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縣。
結束了一整天工作的雨宮五郎在回家的路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三年多前以宮崎縣為主要取景地點的電影《他曾經活過》在國內斬獲了高額票房後,有不少的國內外影迷在之後的日子裡都會來到這裡進行一番所謂的‘聖地巡禮’。
尤其是在主演北川涼的人氣在這兩年依然節節攀升的背景下,這部被稱為其演藝生涯轉型之作的作品在上映三年後熱度依然有增無減。
因為在電影中客串出演了一名心地熱忱的年輕醫生,當年還僅僅是宮崎縣醫院的實習醫生的雨宮五郎在之後也藉著電影的熱度博得了不小的關注,甚至都有著經紀公司試著進行了接觸。
但最終,雨宮五郎仍然選擇了留在宮崎縣,依舊做一名普普通通的醫生,得益於當年院長的承諾,他的轉正過程相當順利,很快便成為了一名正式的婦產科醫生。
不過唯一讓雨宮五郎會覺得有些苦惱的是,在正常工作的這兩年裡,有不少病人對他相當青睞有加,甚至出現了指名讓他負責接生工作的情況。
說不定就像醫院裡的護士們經常調侃的那樣,誰讓他雨宮五郎在電影裡的形象那麼正派善良,又都是醫生,只要是看過電影再見到真人的話,天然地就能多上三分好感。
不過宮崎縣也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像是上個月LALALAI劇團的新戲《青春禁忌遊戲》的初演,雨宮五郎就沒能第一時間趕去支援。
雖然後來利用著假期專門去到了東京,看了一場後續的演出,但是還是會覺得稍有些遺憾。
雨宮五郎慢悠悠地向自己位於山腳下的家走去,那是他的外祖父母給他留下的房子,兩位老人家已經在前幾年先後去世,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人居住。
走到了這座老式的木質房屋前,雨宮五郎拿出鑰匙開啟了家門,習慣性地說了一句‘我回來了’之後便換上鞋子,走進了家中。
就在雨宮五郎打算和平時一樣先自己弄些吃的時,耳邊卻突然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因為住處相對偏僻,雨宮五郎本人的社交圈子又不大,一般來說,很少會有人來到這邊,如果是病人或者同事有甚麼緊急事務的話,也都會選擇用電話聯絡。
帶著微微的疑惑,雨宮五郎一邊答應了一聲,一邊走了過去將房門給拉了開來。
“好久不見,五郎醫生。”
站在門外的正是北川涼,他略略提起右手展示出自己帶來的包裝精美的伴手禮,微笑著做出問候。
“涼?”
“嗯,是我,不打算讓我先進去嗎?”
完全沒想到來人會是北川涼的雨宮五郎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楞了好一會後才如夢初醒般地轉過身去,有些手忙腳亂地在鞋櫃裡翻找出了另一雙乾淨的拖鞋。
“我還是第一次來五郎醫生的家裡呢。”
北川涼將帶來的禮品放在鞋櫃上,自己動手換了拖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屋內的裝飾。
相當簡樸的裝潢,唯一有些顯眼的便是放置在客廳裡桌子上的一張放在相框裡的合照,照片裡是還穿著學生裝的雨宮五郎和一名老婦人。
“說起來,涼真的要來的話,應該提前通知我才好,我也能提前做點準備。”
在一開始的吃驚過後,雨宮五郎也緩過了神來,畢竟他平日裡也經常和北川涼有電話聯絡,雖然他自認為也算是北川涼的單推粉,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反倒更像是朋友一般。
“有甚麼好準備的。”
北川涼也並不在意這些,他隨意地擺擺手,自顧自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最近怎麼樣?”
“不還是一樣嗎?沒甚麼特別的,日子一天天地照常過。”
雨宮五郎沒有喝茶的習慣,家裡的茶葉一時也不知道扔到了哪裡,索性給北川涼倒了一杯白開水,走上前去放在了他的面前。
時間並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離開而停下,地球也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離開而停轉,對於雨宮五郎和北川涼來說,他們兩個人雖然在這幾年間關係逐漸地變好,但時常也都會想起他們相識的契機。
或者說,是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那個人。
“這次來宮崎,準備呆幾天?”
“三四天吧,正好劇團那邊的工作告一段落,大河劇那邊的工作又還沒開始,就當給自己放個小假,好好玩幾天。”
北川涼撐著頭看向雨宮五郎:
“五郎醫生有沒有比較熟悉的本地導遊?”
