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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3-08-04 作者:這裡是嬰寧

電影開場前的三分鐘,東京市內某個影院放映廳的最後一排,北川涼正在給星野愛講解體驗派和表現派的不同。

“在體驗派看來,一個演員如果沒有感受到他所表現的那種情緒,他只不過是一個靈巧的機械師而已,他只是在轉轉輪子,開開發條,好讓他扮演的傀儡看起來更加栩栩如生而已。”

因為戴著口罩的關係,北川涼只能很不方便地將爆米花用手拿著從縫隙裡塞進嘴裡,不過隨著觀眾席燈光的關閉,現場只留下了熒幕的亮光後,他也是如釋重負地將口罩給往上捋了半截,只露出嘴巴來更方便地嚼爆米花。

“和名字一樣,體驗派追求的是體驗角色,要在角色的生活環境中,和角色完全一樣正確地、合乎邏輯地、像活生生的人那樣地去思想、希望、企求和動作。”

“演員只有在達到這一步以後,才能接近他所演的角色,開始和角色同樣地去感覺,才能感動觀眾。”

星野愛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

“所以涼在這部電影裡用的就是體驗派的演技嗎?”

“嗯。”

北川涼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此時還有說有笑的觀眾們,總感覺這次電影的宣發的方向是不是出了問題,將完全不是閤家歡的片子放在了新年的檔期,總有一種把人騙進來殺的感覺。

這部被命名為《他曾經活過》的電影的劇情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病患纏身的小孩子與病魔頑強抗爭的故事,本來一開始也就是由紅十字會牽頭組織的公益專案,目的是為了倡導社會關注癌症患者等弱勢群體。

當時的北川涼接下這個主角檔期的原因,也是因為經紀人伊崎先生的建議,他這兩年火的實在太快了,參與這種型別的電影既是一種沉澱,也能為他再多塑造一個積極投身社會公益的正面形象,用來拉高路人好感度。

因為是剛剛上映,第一批趕來影院支援的大多都是北川涼的私人粉絲,甚至這兩天北川涼自己都已經在論壇上看到各地的粉頭舉行的線下觀影活動了。

希望人沒事。

北川涼默默地在心裡給了這些忠實的粉絲們一個祝福。

這部電影裡的他,可完全不是‘十秒鐘就能讓電視機前所有人歡笑’的北川涼。

宮崎縣,醫院的病房裡,雨宮五郎和天童寺紗利奈一起圍著電腦觀看著北川涼給他們兩人寄來的光碟。

其實在電影下檔之前,這種資源的流出是不被允許的,但北川涼作為電影的一番位,和劇組開口說希望能帶走兩份初刻光碟自己收藏,劇組那邊也不好拒絕。

所以,只要雨宮五郎和紗利奈不大肆宣傳這件事,基本上不會有甚麼負面的影響。

換言之,北川涼的這個舉動其實也是對兩人人品的信任。

天童寺紗利奈凝視著螢幕中的北川涼,電影已經接近了尾聲,而旁邊的雨宮五郎已經用完了一整卷的紙巾。

從電影的中間開始,北川涼的表演就擊潰了雨宮五郎這個初出茅廬的實習醫生的心防,哪怕是在其中的一段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也依然沒有甚麼談天的慾望,眼鏡已經丟在了一邊的桌子上,反正戴不戴也都是一片模糊的視野。

花光了身上最後一點錢之後又被父母放棄的主人公沒有辦法再留在醫院,只能回到租住的地下室裡。

日子過去了兩天,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一般,他掙扎著給某人打出了一個電話。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之後,門外便傳來了不算強健的敲門聲。

勉強支起身子去開了門,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已經年逾古稀的老太太,她臉上的皺紋如溝渠般深邃,佝僂著腰,揹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顏色都已經洗的發白的揹包,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應該是掛在脖子上的一個拍立得相機。

這是住在這一片的人們最常打交道的一位熟悉的陌生人,住在這些陰暗和潮溼的地下室中的大多都是沒有人贍養的老人或是已經放棄治療不願意連累家人的病患,他們特殊的需求催生出了這個奇怪的職業。

