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北川瑠美衣的調查工作逐漸開始走上正軌,利用著深夜和白天的碎片時間,她幾乎將整個北川家,包括北川夫婦倆的房間都翻了個底朝天。
沒有人會懷疑一個還沒滿歲的嬰兒,在北川夫婦的眼中,瑠美衣只是一個聰明又活潑的孩子,他們甚至於欣喜見到北川瑠美衣對周遭的一切都表現出極高的好奇心,對於她這個櫃子也要開啟看看,那個抽屜也要拉開摸摸的舉動完全沒有在意。
而北川瑠美衣自己的受教育程度也基本上是小學肄業,她曾經在一個櫃子裡發現了被塞進角落裡的數十份檔案,但具體的內容卻不怎麼看得懂,只能是用手機的相機將它們全部給拍攝了下來。
除了隱秘存放著的各式檔案和她看不懂的賬本外,北川瑠美衣還趁著一次夫婦倆出遠門的機會偷偷地開啟了北川進並沒有帶走的私人電腦,她看到過對方輸入密碼的情景,所以輕鬆地登入了進去。
因為擔心忽略掉甚麼重要的內容,北川瑠美衣索性直接找了個隨身碟將電腦裡的各式檔案資料全部複製了一份,連同之前拍攝的那些照片全部匿名傳送到了北川涼公開的,用於聯絡商業合作的賬號中。
雖然這一系列過程說起來簡單,但嬰兒的身體和體力還是相當困擾著瑠美衣,不過每次受挫的時候,感覺快要堅持不下來的時候,北川瑠美衣都會想起北川涼,光是回憶起與他在一起的時光,似乎都能再努力一下。
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只有著電腦熒幕的亮光,在這份黑與白的暗夜裡踱步的北川瑠美衣,回憶著遙遠的往昔,用滑鼠按下了‘確定傳送’的那一格。
在花了三天的時間確定了這些檔案資料的真偽後,伊崎先生將這件事情告訴給了北川涼。
北川涼本來就正在為尋找能夠真正制裁北川家的證據而發愁,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誰幫了他這一把,但證據到手後,他卻也沒有絲毫猶豫地選擇了出擊。
作為時下流量最大的童星演員之一,北川涼長文控訴養父母的新聞在釋出十分鐘後便登上了本週的熱門趨勢第一位。
輿論隨之一片譁然。
北川夫婦甚至根本沒想到北川涼為這一天潛心準備了多久,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危機公關之前,對方的組合拳就先打了下來,北川涼所屬的經紀公司和LALALAI劇團在第一時間發聲力挺,金田一敏郎甚至毫不收斂,像是終於遂願般地在電視上公開了罵出了那句狗東西。
而隨後,大批北川夫婦在過去幾年前壓榨養子的證據和報道被放出,同時披露的還有兩人在這幾年間大肆購買豪宅豪車的情報。
如果說上述的一切還只是讓北川夫婦在一時間被置於了道德的低點,充其量也就是被無數網友口誅筆伐一番。
但伊崎先生緊接著便公開了兩人在早年間的賄賂、偷稅以及漏稅的事實,因為涉及到了違法行為,警方旋即宣佈將展開調查。
成年人的崩潰只需要糟糕的一天。
事實上,北川進和北川富子在事發的當天甚至還在海外度假,因為時差的關係,在輿論爆炸的第一時間,他們甚至還睡的有些迷迷糊糊,不過無數的電話很快便吵醒了他們。
在花了三分鐘理解了當前的事態後,夫婦倆甚至連行李都顧不上了,連夜選擇了最快的航班趕回到了東京。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媽的!”