“導遊的話,宮崎縣的旅遊業挺發達的,導遊也很多,不用我來推薦吧。”
雨宮五郎有些疑惑地扶了扶眼鏡,馬上又恍然道:
“噢,我懂了,涼是想找一個口風比較緊,不會將你的行程透露出去的那種信得過的導遊吧。”
“嗯,畢竟被發現的話,也就別指望能好好玩了。”
“景點也不用選那種大熱的,人少清淨的反而更好。”
北川涼無奈地攤了攤手,他為了這次出行可謂是處心積慮,甚至連社交平臺上都設定好了接下來好幾天的定點動態,偽裝出一副自己還在東京的樣子。
不過這也是業界內的常規操作了,大部分的藝人都被經紀人教導過之類的事項,譬如不要在實時釋出的動態中洩露出自己的所在地,以免被瘋狂的私生飯或是骨肉皮直接順路找來。
(骨肉皮:英文groupie的音譯,原意指盲目追捧搖滾歌星的小女孩,現使用範圍擴大為瘋狂追星,甚至追求與明星發生貼身關係的女性)
雨宮五郎當了兩年的追星族後自然也清楚這個道理,他摩挲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後突然想到了甚麼,抬起頭回答道:
“符合涼的要求的導遊的話,我確實認識一個本地人,是我之前的高中同學,她業務水平還是可以的,不過現在可能有點不太巧。”
“大概兩三天前有一對來自東京的夫婦,好像是姓黑川?妻子懷孕五六個月左右,專門來宮崎這邊親近自然放鬆心情做產前調養的,當時也向我問了一些本地有哪些風景不錯人又少的景點,我就把我同學推給了他們。”
“要不,我幫你再問問?”
北川涼點了點頭:
“方便的話再好不過,不方便的話也不用強求,反正旅遊的話也不一定需要導遊。”
“嗯,大不了我晚上下班之後帶你出去逛逛,臨時客串一把導遊。”
雨宮五郎一邊給同學傳送著簡訊一邊笑著回答道。
對方回覆的速度似乎很快,雨宮五郎和他稍微聊了一會後便重新開口道:
“他那邊的行程還沒結束,不過一天倒是能抽出半天的時間來,因為那對夫妻裡的妻子畢竟還懷著孕,外出活動的時間和範圍都有限,主要是看你這邊的意見了。”
“畢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拼團了,不過他說黑川夫婦為人挺和善的,應該沒甚麼問題。”
北川涼聞言也是笑著點了點頭:
“五郎醫生介紹的人我肯定是相信的,那就先這樣吧,明天下午我和愛再過去和她碰面。”
“嗯?原來涼不是一個人來的嗎?”
“我一開始就沒說我是一個人來的啊。”
北川涼搖搖頭,他接著開口補充道:
“不過愛現在已經先去訂酒店就是了,五郎醫生應該也知道她,這一個月人氣正upup呢,不過兩邊連軸轉也確實把她累的夠嗆,聽說我要來宮崎這邊度假,就一起順路過來了。”
“原來如此。”
雨宮五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緊接著便又有些困窘地看向廚房。
他一個人住,對吃飯方面自然不怎麼上心,北川涼這次突如其來的拜訪,倒是讓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招待了。
“我晚飯已經吃過了,就不用勞煩五郎醫生了。”
北川涼也看出了雨宮五郎的心理,主動開口遞了個臺階,隨機將他倒的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禮貌地告辭道:
“那我就不繼續打擾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略微猶豫地說道:
“時間還不算太晚,我打算去紗利奈那邊一趟。”
“嗯。”
雨宮五郎輕輕地答應了一聲,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北川涼的肩膀,像是慰藉又像是嘆息,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卻只是默然。
告別了雨宮五郎之後,北川涼便順著記憶裡的路徑,開始向天童寺紗利奈安葬的公墓走去。
等到天色近乎全部暗淡下來後,北川涼才來到了目的地,邁著略有些沉重的腳步去到了紗利奈的墓碑前。
將去年來時放在那裡的,現在已經乾枯的花束給拿了開來,能夠看到旁邊還放著另一束更加新鮮的,像是幾天前才放置在那裡的白花,應該是雨宮五郎送的。
北川涼在紗利奈的墓前站了一會,他低下身子將頭靠在了墓碑上,緩緩地閉上了眼。
他和天童寺紗利奈的相處時間其實滿打滿算也就只有不到一年,但對於北川涼來說,真正讓他感到愧疚的是養父北川進在之後做出的事情。
死掉的人是網際網路上最被尊重也是最不被尊重的存在。
在輿論風暴最激進的那段時間,紗利奈這個名字甚至已經成為了網路上的一個符號,在之前從來就沒有認識過她的許多人將她作為了旗幟和彼此攻訐的工具和手段。
