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立!”
“坐下。”
“起立!”
北川涼坐在辦公桌的後面,打量著面前的少女微微點了點頭。
和他預料的一樣,經濟方面相當拮据甚至可以說是窘迫的星野愛根本沒有拒絕他的理由,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就同意了北川涼的邀請,成為了LALALAI劇團中的一名新人演員。
這和WorkShop裡的那些花錢來上課的新人們不同,是貨真價實的劇團的一名正式成員,每個月能領到薪水,但是也有演出的任務。
“所以……這個動作有甚麼意思嗎?”
星野愛站在那裡微微偏頭,並不是很理解自己上班的第一天居然是被叫到辦公室裡,聽著北川涼的口令不斷地起立和坐下。
“稍微確認一下你的形體水平。”
北川涼撐著下巴,演員的起身姿勢算是表演中形體最基礎的動作之一,不能有拖沓感,反應要快,起身的動作要乾脆,同時胸腹腰背的姿態也要筆挺。
和幾個月前他看到的那張照片相比,星野愛這兩個月在WorkShop裡的進步相當明顯,原有的略微佝僂的體態和身體的不協調感大幅度地消退,站在舞臺上起碼不會顯得突兀了。
“因為星野小姐還在兼職偶像,所以每個星期來我這邊報道三次就可以。”
“我覺得直接稱呼我‘愛’就可以。”
總感覺對方在這種奇奇怪怪的地方很上心。
北川涼點了點頭:
“好的,愛。”
“那我可以也用名字稱呼涼嗎?”
某種意義上的得寸進尺,星野愛將雙手背在身後,身體稍稍前傾,總感覺露出了一副相當期待的表情。
“隨你喜歡吧,反正也就是一個稱呼。”
因為被粉絲稱呼名字稱呼慣了,北川涼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他從辦公椅上起身走到星野愛的面前,略略揚了揚下巴:
“重新站直。”
“喔。”
很乖巧地順從北川涼的指示,星野愛立刻站直了身體,兩隻手自然垂下貼褲縫,挺胸收腹,嚴肅地像是被班主任罰站的國小生一樣。
北川涼很認真地試圖從上到下仔細地觀察一遍星野愛的形體,但是很快發現自己的個子有點不太夠,與同齡的紗利奈不同,十二歲的星野愛才完美地詮釋了女生髮育早的特性,足足要比北川涼高上相當的一截。
又一次在心裡抱怨了一句為甚麼自己還沒長大後,北川涼還是老老實實地找了一個椅子,站在上面之後,這才勉強與星野愛的視線保持平齊。
讓北川涼有些驚訝的是,哪怕他這一切的動作看上去頗有些滑稽,但是星野愛全程卻沒有露出甚麼異樣的表情,肩膀也看不出來一點顫動,完全沒有在偷笑或是憋笑。
星野愛的形體相當漂亮,淺白的運動衫在胸前的弧線劃過一個完美的半圓,這種盈盈一握的大小是很多戲劇童星女演員希望一直保有的,在圈子裡的這些年,北川涼見過太多因為體態發育而戲路越來越窄的例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育太快,還是因為沒有其他的內襯,上衣的下襬在挺直了身體之後突兀地短了那麼一小截,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姿的同時又能隱隱看到白皙的腰部,在往下面,粉白色的裙襬一直延伸到膝蓋上方,純白的絲襪包裹著象牙般的小腿,比例很好,甚至會給人以芭蕾舞演員的感覺。
星野愛只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人一覽無餘地審視了一遍,但心裡也沒有甚麼其他的感覺,畢竟只是小孩子而已。
觀察完了正面之後,北川涼又是從側面和背面全都看了一遍,然後才重新走到了星野愛的面前點點頭說道:
“在創作藝術作品時,畫家使用畫布和畫筆;雕刻家使用黏土和雕刀;詩人使用文字和詩才,即韻律、音步和韻腳。”
“藝術因工具而異,但演員的工具就卻只有一樣。”
“那就是自己的身體。”
“不管是偶像,還是演員,只要站在舞臺之上,你能信任的就只有自己的一切,觀眾看到的也就是這一切。”
“行了,別繃著了,坐著吧。”
聽到了北川涼的允許後,星野愛也是伸出一個大拇指:
“我可是每天都有在鍛鍊的!”
“嗯,了不起了不起。”
北川涼的誇讚聽起來相當敷衍,他抬頭看向星野愛說道:
“從你昨天晚上的出道live來看,愛應該是表現派。”
“表現派……是甚麼意思?”
