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北川涼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平復了自己的情緒,停下了哭泣準備轉身離開這裡的時候,卻正好看見了仍舊呆呆地站在那裡的少女。
“愛?”
北川涼有些意外,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上面密密麻麻的湧現出好幾個未接電話與對方發來的簡訊,只是因為他來這裡前提前關閉了手機的音量,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
“抱歉,來這邊的時候,我一般會把手機靜音,讓你擔心了。”
很快明白了星野愛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的北川涼上前兩步,帶著些歉意地解釋道。
“嗯……我是聽五郎醫生說你來了這邊,而且我也是剛剛、剛剛才來。”
在北川涼走近了後,星野愛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了神,她本來想要擠出一如既往的微笑,但是在看到北川涼臉上還沒有乾涸的淚痕之後,無論怎麼勉強,卻又突然地笑不出來了。
下意識地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紙巾,等到星野愛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彎下了腰,正在有些笨拙地想要去幫著拭去北川涼臉上的那些淚痕了。
罕見的是,北川涼並沒有像星野愛預想的那樣拿過紙巾,他只是仰著頭站在那裡,任由她略顯胡亂而生疏地一點點地撫過他的眼角和臉頰。
“回去吧,導遊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明天還要做好出行的準備呢。”
在沉默了好一會後,北川涼才終於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星野愛的手腕,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語氣和語調也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嗯。”
星野愛輕輕地答應了一聲,既然北川涼沒有多說的意思,她也就不再多問,直起身將兩隻手背在身後,語氣悠揚:
“我還是第一次來宮崎這邊呢,還是有點期待的。”
“這邊的景色還是不錯的,畢竟是國內還算出名的旅遊勝地,不過我上次來基本上都是在拍戲,倒也沒有正式地逛過。”
兩個人沿著山路一點點地向酒店的方向走去,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著,氣氛也逐漸輕鬆了下來。
因為山路略有些陡峭,天色又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星野愛很熟稔地用左手牽住了北川涼的右手,依舊是掌心貼著掌心,指頭壓著手背。
但星野愛另一邊的右手中仍然攥著那團給北川涼拭過淚的紙巾,她不自覺地微微用了力,清楚的溼意在她的掌心中擴散開來。
一半溫熱,一半涼膩。
兩個人之前拜託伊崎先生訂好的酒店並不算太遠,下了山又走了一會後,酒店的輪廓便很快出現在了視野中。
星野愛已經提前將兩人的行李給搬到了房間裡,房卡也好好地收在了隨身包中,他們繞過一樓的前臺,越過大廳,順著樓梯走上了二樓。
北川涼住在203號房間,星野愛則是隔壁的204號房間,都是寬敞舒適的大床房,酒店的地勢不低,推開窗戶就能將宮崎整片茂密的森林和燦爛的星空盡收眼底。
北川涼換上拖鞋,將星野愛交給自己的房卡插進牆壁的凹口後,整個房間的供電便被啟用,橘黃色的暖色調燈光立刻將他籠罩了進來。
因為已經吃過了晚飯,明天又有出行的計劃,精神上有些疲憊的北川涼便準備洗個澡之後就休息。
但當他洗完了澡,換上了輕便的睡衣準備上床時,門外卻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不用想也知道是星野愛。
果不其然,北川涼開啟門,應該也是剛剛才洗過澡的星野愛就這麼俏生生地站在那裡。
她渾身上下似乎還升騰著一層朦朧的水霧,更顯得面板白裡透紅,藍紫色的髮絲慵懶地披在身後,在燈光的籠罩下反倒顯現出如同鴉羽般的光澤。
她的髮質很好,柔潤且光滑,像是上好的綢緞,味道也很熟悉,夏日的橘子氣息,星野愛已經用慣了這一款的洗髮水,即使是出門也依然帶著。
星野愛一走進房間便自來熟地倒在了就連北川涼都還沒有來得及躺上去的床上,像是要在那裡留下甚麼氣息的小動物一樣,她在那裡細微地滾動著:
“總感覺涼的床比我房間裡的要大些。”
“大概是心理作用罷,畢竟都是同一檔次的房間,應該沒有甚麼區別才對。”
北川涼不以為意地坐在床邊,反正星野愛在他家做客時也沒少折騰他的沙發,在酒店的話,隨她怎麼打滾就是了。
“涼願意和我說說那個孩子的事情嗎?”
