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等……嗎?”
在開車回公司的路上,北川涼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剛才在五反田泰志家黑川赤音對師生戀所下的這個定義,畢竟這也是和他自己在看這部劇本時的想法相同。
在很多時候,戀愛中的雙方其實都不會是一個對等的位置,如同圍繞著‘先告白的就是輸家’這個概念進行設計的漫畫《輝夜大小姐想讓我告白》在時下大火一樣,雖然漫畫的風格是輕鬆搞笑的型別,但這個誰先告白的最底層邏輯其實還確實是很多人會非常在意的一個點。
而在戀愛的過程中,這樣可能會導致兩人關係不對等的因素還有很多很多,不然也不會產生諸如‘高攀’和‘低就’之類的描述詞彙了,外形條件、經濟條件抑或是雙方的性格都會影響到兩人的相處模式。
在北川涼看來,師生戀之所以會被大眾和輿論所抵制,恰恰就是這種戀情本身就是戀愛中天然的不對等因素最多的那一類,強勢和弱勢區分的過於明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居高臨下的俯視視角。
他曾經有在書裡看過這樣的話:
“所謂有趣的靈魂,實際上就是這個人的資訊密度和知識層面都遠高於你,並且願意俯下身去聽你說那些毫無營養的廢話,願意耐心地和你交流,提出一些你從來沒聽過的觀點,然後便輕易地顛覆了你短淺的想象力和三觀。”
其實這段話套在有著年齡差的師生戀上面,也一點兒沒有違和感。
也正是因為如此,北川涼才會格外感興趣於黑川赤音所提出的希望重點描述‘女主角被大眾所認知的生理年齡,和只有她自己所判定的自身的精神年齡不對等’的這一狀態。
“生理年齡和精神年齡不對等、嗎?”
作為穿越者的北川涼自然是對這句話相當認同,畢竟在他剛穿越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生理年齡和精神年齡就是不對等的狀態,就像那時候業內給他取的外號叫‘怪胎’一樣,這是一種一眼就能被看出來、感知到的異常狀態。
順著黑川赤音的這個思路,看過部分劇本的北川涼也慢慢地在腦海中開始構築起了這個人物的形象。
從這個方面來說,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其實都能勝任這個角色。
北川涼伸手撫上了自己空蕩蕩的胸前,突然想起了剛才黑川赤音在他臨行前所設計、並在他身上進行過的這個動作,心裡的天平隱隱地朝她那邊的方向傾斜了一瞬。
這倒並不是演技的問題,而是在這個角色的人設中,就不太適合身型體量有點並不像是十四歲女生的有馬加奈,而相比於幼齒感有點過重的加奈,身材更加高挑的黑川赤音已經具備了天然優勢,這也是當初在《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片場裡是枝裕和導演會認為黑川赤音的未來前景甚至要比有馬加奈還高一絲的原因所在。
有馬加奈精湛的演技確實幫助她大大拓寬了戲路,但如果接下來幾年還是這樣的發育速度的話,很多型別的角色天生地就會與她無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北川涼也沒有這方面的神通去幫著有馬加奈再來個二次發育,蹬地讓她長高個十公分或是一下子變得曲線窈窕之類的。
就在北川涼漫無邊際地發散著想法的時候,放在駕駛座旁邊的手機卻突然一震,卻是黑川赤音給他發來的短訊息:
“涼前輩,我和五反田導演剛才商量過了,暫擬了一個劇名。”
看起來效率不錯。
等待紅燈的時候,北川涼也是拿起手機,有些詫異地回覆了一個表情包,畢竟他和五反田泰志兩個人討論幾天了也沒想出一個好名字,沒想到這兩人才商量了這麼半小時不到就暫擬出來一個了。
“嗯,是《害蟲》。”
《害蟲》嗎?
北川涼稍微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便知曉了含義,簡單地回覆道:
“挺好,就用這個吧。”
接著,他便放下了手機,看著眼前的紅燈變綠,重新發動了車子。
雖然不知道害蟲這個名字具體是誰先提出的,但和五反田泰志當年的成名作《蜘蛛》的取名思路還挺相配,畢竟光看名字誰也猜不出來《蜘蛛》講的是母子關係,《害蟲》則是師生戀。
害蟲是甚麼呢?