小學肄業的星野愛小姐理所當然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法國演員哥格蘭提出並代表的一種表演流派,不過愛現在也不用太關注這個,因為昨天晚上……你就已經掌握了表現派的技巧。”
北川涼衝著星野愛挑了挑眉毛:
“愛,笑一下。”
星野愛的臉上露出了和昨晚如出一轍的笑容,像是連嘴角上揚的幅度都計算好了一樣。
“差不多就是你這樣,透過連續不斷甚至近乎苛刻的練習去掌握任何內在情感的外在表現形式,然後——”
“表現出來。”
北川涼對著星野愛露出一樣的笑容,他早就發現了對方在模仿著的,便是他之前代言兒童牙膏時的宣傳照。
“在表現派看來,人的肉體就應該像是雕塑家手裡的黏土一樣,可以隨意地被塑造成任何的樣子,不管是復仇王子哈姆雷特還是弒君惡徒麥克白,抑或是深情脈脈的羅密歐。”
一邊說著,北川涼一邊自然地轉換著不同的神態,他的眼部、面部肌肉像是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一般,精妙地傳達出不同的,或是憤怒或是喜悅或是仇恨的情感。
“好厲害!”
星野愛的瞳孔此時此刻彷彿在閃閃發光。
北川涼收起了臉上的表情,他認真地開口說道:
“在表現派看來,‘美’是大於‘真’的,舞臺之上的一切表演,從一開始就是失真的,讓臺下的觀眾感受到藝術的美才是最關鍵的。”
星野愛聽的連連點頭,這完全和她的想法一模一樣。
人們在偶像身上追逐的,本來就是一種非人的失真的東西,偶像的表演,也就是讓他們相信這一點而已。
北川涼還在給星野愛講述著表現派的風格,聽的星野愛連連點頭,甚至還專門去拿了個筆記本,認真地記下重點的句子。
“在表現派看來,舞臺上的一切表演都應該是有步驟的、組合的,是學來的、熟悉的,是有思路,有順序的。”
“所有的熱情都有它的進度、它的間歇、它的開始、它的中間、它的極端、它的結束。”
“讓自己成為想要扮演的那個角色,而不是讓那個角色來遷就自己。”
北川涼不動聲色地闡述了這麼些基礎理念之後,突然笑著開口問道:
“愛覺得表現派怎麼樣?”
“挺好的鴨。”
星野愛絲毫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她簡直覺得這些東西完全可以直接用在她的表演中。
畢竟她是最會對著鏡子調整每一點細微的表情,透過用謊言偽裝自己來表現出粉絲們心中形象的偶像。
表現出來就好。
反正人們永遠只能透過外在的表現來推斷對方的感受。
笑容、哭泣、皺眉、咧嘴……神情和動作早就被賦予了情緒的意義。
“既然愛對錶現派這麼感興趣,那我們前面的教學內容也就以表現派為主了。”
北川涼神態輕鬆地拍了一下手:
“就像剛才所說的一樣,表現派對形體的素質要求非常高,愛雖然現在的形體還不錯,但還需要更頻繁和更專業的練習才行。”
稍稍思考了一下,北川涼撐著下巴玩味地笑了一下:
“那就先試著來一次【木偶練習】吧。”
“木偶練習?”