“如果覺得,這樣能好受一點的話。”
突然,星野愛發出了這樣的詢問。
“紗利奈嗎?看來愛那個時候也不是【剛剛】才來嘛。”
北川涼抿了抿嘴唇,他向後躺倒在星野愛的身邊,將身體的重量徹底地交給了床榻。
彷彿這樣就能多節省出一分力氣用來開口一般。
與星野愛這幾年的相處下來,北川涼同樣也將她視作了重要的人,因此面對星野愛的關心,他似乎也沒有甚麼隱瞞的必要。
更何況,這件事情只需要在網路上隨便輸入關鍵詞就能清晰地知道一切。
不過或許就像星野愛說的一樣,如果有一個人願意承擔【傾聽者】這個角色的話,將苦惱全部說出,說不定會更好受一點。
於是,從兩個人的初遇開始,北川涼慢慢地將他和天童寺紗利奈的所有故事說了出來,從她最喜歡的《哈姆雷特》到從她身上找到靈感的《他曾經活過》。
北川涼說的很凌亂,很雜很碎,但是又很細很小,很柔很輕。
星野愛安靜地聽完了這一切的往事,其實說起來,天童寺紗利奈與北川涼的初遇只比她第一次見到北川涼要早上兩個月都不到。
她突然覺得苦澀,因為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看過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本中的一句臺詞:
“突然盲目的人,永遠不會忘記存留在他消失了的視覺中的寶貴的影象。給我看一個姿容絕代的美人,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記起世上有一個人比她更美以外,還有甚麼別的用處。”
在這一瞬間,原本已經被她以謊言為封印而埋在心底最深處的自卑乃至自我毀滅的傾向幾乎席捲了她的全身。
但北川涼在此時已經向她展現出了自己的軟弱,而兩個軟弱的人是無法互相安慰的,只能在彼此的負面情緒中一起沉淪。
所以星野愛強忍住了自己的情感,她側過身去將北川涼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體驗派演技的最高境界是達到與角色的同調交融,是一種角色和演員之間的雙向的情感流通。
星野愛曾經在《青春禁忌遊戲》中藉助著對北川涼的情感完成了對拉菈這個角色的演繹。
但現在,她卻在藉助著對腦海中的某個角色的演繹來抒發著自己的情感。
那是和天童寺紗利奈最喜歡的《哈姆雷特》同列於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麥克白》。
得到女巫成王預言的麥克白暗殺了自己的表哥兼蘇格蘭國王鄧肯,在下手前惶然而不敢行動時,恩愛著他的麥克白夫人向丈夫致以來自妻子的慰藉和鼓勵,她代替了麥克白將死者的血跡塗在了國王隨行的侍衛的臉上用以陷害。
【我的兩手也跟你同樣顏色了】
“我從心裡覺得,涼能願意和我說這些,真的真的太好了,像是終於瞭解了涼一樣。”
【請解除我女性的柔弱,哪怕用最兇惡的殘忍從頂至踵灌注我的全身。】
“不管發生了事情,我都會一直站在涼的這一邊,有甚麼難過的事情,我也會和今天一樣和涼一起分擔。”
【一切有生之倫,都少不了睡眠的調劑,可是你還沒有好好的睡過。】
“就像涼說的一樣,明天還要出行,所以,今晚就先睡一個好覺吧。”
【在你睡去的時候,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在涼睡去的時候,我會一直陪在涼身邊的。”
星野愛的每一個字詞間都透露著情愛的氣息,幾乎要讓人在她的情話中溺死而不知覺。
第一次地,她眼中紅藍交織匯成的六芒星辰照進了北川涼漆黑如淵的眸子,像是從天外很遠的地方,跨越了無數個光年趕赴而來的一道光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幾乎不能思考,也不想思考。
最終,北川涼在她的懷裡安穩地,如同孩子一般地睡去了。
這是北川瑠美衣在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後的,極少的失眠的夜晚。
小孩子的睡眠慾望應該是極度強盛的,差不多八九點的時候就能感受到大腦傳來的睏意。
但北川瑠美衣卻難得地心神不寧,她在床上翻來滾去,像一尾擱淺的魚。
在上幼兒園之前,為了方便照顧,北川涼和她是睡在一張床上的,她都近乎已經習慣了抱著哥哥的胳膊入睡。
這個習慣同樣也被北川涼注意到了,不過他只是以為妹妹有著抱著甚麼東西才能睡著的癖好,所以後來分床睡的時候,北川涼還專門給她買了一大堆的玩偶抱枕。
北川瑠美衣這一段時間最喜歡的是其中的【橘子小熊】,那是廠商給自家品牌的獨家代言人北川涼送去的禮品之一,不過另外兩件已經被扔到了衣櫃的最裡面。
但【橘子小熊】在今晚似乎也失去了魔力。
北川瑠美衣努力地閉上眼睛,她抱著那隻大大的金黃色的玩偶小熊。
“哥哥……”
人在被思念的時候,其實不管知不知曉。
他都已經被抱在了思念者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