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有事情耽誤了一會兒。”
不一會兒,有馬加奈便一臉歉意地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沒事兒,五反田到現在也還沒到呢,加奈先坐吧。”
藉著這個契機,北川涼也是自然地將視線從黑川赤音的臉上移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後便微笑著招呼加奈坐在了自己的對面,赤音的身邊。
而有馬加奈這邊前腳剛剛進來,五反田泰志便匆匆忙忙地後腳跟了進來,滿頭大汗地推開了門,見到已經整整齊齊坐好了的三個人,也是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抱歉抱歉,睡過頭了,已經是一路騎著腳踏車飛奔過來了。”
“……這種情況下都沒有選擇計程車嗎?”
北川涼撐著下巴無奈地嘆了口氣:
“四十多歲的獨身人士卻依然囊中羞澀,確實是個傷感的話題。”
“我的錢都是在老媽那裡保管的好吧,而且也沒晚幾分鐘好吧。”
五反田泰志哼哼了兩句,拉開椅子坐在了他的旁邊,像是要快點跳過這個話題一般地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終板的劇本,一本正經地在桌子上磕了磕,又清了清嗓子咳了聲嗽,這才重新開口道: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這次的試鏡選拔也可以正式開始了。”
但讓五反田泰志沒想到的是,他這邊話剛剛才說出口,坐在他對面的有馬加奈便搖了搖頭:
“這次、就不比了。”
然後,她便主動偏過頭去對著黑川赤音輕聲問詢道:
“赤音這次想要的,是‘幸子’這個角色吧?”
面對有馬加奈突如其來的詢問,黑川赤音稍微怔了怔,接著便點點頭,‘嗯’了一聲。
“和我想的一樣。”
在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案後,有馬加奈便轉回頭來,右手託著腮,一面把玩著垂至耳廓旁的發尖髮梢,一面顯露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反正《害蟲》本來就是雙女主的故事模式,而且看劇本的時候,我就更中意夏子這個角色,這樣的話,就根本沒有再試鏡比拼的必要了吧。”
雖然有馬加奈嘴上這麼說著,但一向瞭解對方的北川涼還是立刻看出了對方的意思。
即使只是虛假的表演,但讓剛剛承受這樣的家庭變故的黑川赤音在戲中去扮演他人的女兒,一遍又一遍地喊出爸爸這個稱呼的話,確實是有些容易再刺激到她,也正是出於照顧黑川赤音感受的緣故,有馬加奈才會在這個時候開口主動接下女兒夏子這個角色。
想到這裡,北川涼自己也是有點納悶地瞥了有馬加奈一眼,明明對方跟自己交流時總是一副從不偽裝也毫不隱諱的樣子,結果每次和黑川赤音相處時就顯現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彆扭感,倒是有點傲嬌的意思在裡面了。
“導演覺得怎麼樣?”
有馬加奈這邊說完,便直接朝五反田泰志問了一句。
“我覺得沒問題,對你們兩個,那我可是放一百二十個心。”
五反田泰志聞言立刻舉雙手贊成,他本來就和有馬加奈合作了不少次,在黑川赤音橫空出世前就是虔誠的加奈吹,見有馬加奈主動表示想要出演夏子這個角色,也是一點兒反對的意思沒有。
“赤音呢?覺得可以嗎?”