明明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時間比人類還要長,作為自然界生態系統的一部分而執行著的,卻又被人類所擅自定義‘有害’,消滅時不會有一點心理負擔的昆蟲和非昆蟲的通稱。
就在北川涼覺得《害蟲》的劇本工作和程序會這麼一帆風順地進行下去時,兩場葬禮卻突然打破了他從去年年末突然改變,到現在好不容易才剛剛重新習慣的生活節奏。
第一場是早有預料的,或許是無法在容忍於女兒的幸福,愛的生母並沒能如愛所願地看到她的孩子的降生,在二月初的某一天裡在精神病院裡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的生命體徵。
第二場則是突如其來的,黑川赤音的父親在出差時意外被捲入了一場空難,那一列航班上的所有人員全部無一生還。
北川涼對於黑川赤音的父親印象很深,即使不包括黑川赤音本人偶爾會和他提起的當年就是父親鼓勵她來學習表演的話題,他和當時還是星野愛的愛就對黑川赤音的父母抱有過深深的羨慕的情緒。
黑川赤音的母親是非常傳統型的家庭主婦,對網際網路接觸很少,生活裡其實就只有丈夫和女兒,在這種突發情況下幾乎是立刻亂了手腳,甚至還來不及悲痛多久,就又撞上了因為這會兒剛好是黑川赤音人氣高漲期而如鬣狗般湧了過來,鐵了心地要吃這口人血饅頭的各路記者。
不過讓北川涼略微欣慰的是,雖然家裡突然遭遇了這樣巨大的變故,但幾年前還在因為網路留言而哭泣著逃避過的黑川赤音卻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堅毅,既能強忍著情緒在蜂擁而至的媒體的採訪和追問下做出得體的回答,又努力地盡到了身為女兒的職責,用心地安撫了母親的悲痛。
“雖然赤音這段時間可能聽了太多這樣的話。”
“但是,如果有甚麼困難的話,可以完全不用顧慮地來找我。”
在葬禮正式結束後,專門前來出席的北川涼也是帶著愛一起來到了黑川赤音面前,並沒有再說甚麼社長的責任就是要關注員工的精神狀態之類的俏皮話,而是相當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對她許下了承諾。
“我也是。”
作為從黑川赤音剛進LALALAI劇團時就已經待在那裡的前輩,北川愛同樣將對方當做自己親密的後輩看待,一直都很喜歡這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在丈夫開口後,也是立刻點頭說著。
“嗯。”
明顯能從臉上看得出疲憊的黑川赤音只是輕輕地應下,父親的突然亡故實際上對於她的打擊一點兒也不比對於母親要輕,但眼下的黑川家不管是從經濟方面還是精神方面來說,都需要現在的她來頂住。
“這段時間的話,小茜先在家裡好好休息吧。”
另一邊,從事情發生後就直接搬到了好友黑川赤音家裡暫住,一直安慰著幫助著她的北川瑠美衣也是柔聲地勸道。
“五反田導演剛剛也和我說過了,這部劇並不需要多急迫地開機,赤音完全不用擔心。”
同樣前來參加葬禮的有馬加奈表情肅穆,只瞥了黑川赤音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簾,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了這麼一句。
作為被五反田泰志早就邀請的物件,她自然是知道這段時間來兩人對這部名叫《害蟲》的劇本投入了多少心血的,只是沒想到在即將正式開機拍攝的前夕,卻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這樣做也只會讓媽媽擔心而已,涼前輩和五反田導演按照之前的進度來就好,嗯。”
面對周遭的善意,黑川赤音卻深呼吸了好幾次,最終還是緩緩地搖著頭拒絕了他們的提議。
雖然得到了一筆豐厚的賠償金,但黑川赤音卻很清楚如果她不能在演藝圈裡繼續下去的話,失去了經濟收入的黑川家便如同無水之源,而相比於自己已經當了二三十年專職的家庭主婦的母親,現在的她才是整個小家的經濟支柱,才更要去努力地將它給撐起來。