就連北川涼自己的粉絲內部也有極端的私生飯說出過‘能與涼在一個病房裡呆半個月,死掉的話完全就是划算的’之類的發言。
所以即使到了今天,北川涼仍然無法跨過這個心理的檻。
他還記得自己在來宮崎縣的那一天,在車上與伊崎先生的談話。
從主觀的角度出發,北川涼確實達到了想要去幫助到更多人的目標,但客觀上來說,即使是北川進自發的舉動,他也實實在在地吃下了這口人血饅頭的流量。
至今為止,也依然有不喜歡他的觀眾將這件事作為他本人的黑歷史來大肆傳揚。
在國內匿名的5ch論壇中,北川涼曾經見過很多人肆無忌憚的惡意,他就清楚地記得,在當時《他曾經活過》破一百億日元票房的宣傳時,官方的海報上刻意地把那個‘一’字給黑體加粗放大。
然後,在被髮到了匿名論壇後,有人寫下了‘扣一能復活紗利奈嗎?’的留言。
北川涼曾經被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給予過‘根本不像是個小孩子’的評價。
但現在,他一個人在天童寺紗利奈的墓前,終於像是一個孩子一樣低聲地抽泣了起來。
因為北川涼跑到了宮崎縣,北川瑠美衣也被拜託給了金田一敏郎,她此時剛剛換上了練舞用的緊身衣服和舞裙,正在鏡子前自己給自己綁著頭髮,用發繩斜著紮了一個單邊的燕尾。
幼兒園的老師昨天宣佈了過幾天會舉辦跳舞大賽的訊息,每個孩子的家長們也都會來看。
而從宣佈訊息的那一刻起,北川瑠美衣便進入了期待和興奮的精神狀態。
不光是因為哥哥會來看,更重要的是,跳舞這件事對於北川瑠美衣來說,具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
她仍然記得前世在醫院時的情景,記得當時的北川涼支撐著她的身體,溫柔地引導著她的情景。
不過與前世病弱的身體不同,現在的她,絕對能跳的更好。
在北川涼的眼前。
絕對會——
“叮鈴鈴鈴。”
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北川瑠美衣的幻想,她挑了挑眉毛,走上去拿起了手機。
來電人顯示是‘星野愛’。
一想到對方現在正和哥哥一起在宮崎度假,北川瑠美衣就有一種強烈的掛掉電話的衝動。
不過最終還是選擇了接通,大不了一會讓哥哥接電話就是了。
“喂喂喂,是露比嗎?”
“是,有甚麼事情嗎?”
“那個……其實是涼到現在都沒有回來,他跟我說去見雨宮五郎醫生了,但是我沒有他的電話號碼,所以想問一下露比有沒有。”
“我好打過去問一下。”
北川瑠美衣倒是不意外北川涼去見雨宮五郎,畢竟她也知道兩個人的關係挺好。
“嗯……我找找,一會給你發過去。”
因為顧及到北川涼的安危,所以北川瑠美衣也沒有耍小性子,很快便將自己記下的號碼給星野愛發了過去。
“謝謝露比了,一個人要乖乖的噢,我們過幾天就回來了。”
“呵呵。”
結束通話了電話,北川瑠美衣在鏡子前重新提起裙襬。
不過剛才的熱烈感情卻因為星野愛的這通電話給澆滅了下去。
明明宮崎縣,是她第一次和涼認識的地方才對。
北川瑠美衣心情有些低落地開始練習舞蹈動作,一遍又一遍。
她想象著,哥哥現在就在她的身後。
“不會跌倒的。”
北川瑠美衣的腳尖輕盈地在地面上畫圈。
但,還是會覺得在意。
“我知道了,公墓的具體位置是——”
“嗯嗯,非常感謝您。”
星野愛結束通話了和雨宮五郎的通話,她有些擔心地看了看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決定自己去雨宮五郎剛才說的地方找北川涼。
其實在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了這個名叫天童寺紗利奈的和她同齡的女孩子。
對方去世的那段時間裡,是北川涼精神狀態最不安定的時候,星野愛還記得那時候涼主演的《哈姆雷特》是一副怎樣的風格。
沿著手機上的導航,星野愛抿著嘴一點點地在山間的路上穿行。
在跋涉了一段時間後,她終於是來到了雨宮五郎說到的那處公墓的位置。
在看到了北川涼的背影后,星野愛下意識地便打算開口叫出對方的名字。
“涼——”
但只說出口了半個音節。
因為星野愛從背後看見了他倚在墓碑上哭泣的樣子。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涼。
幾年前對方交給她那張電影門票時的場景又浮現在了星野愛的腦海中。
如果以前是個沒有人稀罕的話,那冷的時候反而不會覺得難受,但突然有人待她好了,溫溫熱熱地把她放在了心裡後,就會突然學會痛。
如同失音一般,星野愛佇在那兒,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