北川進甚至都不敢回自己的家,因為他知道那裡的前前後後估計都已經堵滿了記者,兩個人只能是先回到了之前在東京市內購買的另一所公寓中。
“那個小雜種怎麼敢的,沒有我們把他從孤兒院裡帶出來,他一輩子就只能在那裡面吃垃圾。”
北川富子也同樣咬牙切齒地咒罵道。
“罵也就罵了,反正這幾年錢也賺夠了。”
“關鍵是他到底是怎麼把那件事情翻出來的。”
北川進開啟自己的私人電腦,當初的原件他只自己留了一份,是為了對付妻子北川富子的。
在北川涼出名後,他最害怕的便是妻子直接向他提出離婚,不僅要直接分走一半的資產,還有可能帶走北川涼這棵搖錢樹的撫養權。
所以他才會把那份留有夫妻兩人簽名的原件一直留存在自己的私人電腦中。
夫妻至親至疏,共犯才能同生同死。
即使到了現在,北川進也沒有懷疑過瑠美衣,反而是在思考著是不是自己哪一次輸入密碼的時候被家中的傭人看見了,對方用這份證據拿去換了錢。
但事情畢竟已經發生了。
“警察很快就會查過來的,而且因為關注度太高,想像之前那樣私下處理也不太可能。”
北川進的背後冷汗涔涔,相較於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在一個勁地發洩情緒的北川富子,他還在思考著脫罪的可能。
哪怕之後寂寂無聞,這些年在北川涼身上賺到的錢也足夠他享用一生。
就在北川進翻找著自己的通訊簿,希望能透過這兩年積攢下來的人脈來尋找破題的方法時,北川富子像是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已經嗚嗚嗚地哭了起來,直聽的北川進心裡發煩:
“別吵了!要是沒事做就蒙著頭睡覺,別來吵我!”
他朝著身後怒吼了一聲。
沒有見過丈夫這麼兇狠的神情,北川富子一時間居然止住了哭喊,整個人鋪在床上低聲地嗚咽著。
等北川進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之前在某個酒局上認識的律師,準備起身去外面給他打電話時,才發現北川富子居然又累又氣地在床上趴著睡著了。
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北川進隨手在妻子的身上蓋上了一張毛毯,踏著拖鞋便準備去給這位律師致電,打算諮詢一下法律方面的問題。
屋漏偏逢連夜雨。
在這個時候,公寓的門外卻偏偏傳來了按門鈴的聲音。
有些不耐煩地咂了咂嘴,北川進透過貓眼看到了外面的男人,他脖子上掛著相機,像是猜到了裡面的人會用貓眼一樣,他微笑著舉起了手中的記者證:
“北川先生!我知道您在裡面,我是報雲社《週刊藝能實況》的記者田中,已經在這棟公寓外等了一整天啦,可以麻煩接收一下采訪嗎?”
心情不佳的北川進根本不想面對記者的採訪,就在他打算離開之時,突然外面的記者田中又叫嚷道:
“您放心,我絕對不是來採訪您關於北川涼的事情的,這件事對您本人來說非常重要,已經關乎到一個男人的尊嚴問題了!”
北川進的腳步停了停,現在幾乎所有的頭條上報道的全部是北川涼和他們的新聞,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記者公開宣稱採訪的內容並不是這一方面,而且還口口聲聲地說是對他本人來說非常重要的事。
男人的尊嚴——
這個描述一瞬間讓北川進想到了甚麼不好的方面,他微眯著眼開啟了公寓的門,冷冷地對門外的田中記者說道:
“進來。”
“真是打擾了,看來我的運氣最好,畢竟您名下光是東京市區裡就有十三套公寓呢。”
田中記者小心翼翼地走進客廳,然後弓著腰問道:
“冒昧地問一句,北川夫人在嗎?”