“你是我這兩天裡,見過最小的一個。”

老婦人癟著嘴嘆氣道,她將北川涼重新扶到床上,然後將背上的揹包放下來,從裡面取出屏風般的佈景,佈景上畫著青山綠水,藍天白雲,綠的春風滿面,藍的沁人心脾。

遼闊的大海從孩子的手臂上流淌而過,好像馬上就會濺出雪白的浪花來。

在這裡的人們,最後的時光裡躺在床上往往只能看見灰色的天花板,所以哪怕是假的,老婦人也會讓他們再瞧一瞧這些景兒。

“坐好了。”

露出一個不好看甚至有些滲人的微笑,老婦人示意北川涼坐在佈景中央。。

“能笑嗎?對,笑起來真是好看極了。”

“多好看的一個小孩子啊。”

“看前面。”

總感覺還不是特別對勁,老太太琢磨了一會,從揹包裡又拿出來了一頂白色的遮陽帽,她走上前去給北川涼戴了上去。

帽簷的邊上有著塑膠質感卻金光閃閃的飄帶。

“好嘛。”

咧開沒有牙齒的嘴笑了笑,老太太重新回到了相機的位置。

隨著閃光燈的閃爍,照片馬上就被列印了出來。

“收著吧,如果希望早點用上,早點用上也好,但是不想用上的話,那就平平安安的,多活久點。”

收拾完了佈景,在離開前,老太太回過頭來這麼說道。

她免費拍攝了很多張各個家庭的遺像,有的人想死的快一點,有的人想死的慢一點,因為並不知道每個人的想法,所以老太太總是以這句話收尾。

“謝謝您。”

北川涼拿著照片道謝,直到門被啪嗒一聲關上,他才又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床上。

他側過了身子,注視著遺像中的自己。

像是在注視著死後的自己。

蒼白而無血色的臉上掛著陽光的笑容,頭頂著遮陽帽,背景是一片耀眼到彷彿在發光的藍天白雲,金黃的沙灘以及碧藍的海水。

如果給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話,說不定會覺得照片中的男孩子是在哪座小島上度假。

北川涼將照片壓在了自己的枕頭下。

在這個場景的劇本那一頁,北川涼寫下過這樣的留言:

【對於病人來說,睡眠切換成死亡的那一刻,會有聲音嗎?】

黑暗的沉靜中,鏡頭拉近。

根據助理導演五反田泰志的建議,電影最後的這一段情節完全交給了北川涼的演技。

指尖、瞳孔、嘴角、呼吸、胸膛……

各處寄宿著的無意識的纖細的動作。

只能感覺到所有的思考全部都被捨棄掉了,觀眾們只能將視線集中在他的身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綻放著的最後的屬於生命的光輝。

或者說,動靜。

然後,由動變成靜。

“演的真好啊……涼。”

天童寺紗利奈微不可察地說到,她笑著抱著膝蓋,像是要把這份印象刻入到記憶的最深處一般。

北川涼能聽見前排的觀眾傳來的低聲的抽泣,他轉身看向身側的星野愛,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但頭還沒有轉過去,北川涼就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被身邊的星野愛給捉到了手裡,她的掌心並不溫暖,反而有些涼膩。

其實,星野愛並不覺得自己的眼淚是甚麼值錢的東西,她在童年時被母親粗暴對待的那些日子裡早就不知道已經哭過多少次了,只可惜眼眶裡的那點熱氣衝不過冬天被關在門外時肌膚感受到的透骨的冷意。

