭敬敬的表現,一定是會覺得難受的,不管是心疼他們還是覺得丟臉。
“說說你的想法。”
五反田泰志沉思了一會,他開啟手中的劇本,翻到最後一幕,又抬頭向北川涼詢問道。
《蜘蛛》的劇情脈絡非常清晰,在男主因為母親而意外受傷不得已放棄了第一次的縣選拔大會後,他所在的棒球社團在缺少一名絕對主力的情況下也是折戟第二輪,所有人都將過錯歸咎於他,男主也因此放棄了棒球,選擇退出社團。
因為這件事受到重大打擊的男主在街頭閒逛時卻被事務所的星探相中了顏值,希望他能作為藝人在演藝圈出道。
學習並不算出色,原本構想的棒球職業選手的道路也斷絕後,男主抱持著試一試的想法收下了名片,瞞著母親模仿著她的筆跡簽下了合同。
但因為半路出家,從來沒有學習過專業表演課程,他私下裡的演員工作也並不順利,即使外形條件相當出色,不過也僅限於此。
可哪怕是這樣,在真正地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筆數目還算可觀的薪資後,男主還是難以抑制住自己內心的興奮,他選擇了向母親坦誠了這一切,甚至還為妹妹和母親購買了禮物。
但他並沒有收穫到自己想要的那些,母親並不看的上他的這份所謂的‘演員’工作,她認知中的演員是會在晚上八點鐘的電視機上出現的那些,所以她嘮嘮叨叨地勸誡自己的兒子。
母親討厭所有不穩定的,能夠被稱之為變數的東西,她一方面希望兒子可以把心思重新放回到學業上,老老實實地去考入大學,比如東京、早稻田或是上智大學,事實上她也不瞭解這些學校一點,但她依舊執拗地如此要求著;而另一方面,母親又非常自然地找他“借”走了這份薪資中的絕大部分用來補貼家用。
其實他很清楚親子之間是無法存在借貸關係的,他借出去的時候感到難受,但是又不敢催,可如果有一天母親真的把這份錢還回來的話,他又會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他覺得自己很可憐,但又覺得母親很可憐,明明對方一直看不上這個職業和工作的內容,可每次的工資結算日時又會第一時間,裝作不經意地去詢問他的收入。
母子倆的第二次衝突由此爆發,想要放棄學業去參加專業表演培訓,成為正式演員的兒子與母親之間進行了爭辯。
他們的關係在那一刻開始就脫離了親人的範疇,像是兩個精打細算的商人。
每一個人都在歇斯底里地翻著舊賬。
無關親情的,只是金錢上的舊賬。
最後仍然是妹妹終止了這場爭端,因為母子吵架而無人做飯,餓了一整天的她在沙發上發出了怯弱的哭聲,讓兩個人再次忍讓了下來。
母親仍然沒能阻止他的選擇。
在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轉移到演員工作,又系統地學習了表演相關的專業課程後,他終於開始進入事業的上升期。
然後,母親輕而易舉地完成了自己角色的轉變。
她將子女的成績視作自己的成功,並且始終堅信這點。
但對於兒子來說,母親有時候的言論或是行為已經到了影響他工作和生活的地步。
“所以,在最後的一幕中,帶著母親去登山的兒子,其實是抱持著想要殺害親母的想法的。”
“不過最後的畫面只會停留在他雙手推出動作的前一秒,大概算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
“他會在那座山頂讀作文,讀他小時候寫過的,一篇名叫《蜘蛛》的用於歌頌母愛的作文。”
“他會想,母親確實是從頭到尾都對他好的,但偏偏不巧,因為這個【好】字的定義權依然在母親的手上,他才會覺得痛苦。”
五反田泰志點點頭,他挑了挑眉毛:
“所以,你想要怎麼改?”
“讓我來進行一段單人的表演,把母親最後一幕中的所有臺詞全部刪掉,我來完成整個電影的收尾。”
北川涼也不遮遮掩掩,相當強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喂喂,我才是導演好吧。”
五反田泰志笑著調侃了一句,不過他並沒有第一時間拒絕,而是拍了拍北川涼的肩膀:
“不過,先讓我看看吧。”
“嗯。”
北川涼點點頭,他轉身去找扮演母親的近江說明這件事。
五反田泰志饒有興趣地看著北川涼的背影,自己笑著搖了搖頭。
他當然相信北川涼。
因為從他還是助理導演的時候,就已經在《他曾經活過》的最後一幕中看到過北川涼的單人演技了。
那是足以配得上任何一塊大銀幕的表演。
“第二十六場,第一鏡,Action!”
在看到母親獨自站在山崖邊張開雙手閉上眼睛呼吸著新鮮空氣的時候,北川涼甚至已經想象到了自己朝前推出雙手的畫面。
她完全缺乏戒備,畢竟母親從來沒有想象過來自子女的惡意。
但實際上,他的身體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也沒有動。
“媽媽,會覺得開心嗎?”