“她在樓上睡覺。”
北川進也沒有要招待客人的意思,一個人自顧自地坐在了沙發上,斜著眼打量著田中:
“把你剛才的話,說清楚。”
“是這樣的,在過去的半個月裡,我進行了對您的妻子,北川富子夫人的一系列的調查活動。”
田中記者微笑著掏出了懷裡的一整沓資料:
“考慮到北川先生您現在的心情應該也比較急迫,所以我就直接告訴您最後的結論好了。”
“您的女兒,北川瑠美衣,很有可能並不是您的親生血脈。”
“說起來有些難以置信,想必這也是我的那些前輩們沒有查證到的關鍵原因,孩子的生父也並不比您的養子大上幾歲。”
在這兩句話出口的瞬間,田中記者便察覺到了氛圍的變化。
他努力地壓制著心中的恐懼,試著冷靜地去提出自己的要求。
天可憐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麼爆炸性的新聞,結果正準備提交給編輯部的時候,正巧北川涼控訴養父母的事件橫空出世,直接霸佔了所有報刊的頭條。
與這則新聞比起來,他手裡的這個北川富子大機率出軌生子的新聞就完全不起眼了,在當今的輿論風向下,估計只會被北川涼的粉絲順手拿去當做攻訐夫婦倆的又一份工具罷了。
所以,相比於曝光,田中記者更希望的是能夠透過這件事來和北川進做一筆交易,他是知道北川家的資產數目的,對方哪怕從手指縫裡漏出來一點,也足夠他這個小記者吃的飽飽的了。
畢竟哪個男人也不想自己被戴帽子的事情傳揚的人所周知吧。
但田中顯然是錯估了北川進。
在收養北川涼之前的十幾年中,他就一直被自己沒有子嗣的事實而困惱著,十幾年如一日地近乎成為了一種執念。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在得知北川富子確認懷孕之後的心情,也記得在產房前抱著女兒被周圍的所有賀喜包圍的情景。
北川進一張一張地看著田中記者這些天整理蒐集的證據,他看的很慢,但終究看完了。
就在田中記者吶吶地翕動著嘴唇準備說出自己的交易計劃時,北川進先他一步地從桌子上拿起了菸灰缸,絲毫沒帶猶豫地砸向了田中的頭頂。
被砸懵了的田中幾乎是本能般地,手忙腳亂地跳了起來,他倉皇地逃往公寓外,北川進將手裡的菸灰缸遠遠地擲了出去,砸到了他的背後,一個趔趄,但田中還是挺著一口氣硬生生地衝出了公寓。
成年人的崩潰只需要糟糕的一天。
北川進並沒有再追,就像腦袋中的某個齒輪的咬合方式有問題一樣,思維一下子卡住不能動彈。
回過神時,已經勒住了妻子的脖子。
將手搭在脖子上,使勁氣力勒緊。
並不是甚麼夫婦間的情趣,而是真的使上了全力,睡著的北川富子甚至沒有甚麼像樣的抵抗,她漸漸翻起白眼,沒有死,只是昏迷了過去而已。
北川進將她用繩子綁好,然後抱著她走向了地下停車場。
如果可能的話,他現在最想要去的地方是自己的家,像是剛才那樣,將手掐在那個孩子的脖子上。
但沒有辦法,那個地方應該已經被圍的水洩不通了。
卡住的齒輪轉動了一下。
北川進想起了資料中見過的那個名字,他將女人塞進後座,從家裡找出了防身用的大功率的電擊槍,自己發動了汽車。
大約三十分鐘後,他駛進了市區,在路邊的便利店購買了一瓶白酒,將車開到了神木光的家門前。
“您好,社群工作人員,附近住戶反映說這一塊的下水管道出現了問題,可以開下門嗎?”