“……可以。”
黑川赤音似乎是沒有想到事態會變成這樣,只感覺本來已經醞釀好的情緒都打在了軟綿綿的枕頭上,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我很期待加奈飾演的夏子。”
“嗯,我也特別想要快點看到赤音的幸子呢。”
在黑川赤音點頭同意後,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有馬加奈語氣也隨之輕快了些,甚至都讓旁邊的赤音有些側目了。
人的境遇總是對比出來的,想到自己身邊坐著的好友比她更早地就先陷入到了單親家庭的窘境,甚至現在連母親也離她而去,整個人卻一直能抱持著樂觀積極的態度,黑川赤音便感覺自己難受的心情也被撫平了些,原本僵滯的心思一動,便想明白了對方此舉的好意,整個人捱過去了一點,低聲地在她耳邊說了聲謝謝。
一直注意著兩人行為舉止的北川涼自然也是發現了這個細節,看到自己最親的兩個後輩能在一方出現問題的時候主動伸出手去安慰和扶持,嘴角也是不自覺地上揚了些許的幅度,甚至都沒在意有馬加奈還沒徵詢他這個試鏡評委意見的事。
不過下一秒,北川涼的笑容便僵在了那裡。
因為有馬加奈突然朝他這邊投來了視線,故意扮萌做嗲地拉長了語調,兩隻手撐著臉笑眯眯地輕聲細語地用軟糯糯的氣音開口道:
“涼前輩應該也沒有甚麼問題吧?嗯——我是夏子喔,PA、PA?”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劇裡的關係可是相當糟糕的那種,這種暱語還是收起來吧。”
“噯——真沒勁。”
有馬加奈頓感無聊般地雙手前伸,整個人絲毫沒有風度地就這麼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既然已經決定好了,那今天就先到這為止吧。”
拍著掌宣佈了散會之後,北川涼也懶得理會一旁正嘟囔著這開會的時間還沒通勤時間長的五反田泰志,想了想之後便又補充了一句:
“嗯,赤音留一下。”
有馬加奈一向是很有分寸,對交往時的距離邊界把握的恰到好處的女孩子,雖然有些在意北川涼將黑川赤音單獨留下來這件事,但也沒有多問的意思,簡單地收拾了下便和五反田泰志一起離開了房間,順手輕聲地帶上了門。
房間裡於是便只剩下了兩個人,但等北川涼移回視線,目光與始終坐在那邊的少女瑩瑩的眸子的一觸,卻又感覺剛才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最後喉嚨裡就只擠出了乾巴巴的一句問候:
“最近、你母親還好嗎?”
沒想到結果到了最後,還是拐彎抹角的。
但黑川赤音還是認認真真地思考,又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沒有太大的問題了,如果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媽媽已經將對爸爸的那份愛,一起轉移到我身上來了。”
“嗯。”
北川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應下甚麼,在這個氣氛重新回到沉默的時刻,他突然想起剛剛看過的《害蟲》劇本里的某個片段,面對著在一個雨夜離家出走敲響自己家門的幸子,他所扮演的男主人公緒方智同樣也在瞬間想到了很多可以說出也應該說出的話,但依舊是甚麼也沒能說出口,因為在那個時刻,他只覺得不管是哪一句問候、關心、慰藉、指責、勸解都沒有辦法去拯救她。
有馬加奈需要的是他的肯定和認可,那黑川赤音呢?或者說,現在的黑川赤音呢?
“要不要來和我小練一下這一幕戲?”
北川涼說著將面前的劇本翻到了其中的一頁,那齣戲的內容其實已經並不重要了,他選出這一章只是因為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哭戲而已。
黑川赤音湊上前去稍稍看了一眼劇本的內容後便點了點頭,然後便安靜而溫馴地坐在了那裡,直到走到她面前來的北川涼的手指小心地挑開了她的劉海,將掌心半貼半離地放到了她的額上。
然後,她便主動仰起了臉,讓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北川涼的右手從她的額頭一路撫過了她的眉眼、鼻樑、嘴角,下一瞬間,北川涼便察覺到了溫熱的溼意,他的撫摸似乎變成了甚麼啟動的機關一樣,就這麼輕輕地抹出了她的眼淚。
與其說是演技,倒不如說是趁勢而為的一種情感的放縱。
等到黑川赤音重新整理好情緒,從北川涼的胸口處重新離開後,她才用依然帶著很重的鼻音和隱約的抽噎哭腔的聲音低聲地開口道:
“剛才只是幸子在哭而已。”
“確實,只是赤音鍛鍊體驗派演技的訓練而已。”
北川涼也相當配合地回應道。
“……以後、如果我覺得自己還需要這方面訓練的話,涼前輩會答應嗎?”