“當然囉,我很早很早之前,就一直想來這邊了啊。”
母親今天早上特意在燙過的頭髮上抹了一層厚厚的髮油,每一根髮絲都閃閃發光,像是戴了一頂嶄新的帽子。
髮油、粉底液和香水混合而成的刺鼻味道一直刺激著北川涼的嗅覺,她每次出來玩都是這樣,希望能讓自己看起來更白一點,拍出來的照片能看上去更像是【演員】的母親。
“你一直都沒有變呢,媽媽。”
北川涼撐起有些慘白的笑臉,他伸出手掌,握拳,再鬆開,然後又用力地攥成拳頭。
“如果覺得現在的我能給你長面子,撐風頭,那就這樣吧,當我是搖錢樹也好,就盡情地搖也沒有問題。”
“就像你說的那樣,沒有你生我養我,其他人現在也不會知道我,對吧?……對嗎?”
母親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兒子,她膽怯地搖頭,吶吶無言。
“夠了……真的夠了……就這樣吧,隨你喜歡吧。”
“你是我媽,你從來沒有對我不好過,光是這點就足夠了。”
他低下頭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輕輕地嘟囔著:
“因為你是我媽啊……沒辦法,對吧?”
“是我的問題——大概。”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兒時寫的那篇名為《蜘蛛》的作文:
“我有時候覺得媽媽就像蜘蛛一樣,她像蜘蛛一樣聰明、耐心、靈巧,總是辛勤地在勞作,冬天時會給我和妹妹打好看又舒服的毛衣。”
“蜘蛛的卵很脆弱,我想,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蜘蛛才會長成那種兇猛嚇人的樣子。”
“同時,和蜘蛛一樣,母親會為我有條不紊地佈置好一切。”
“就像是將無形的絲線佈滿了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一般。”
他記得那個時候的母親非常高興,認為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
但實際上不是的,他寫那篇作文的時候,只是無意間看到了雜誌上的一個動物知識:
小蜘蛛生出來後會將自己的母親吃掉。
其實直到後來,北川涼才瞭解到蜘蛛中只有少部分的種群會存在這種行為。
這應該也算得上是一種陰差陽錯了。
更多的蜘蛛,要麼是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卵囊裡隨身帶著,直至孩子長大能獨立行動,要麼就是在孩子出生時就讓它們全部隨風飄散,撒手不管。
然後,北川涼向前走去。
從天邊灑下的陽光在他的身後照出了一個影子,猙獰而虛弱。
他突然慶幸自己的妹妹此時並不在這裡。
北川涼越過了母親,翻越了柵欄,掙開了那條遊絲,像一隻脫了線的風箏般消失在了山崖的盡頭。
場外的有馬加奈認真地看完了北川涼的所有表演,在某一個瞬間,她甚至突兀地產生了一種對方並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向場外的某個人傳達某種強烈的意願一般的感受。
就像是在站在那裡的那個角色,哥哥想要對妹妹說的話:
他的生活已經被那些無形的絲線織成的網給覆蓋了,但她並沒有。
還來得及。
但是對於這個年齡的有馬加奈來說,她也似乎做不了甚麼。
不過在猶豫了許久之後,有馬加奈還是偷偷地跑到了北川涼的身邊:
“北川……涼、哥哥前輩。”
她一開始想要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稱呼他為北川桑,後來覺得又太過生分不太好接著說自己的請求,所以臨時改口變成涼,可馬上又覺得不夠禮貌,下意識地連帶出了電影裡的稱呼,最後還畫蛇添足地補了一句前輩。
“有甚麼事嗎?加奈?”
北川涼似乎早就猜到了有馬加奈會過來找他,他蹲下身子,保持兩人的視線平齊,並沒有在意稱呼的事情,而是很輕柔地開口問道。
“我……不太喜歡現在的媽媽。”
受到了電影劇情的影響,原本對母親完全沒有任何疑惑,只是順從著對方的意願而行動著的有馬加奈還是說出了自己心裡的話。
“那——加奈喜歡錶演嗎?”
北川涼第一時間問的卻是一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看過你的個人資料,你是在母親的期望下作為童星出道的。”
“……喜歡。”
有馬加奈微微猶豫了一會,但還是點頭肯定。
她喜歡錶演。
或許一開始是被母親哄著逼著當了童星演員,或許一開始是因為母親開心所以自己也跟著開心。
但被北川涼這麼當頭問了一句後,有馬加奈還是回答了喜歡。
並不是為了超越面前的這個人,只是單純地喜歡。
“那好。”
北川涼摩挲著下巴微微思考了一會。
現階段來說的話,首先要做的,是讓有馬加奈的母親不再擔任她的經紀人。
順著這個思路,北川涼做出了決定:
“要不要和我在的事務所簽約?”
“作為我的後輩,怎麼樣?”
“相貌十分可愛,天真爛漫,眉宇間彷彿飄蕩著一股靈氣。”
“像是【期盼著看到對方逐漸長大成人的模樣】,不由得目不轉睛地凝視著。”
星野愛在回東京的飛機上再一次地開啟了《源氏物語》,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拂過這一頁,光源氏計劃的開篇,兩人的初遇。
然後,飛機終於到達了機場。
星野愛戴好了口罩和帽子,把行李箱規規矩矩地放在胸前的視野範圍內跟著人流向外走去,雖然姿勢有點彆扭,但是不容易丟失物品,這是以前從北川涼那裡學到的小技巧。
在接機的地方,能看到很多的久別與重逢。
她也一樣。
輕輕鬆鬆地找到了前來接機的北川涼,星野愛和周圍的那些人一樣,上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涼——終於長得比我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