一輩子都只是二流演員的北川進在此時此刻表演的無懈可擊。
在對方開門的瞬間,北川進便刺出了藏在手裡的電擊槍。
在確認神木光已經昏迷後,北川進將他也抱進了車子裡。
北川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開,他開出了市區,上了高速公路,月亮懸在頭頂,幾顆星星在路的盡頭閃爍著寒冷的光,像是在指引著他前往一個陌生的星球。
偶爾有其他的車燈在他的身邊路過,如同煙花一般綻放而又熄滅。
像是終於疲倦了一樣,北川進將車子停在了路邊,他從副駕駛座上拿出了那瓶白酒,他咕咚咕咚地喝著,大半的酒液順著臉頰和喉嚨流到了車裡,但嚥下去的那些還是嗆得他嗓子和胃火辣辣的痛,像是有火在燒。
於是北川進走下了車,他拉開後座的門,用腳踹醒了北川富子,她的嘴被膠帶封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動靜。
北川進衝著女人揚起嘴角,他舉著手中空蕩蕩的白酒瓶,像是舉著甚麼寒光凌厲的武器一般,在北川富子駭然的注視下,北川進脫下了神木光的褲子,一點一點地將瓶子塞了進去。
這個過程持續到五分之一的時候,神木光實際上便已經清醒過來了,但北川進已經完全控制了他,電擊槍一遍又一遍地按在他的身上,無論怎麼掙扎也沒有辦法阻止這個進行中的過程。
在全部的過程結束後,像是用最後一枚硬幣塞滿了小豬存錢罐的孩子一般,北川進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來,甚至都有些喘不過氣了。
然後,北川進從口袋裡拿出了打火機。
他輕快地吹了一聲口哨,將點燃的打火機扔進了車裡。
就在北川進醉醺醺地打算掉頭離開時,在他看來已經沒有活動能力的神木光卻強忍著痛楚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腿,將他撲倒在了地上。
在白酒的作用下,車子裡的火已經蔓延開了。
北川進極力地想要擺脫神木光的糾纏,但在嗆入了幾口濃煙後卻也沒了甚麼掙扎的力氣,被神木光拖回了車內。
看著一瘸一拐想要掙開逃離的神木光,北川進咬著牙伸出手去抱緊了神木光,大腿纏繞在他的腰上,用自己的全身鎖住了對方的行動。
已經沒有了怒吼的力氣。
兩個疲憊到極致的人互相糾纏著,廝打著。
直至愈演愈烈的火勢將兩人完全吞沒。
【二十四日凌晨三時,接群眾報警,我市消防隊在郊區高速公路附近發現一輛起火的汽車,經過緊急搶救,火情得到完全撲滅,車中共發現三名死者,經調查確認,三名死者身份系知名戲劇演員北川進及其妻子與LALALAI劇團所屬演員神木光,三人除神木光的肛腸部出現撕裂傷外並無其他外傷】
田中記者是在醫院裡看到的這則新聞的。
從北川進手下險死還生的他陰沉地看向網路上曝光的現場照片,三具屍體已經被燒成了焦炭,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的兩具焦炭依然維持著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姿勢,肩背相抵,頭挨著頭。
像是一對熱戀的情侶。
他的心中突然湧現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那是一個比披露北川進被人戴了帽子這個新聞,更能讓他心情舒爽的想法。
田中記者寫下了他的報道標題:
《震驚!知名演員北川進的死因真相居然是——》
一天之後,這篇小報開始在網際網路上病毒式地傳播開來。
因為田中描寫的內容實在是太過勁爆了:
北川進是同性戀,與北川富子的婚姻其實是形婚,只是因為社會輿論的壓迫一直不敢公開出櫃,反而強迫北川富子透過人工授精的方式產子,但因為北川涼事件的爆發,夫婦倆的婚姻關係難以為繼,北川富子揚言要曝光北川進同性戀的事實。
得不到理解的北川進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向社會抗議,他綁架了妻子,和愛人神木光在妻子的面前進行了交流,然後兩個人擁抱在一起,點燃大火殉情。
這也是為甚麼三具屍體中,北川進和神木光會像情侶般糾纏在一起,同時神木光的肛腸部位出現撕裂傷的原因。
這篇報道一出,LGBT群體迅速跟進。
第二日,全國各地的街頭便爆發了彩虹遊行,遊行人群高舉著‘LOVEISLOVE’的口號牌和臨時p好的北川進與神木光的親密照浩浩蕩蕩地走過大街。
群體內甚至有人提出要將兩人殉情的當天設為紀念節日。
一片熱鬧。
“沒想到最後,還是把你丟給了我,露比?”
北川涼低頭打量著被送進他家的妹妹北川瑠美衣。
他微笑著將這個並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給抱了起來。
幼年期結束了。
迷惘、煩惱,全部消失。
應該前進的目標已經確定,這樣就夠了。
我會貫徹那條道路,抵達總有一天應該要抵達的未來。
像是登上了嶄新的舞臺一般。
“這是對你我而言,最好的結局了。”
“露比。”
懷中的孩子咯咯地笑著,她張開了雙臂,紅寶石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完全的依戀:
“哥哥——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