在黑川赤音說完了自己的想法後,包括北川涼在內的所有人便默契地不再相勸,畢竟這是對方自己做出的選擇,他們現在所能做的便只剩下了支援和鼓勵。
北川涼看著面前眼眶泛紅卻神情堅定,像是一夜間突然長大的少女,自己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雖然早就已經知道是不可能的妄想,但他卻真的曾經衷心地期望過黑川赤音可以永遠地保持那副無憂無慮的姿態,在家人的支援下學習自己既感興趣又有天賦的表演,就這麼一直快快樂樂地生活著。
因為這就是他曾經期待過的,卻在他、在愛、在加奈身上都從來沒有顯現過的奇蹟。
舞臺上的悲劇總是極好極好的,但真切地發生在現實裡的話,只會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一個缺失的父親,一個懦弱而又偏執的母親,一個之前要好、後來失去聯絡接著又重逢的朋友,以及一個突然遇見的曾經教過自己的老師。”
這是最終呈現在北川涼眼前的,關於女主角‘幸子’的人設框架。
時間已經是早春的四月了,時間總會暫時掩蓋那些過去的傷疤,在經歷了一個月前的家庭變故後,黑川赤音並沒有就此一頹不振,在短時間的調整後很快便找回了狀態,除了整個人的性子比起之前要更加沉默寡言些之外,依舊抱持著對錶演的高度熱忱和專注。
這甚至讓北川涼有時候都會懷疑現在的黑川赤音或許就和幾年前還是孩子的她一樣,只是將逃避的場所從廚房轉移到了拍攝的片場,將物件從廚藝變成了表演。
而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繼《明天,爸爸、媽媽不在》後的第二次試鏡比拼,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拉開了帷幕。
北川涼依然在翻閱著已經完成的劇本,雖然那時候五反田泰志在酒吧裡還調侃著說要給他一個配角的角色,但這也不過是個再明顯不過的玩笑話,不管是出於哪方面的考慮,哪怕只是為了多拉一點贊助,五反田泰志都會當仁不讓地將男主角‘緒方智’的角色交給他。
因為一開始就想好了要讓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來出演,在最初設計劇本的時候,五反田泰志便構築了雙女主的模式,女一號的‘幸子’和女二號的‘夏子’實際上在戲份方面並沒有多少區別,前者是他的學生,後者則是他的女兒。
只能說五反田泰志看起來似乎對於《明天》還是戀戀不忘,在注意到北川涼現在已經可以熟稔地扮演父親類的角色並大受好評後,立馬便直接給他安排上了這個身份。
看完了前幾集的全部劇本後,北川涼也是抬了抬眼,卻正撞上了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等待著試鏡正式開始的黑川赤音的眸子。
與有馬加奈銳利鮮豔的酒紅色瞳孔不同,黑川赤音的瞳孔顏色是更加沉靜的暗色調,是和愛幾乎同款的藍紫色。
她好像已經開始作為幸子在表演了,又好像依然作為黑川赤音正靜悄悄地坐在這裡。
面對著北川涼的注視,黑川赤音卻突然想起了曾經看過無數遍的《明天》的最後一集的最後一段。
她好像已經在為試鏡時的入戲做準備了,又好像只是在單純地在用甚麼慰藉著自己。
而正是這樣的黑川赤音,才霎時間地讓北川涼恍惚地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車上曾經構想過的‘幸子’的形象:
超齡成長的故作成熟所顯示出的一種以纖細的靈魂撐起了龐大卻徒具虛形的外殼,似乎下一秒就會轟然坍塌的精緻的脆弱感、充滿神秘氣息的溫鈍感、乾淨卻又很難看透的眼眸彷彿帶著無機感、尚未發育完全的只屬於十四歲的少女感,以及最重要的——
生理年齡與精神年齡在此刻開始出現的不對等的、異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