“當然,我隨時歡迎。”
“謝謝涼前輩的照顧和關心——我這次拍攝也會努力的。”
在得到了北川涼的承諾後,黑川赤音也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取過桌子上放著的紙巾將自己的臉給擦了擦後,又拿過兩張遞給了北川涼,指了指他同樣一塌糊塗的胸口衣襟:
“實在是對不起,剛才可能是……太入戲了。”
與《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拍攝情況不同,艱難地從劇本暫無、演員未定、資金短缺這三重困境中擺脫出來一點五重後,五反田泰志便開始一方面廣泛地向業內的演員發去試鏡邀請,一方面動用起過往積攢下來的人脈,主動尋找並聯絡起合作商、贊助商和放送方。
預估等到這一切全部完成,正式開拍的時間就得延後到五月初了,畢竟北川涼當時手裡有著提前完成的劇本,事務所的班底組成了幾乎全部的演員陣容,各方面的進度自然要比單獨行動的五反田泰志要快許多,如果不是北川涼將業內相熟的製作人鏑木勝也介紹過去的話,他甚至懷疑五反田泰志能拖到下半年都整不利索。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了。
不過這些倒是暫時與現在的北川涼無關,又到了熟悉的四月中旬,早就提前訂好行程的他在四月十一號那天就帶著愛離開了日本,去參加為期兩個星期的結婚紀念旅行了。
“說起來,五反田導演的那個新劇,已經正式開拍了嗎?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正在倫敦的房子裡和愛一起吃早飯的北川涼剛剛夾起他們家早餐裡的固定菜式愛心煎蛋,還沒放進嘴裡時便聽到了妻子的詢問。
“嗯,等我回去差不多就開始了吧。”
北川涼一口將整個煎蛋放進嘴裡嚼著,有些慘兮兮地開口道:
“出來玩的時候就不要再想工作上的事情了,我一年裡可就只有這兩個和愛在一起的禮拜是最放鬆、最開心的。”
“只是今天早上看到了相關的新聞,順口問上一句而已。”
北川愛撅了撅嘴,但顯然是相當受用丈夫的話,用叉子叉著自己盤裡的半塊煎蛋遞了過去:
“喏,補償你。”
一口吃掉了愛送到嘴邊來的煎蛋後,見愛已經主動提了起來,北川涼也是順勢接過了這個話題:
“愛應該知道這部戲是講師生戀了的吧?”
“嗯,畢竟還沒播出就因為題材問題在網路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電視劇可不少見,雖然以前市場上確實也出過其他師生戀題材的電視劇,但一般都是高中生×老師的CP,甚至還有大學生的,大眾的接受度其實還是會高一點的。”
說到這裡,北川愛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這邊這個演員陣容一官宣,最前面‘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這明晃晃的兩個名字,不管誰是師生戀裡的那個學生,也都會下意識地覺得年齡太小了吧,除非讓加奈和小茜去演高中生。”
她本來只是這麼隨口一說,結果話剛說出口,兩人便默契十足地同時在腦海中構想了一下現在的有馬加奈穿著高中制服去演高中生的樣子,便一起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咳……故事設定本來就是十四歲的國中二年級。”
“這下可以確定是犯罪了……”
“哪有,其實我倒是覺得這個年齡區間挺適合的,小也有小的好處啊,真正播出來的時候,反而不會讓人想到性那方面的事情了。”
北川涼搖搖頭辯解道:
“就是因為這樣,說不定才容易拍出來最純粹的喜歡。”
“當然,我也不是說有了情慾喜歡就會不純粹就是了。”
“僅僅是,電視劇只會拍下她們十四歲那年的故事而已。”
“不是有著在和女生髮生關係前,一定要先和她的大腦發生關係的說法嗎?這部劇便只會講大腦的部分。”
北川愛聞言也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那不就是做的前戲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愛的這個形容還真的挺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