星野愛感覺今天一天從北川涼這裡聽來的陌生詞彙比她過去人生中所有接觸到的,都還要多,讓她的腦子都有些宕機了,微微張著嘴巴疑惑地看向北川涼。
“現在這個神情就很好,保持住。”
北川涼從桌子上拿了一把木尺,伸出去挑住星野愛嬌俏的下巴:
“下頜、肩膀都放鬆,雙手自然下垂,兩隻腳分開至與肩寬。”
“閉上眼,想象著你現在是一個木偶。”
拿著木尺,北川涼一一點過星野愛的身體部位:
“頭頂、肘部、手腕、指尖、膝蓋、腳踝。”
“想象著這些地方全部纏繞著絲線,而線的頂端就握在我的手上。”
北川涼站在椅子上,輕輕地在星野愛的耳邊低聲道:
“我現在,提起了你的右手肘,將它提到了和肩一樣高。”
“緩慢地……緩慢地……注意感受關節的力度和變化。”
他用木尺掃過星野愛的右手指尖:
“我可沒有提起你那裡的絲線,木偶不準亂動。”
能看到星野愛長長的睫毛在顫動著,像是黑色的晶蝶一般。
“然後……我提起的,是你左手的指尖和手肘,舉高——舉高到完全伸直為止。”
北川涼觀察著星野愛的動作,用木尺抵在她的左臂上:
“這樣的動作,先被拉起的是一定是小臂和手掌的部分,大臂是後來才被拉上去的。”
“好……現在放下你的左手和右手。”
“沒有問題。”
“然後,我放鬆了你頭頂的絲線。”
星野愛的頭部自然地垂落了下去,披散著的偏紫長髮也隨著動作如瀑般地映進了北川涼的視野中。
用的應該是青橘香味的洗髮水。
“頭部的重量會帶動你上半身的下垂,從頸椎開始,一個脊椎一個脊椎地放鬆、前傾。”
星野愛的頭伏在了胸口的位置,白皙漂亮的頸子露了出來。
北川涼從椅子上跳下來,將椅子搬到一邊後走到星野愛的面前繼續命令道:
“最後,我鬆開了你膝蓋部位的絲線,你……”
“誒誒誒誒誒!別往我身上倒啊。”
看樣子完全沉浸在了木偶練習中,在北川涼剛說完膝蓋的絲線被鬆開之後,星野愛就立刻兩腿一軟,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重量一般地直接倒向了北川涼。
北川涼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被星野愛給壓在了身下,不過因為倒得比較輕飄飄,所以一瞬間的衝擊力並不大,不然北川涼感覺自己的後腦勺就得跟地板先捱上一下。
一邊在心裡吐槽為甚麼現在的女孩子能發育的這麼早,北川涼一邊爬出了險些窒息的處境,拍了拍還閉著眼睛的星野愛的肩膀:
“行了行了,木偶練習結束了!”
“結束了嘛!”
星野愛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睛,如星河般璀璨的瞳孔輕易地捕獲到了北川涼的眸子,她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像是才意識到現在的情況一樣,有些狼狽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抱歉抱歉,涼應該沒有事吧?”
衝著還在地上的北川涼伸出手去,星野愛一把將北川涼也給拉了起來,有些意猶未盡地說道:
“這個木偶練習還是挺有意思的,感覺各處肌肉的發力點和關節的旋轉一下子就有印象了,而且有種跳機械舞的感覺呢。”
“有用就行。”
北川涼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點著頭接著說道:
“然後就是模仿練習。”
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北川涼隨便在影片網站上搜尋了一段寵物貓的短影片,將手機擺在了星野愛的眼前。
影片裡毛茸茸的小貓從桌子那頭走到了鏡頭邊,似乎是在好奇是甚麼東西一樣,伸出肉墊來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鏡頭。
“好可愛——”
星野愛雙手合十,看起來相當真誠地誇讚道。
“好,現在愛來模仿一下這隻貓剛才的走路姿勢。”
“誒?”
“模仿練習就是這樣的,不模仿,怎麼表現?”
北川涼攤了攤手,衝著星野愛笑了一下:
“我先給你示範一下吧。”
在星野愛震驚的目光下,北川涼居然真的就大大方方地往地毯上一滾,下一瞬間,他便如同一隻真正的貓一般靈活地舒展著自己的四肢,慵懶的神態和極具柔韌性的動作充滿了神秘的,獨屬於貓的氣質。
“好可愛。”
星野愛捂著嘴,下意識地說道,這次甚至忘記了故意拖出長音。
但是下一瞬間,北川涼就從地上一躍而起,手裡又拿起了熟悉的木尺,對著星野愛做出一個您請的動作。
“嗚……這樣就不可愛了。”
聖誕節之後,便是新年。
新年是一年中被人為定義的最重要的一天,一個人孤零零的話,其實平時都可以熬過去,但是在新年的那一天,夜空中綻開的煙花和萬戶點亮的燈火會如同照妖鏡一般,熱熱鬧鬧一整個晚上,似乎非要把被落下的人給照回成孤魂野鬼才肯罷休。
星野愛結束了今天的演技練習,正一如既往地打算和北川涼告別時,卻突然被遞過來一張電影票。
“《他曾經活過》,喔喔,好像是涼主演的那個,宣發了很久的公益性質的片子吧。”
“涼是在邀請我去看電影嗎?”
“你這麼理解也可以。”
北川涼放下了手機回答道,但卻並沒有看向星野愛,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東京的夜晚沒有星星。
“表現派已經教過了。”
“接下來就是體驗派了。”
他輕聲地這麼開口說著,然後喃喃自語了一句:
“算算時間,紗利奈應該也在看了吧。”
漆黑的雙眸裡清澈透亮,北川涼的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星野愛下意識地捏緊了一下手裡的電影票。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