但總歸,她是擅長哭泣的,特別是在跟著北川涼學習了表現派的演技之後,毫不誇張的說,星野愛只要願意的話,她完全可以輕輕鬆鬆地控制著淚腺,像是可以隨手開關的水龍頭。

不過現在的星野愛卻覺得眼淚簡直是世界上最尊貴的事物了,彷彿從身子裡流出一滴來就要帶走體內的一份生命力一般,流出來一滴好像就感覺到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抽痛一下,是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對於星野愛來說,淚水本身也是身體這個道具的一個分類,小的時候流的那些眼淚也只不過是證明她在害怕和恐懼,是為了向母親傳送著祈求的訊號,因為甚麼都不做的話,只會被更粗暴地對待。

星野愛坐在那裡把嘴唇抿到發白,咬著牙收縮著眼角,努力不讓那些晶瑩的東西再多地落下來,不讓它們再多衝刷出甚麼。

她想,她果然是討厭體驗派的演技的。

《他曾經活過》這部電影不出意外地成為了爆款,相關的趨勢直接在上映的第二天衝上了推特的熱門,被無數觀眾成為人生中最難受的一個新年,但是他們哭過抱怨完之後又不會忘了繼續推薦。

北川涼的票房號召力和高口碑讓更多的路人觀眾走進了電影院,原本作為公益專案的電影在短時間裡的票房甚至超越了許多商業作,取景地宮崎縣也趕緊趁機退出了新的旅遊宣傳片,堂而皇之地將幾處劇組用過的取景點設為了供遊客參觀的打卡點,吸引著在新年假期出行的遊客們。

雖然今年的新年檔莫名地混進來了這麼一部催淚向電影,但仍然不妨礙人們互相贈送新年的祝福與禮物,孩子們忙著追逐新一年的潮流,努力思考著要送給心儀的她甚麼樣的禮物才能換來一個甜甜的笑容,大人們也開始互相展露著前一年的成果,將它們換算成新衣服新鞋子,又或是新車子新房子後再展示出來。

所有人都年復一年地按著同一個程式折騰,好像新的一年的早晨一醒過來,他們面前的日子就會搖身一變,閃閃發光,變成自己夢想中的另一種結果。

在劇組所有成員的歡欣鼓舞下,《他曾經活過》上映一個月後,票房突破一百億日元,幾乎是完美展現了小成本電影的上限。

在各大論壇上,北川涼的演技得到了廣泛的好評,甚至被專業的評論家評論說“像是感覺真的死過一次一樣”。

同時,由於在電影中展現出的病弱形象太過惹人憐愛,在一月底的投票活動中,北川涼蟬聯了“最想要成為其母親的童星”榜單的第一名。

好像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星野愛在那場兩人的觀影結束後似乎沒甚麼變化,B小町的偶像工作穩步推進,開始積攢起第一波的粉絲和人氣,她每個星期仍然會來LALALAI劇團三次,跟著北川涼學習演技。

對於北川涼來說,在來臨後的最大的壞訊息便是天童寺紗利奈病情的惡化,已經搬進了重症病房中。

而就在這個時間節點,他的養父將北川涼重新叫回到了家裡。

北川富子懷孕已經將近八個月了,住進了東京最好的醫院裡等待著臨產期的到來,在這段敏感的時間裡,北川涼一直有意地在避開與養父母的交流。

而當他久違的坐在了養父的面前後,卻聽見了對方這樣的發言。

“我已經聯絡好電視臺了,在下個月的晚間節目裡,他們會播出《他曾經活過》這部電影的獨家幕後花絮。”

“甚麼花絮?”

北川涼皺了皺眉頭,雖然有的電影方會為了擴大人氣而公佈一些電影拍攝時的花絮,但北川進又不是劇組的成員,他手上能有甚麼花絮內容,還是獨家?

“當然是你在宮崎縣的那幾天,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網路上對你的演技全部都是大好評,正好趁著這個熱度……”

“我不同意。”

北川進的話還沒有說完,北川涼就已經站起了身。

“你的監護人和她的監護人都同意了。”

男人一動也不動,他依舊坐在那裡,戲劇演員出身的他賣相很不錯,但對於北川涼來說,這無疑讓其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外表光鮮亮麗,內地裡卻已經完全爛乾淨的蘋果。

在這個沉默的時刻,北川涼和北川進的手機一起發出了尖銳的響聲。

北川涼拿出手機,是雨宮五郎的電話,在紗利奈病危之後,他便和雨宮五郎也交換了聯絡方式。

“紗利奈……紗利奈好像快不行了。”

能聽見咚咚咚的奔跑的身影,雨宮五郎在那邊對北川涼呼喊道,這個訊息一瞬間讓北川涼的頭腦空白。

“富子要生了,跟我去醫院!”

另一邊,北川進罵罵咧咧地一邊抱怨為甚麼是早產,一邊就要拉著北川涼出門。

“我要去宮崎。”

“你失心瘋了?”

北川進指著養子的鼻子破口大罵道:

“我告訴你,現在醫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記者,你今天要是不在那邊露面,明天就能有十幾個小報把這件事當成你的醜聞去報道!”

他的聲音大到即使連電話那邊的雨宮五郎都聽了個清楚。

北川涼無視了養父的怒吼,他接著與雨宮五郎通話: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東京到宮崎的飛機要九十分鐘,我現在訂票的話,應該三個小時候能到。”

“……來得及嗎?”

他甚至沒有去問紗利奈的父母有沒有到,從北川進的嘴裡聽到那句‘她的監護人也同意了’的話之後,北川涼就已經不再指望這種機率為零的事件。

那邊的腳步停住了。

“……搶救無效。”

雨宮五郎苦澀的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

北川涼在電影的劇本上描繪過很多次死亡,簡直算得上是理論大師,但是在這一瞬間,他才貨真價實地感受到了,那種身邊的,認識熟悉的人離去的心情。

在懵懵登登間,北川涼被北川進塞進了車裡,車子很快地開到了醫院,與北川涼有關的一切新聞都相當值錢,如同北川進所說的那樣,已經有記者在附近等好了。

北川家的其他親屬,包括北川進的友人都等在手術室外,金田一敏郎也在那裡,他看著神情複雜的北川涼,只當是對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處境,安慰般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焦急而又緊張的氣氛中,手術室的門被重新開啟了。

“母子平安,是個女孩。”

醫生的話說完之後,北川進便被蜂擁而至的恭喜聲給包圍了。

所有人都知道對於他來說,親生的骨肉是一直以來的追求,就算北川涼如何優秀,也比不過血脈的親情。

人們並不知道一個嬰兒的未來,卻總是會說“恭喜恭喜”。

就像人們並不知道死後的世界如何,卻仍對他人的去世報以“可惜可惜”一樣。

天童寺紗利奈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了兩張熟悉卻又一時半會想不起來的臉。

“這個孩子就叫瑠美衣,讀作‘Ruby’,我早就想好了!”

男人很大聲地開口喊道。

Ruby,紅寶石的意思,對於他和妻子來說,這就是上天賜予他們最珍貴的寶石,最珍貴的禮物。

“北川瑠美衣……北川露比,是個好名字呢!”

旁邊有人附和道。

聽到了熟悉的姓氏,天童寺紗利奈……不,應該是北川瑠美衣在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剛才的熟悉感來源於何處。

她當然是見過自己單推的那個孩子的養父母的照片的。

那麼,涼、涼、涼,涼在哪裡?

努力地睜大眼睛,北川瑠美衣試圖尋找著那個人的身影。

“說起來,為甚麼孩子不哭啊?”

突然有人發出了這樣的詢問,剛才還喜氣洋洋的氣氛一下子消散了許多,最外圈的一個男人討好似地準備離開去找醫生。

他一走開,站在最外面的北川涼便露了出來。

和其他人不同,北川涼並不關心產房裡的事情,他只是抬頭看向窗外的晚霞。

夕陽如血,直映的滿嘴鮮紅。

再然後,像是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一樣,他扭過頭來往裡看了一眼。

這是瑠美衣從來沒有在北川涼身上看到過的眼神。

涼薄而無關心。

她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於是,所有人歡天搶地。

他們一起鬆了口氣,然後忙不迭地再次恭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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