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了嗎?原來已經這個點了。”
等到黑川赤音輕聲地敲著門,向裡面正討論的熱火朝天的五反田泰志和北川涼告知飯已經做好的訊息時,北川涼這才後知後覺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時間,站起身來稍微伸展了下身子,隨口感慨了一句。
“下樓下樓,我也是餓死了要。”
五反田泰志打了個哈欠,或許是因為《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二季失利的太過慘烈,化悲憤為動力的他恨不得早點證明下自己,因此這段時間也是夙興夜寐,鬍子拉碴的整個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
兩個人剛慢悠悠地走下樓,五反田泰志便嗅了嗅鼻子,一臉驚奇地衝著廚房裡的老媽喊道:
“老媽,你現在做菜的手藝一下子突飛猛進啊——”
“去你的,今天這一桌子可是小茜親自下廚的,還有,要是嫌棄我做的不好吃,有本事就自己負責自己的一日三餐啊。”
五反田的母親笑罵著從廚房的電飯鍋裡盛了兩碗滿滿當當,幾乎要冒尖的米飯,一手一個放在了北川涼和五反田泰志的面前:
“多吃點兒,不夠再盛。”
接著,她又轉身招呼著還在廚房處理後續的黑川赤音:
“小茜也是,過來入座吃飯了。”
“嗯,來了來了。”
黑川赤音馬上回答了一句,用毛巾擦拭好雙手,一面從廚房裡走出,一面隨意地伸手將原本為了料理時方便而繫著的馬尾辮解開,已經開始逐漸留長的髮絲便又如水般地搭在了肩頭,然後便一臉期待地拉開椅子,坐在了北川涼的對座。
除開去年在《明天》的拍攝期間會偷偷給北川涼在中午時送上一份便當外,這還是黑川赤音第一次找到機會,名正言順地單獨給他做上這麼一桌滿滿當當的午飯,畢竟在她的心中,之前在參加《北川家今天的飯》的時候,最後的成品只能算是她和有馬加奈以及北川瑠美衣一起合作的結果。
看著北川涼端起飯碗準備吃飯的樣子,簡直讓黑川赤音都忍不住開始默默感謝起五反田泰志和他這位相當和善且爽朗的母親了。
當然,最感謝的肯定還是那天她在瑠美衣家裡廚房看到的,那份將北川涼所有喜好和幾口的食譜全部列出來的料理清單。
“手藝真不錯啊,赤音是在家裡也經常下廚嗎?”
不過最先發出稱讚的卻是看起來真的餓了的,正拿著筷子在碗裡一陣刨的五反田泰志。
“嗯,平日裡一直有跟媽媽在學,也會一起去上廚藝課程、看料理教學影片之類的。”
黑川赤音很禮貌地回答道,但眼角的餘光還是會時不時地往北川涼那邊的方向飄,看著對方伸出筷子夾起料理再放入嘴中細嚼慢嚥。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希望得到對方的稱讚,但讓黑川赤音沒想到的是,她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好滿足,因為僅僅是凝視著這個過程,她的心裡便已經開始滿足了起來。
“挺好吃的。”
因為剛剛還在和五反田泰志討論劇本的問題,現在的北川涼滿腦子大半還是裡面的人設和情節,只感覺今天的運氣還不錯,一桌的料理基本上都是他比較喜歡的菜式,隨口稱讚了一句後便開始扒起飯來,不一會兒就吃完了一整碗,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所言非虛。
就在北川涼準備起身去廚房添第二碗的時候,坐在他對面,更靠近廚房那一側的黑川赤音的動作卻比他還快,馬上便放下筷子伸出手去,笑盈盈地開口道:
“我去幫涼前輩盛吧,也方便些。”
“噢,加半碗就好。”
因為確實是對方要離的更近,北川涼倒也沒多在意,隨手便將空碗遞了過去,不一會兒便又從禮禮貌貌地用雙手呈遞過來的黑川赤音手中接回了已經添過飯的碗,重新坐了下來:
“謝謝赤音了。”
“沒事兒的。”
沒一會兒,五反田泰志這邊也風捲殘雲地吃完了第一碗,也是習慣性地往前將空碗一遞,嬉皮笑臉地說道:
“媽,幫我也添一碗唄。”
“行。”
五反田的母親一面接過空碗,一面轉身看了看黑川赤音:
“小茜要添點嗎?這個年齡的話,不多吃一點的話可是長不大的噢。”
“不用了,最近在控制碳水的攝入。”
黑川赤音笑著搖了搖頭,委婉地拒絕道。
“演員真是辛苦啊,太受罪了。”
五反田的母親聞言也是感慨了一句,轉過身去給兒子盛了一碗飯後便有些好奇地又問了兩句:
“涼和泰志最近在搗鼓的東西是下一部的甚麼劇本吧,小茜這兩天天天跟著過來,應該是要當主演嗎?甚麼時候能看到?春天行嗎?”
“媽——這才剛八字沒一撇的事情,拍戲要是那麼簡單,那你兒子也不會一年時間有半年蹲在家裡了。”
五反田泰志無奈地拍了拍腦袋,開口解釋道:
“雖然是在籌備新劇,但現在還是演員未定劇本暫無的狀態呢,反正今年上半年你是別指望了。”
接著,他便又轉過頭去開口對北川涼說著:
“涼下午就不用陪我了,你公司那邊最近工作也不少吧,這部劇說到底和《明天》的性質不同,心意我領了,劇本也會盡快改完的。”
“喔。”
北川涼點點頭答應下來,畢竟按情理來說,他能騰出檔期出演就已經是很大的幫助了,來幫忙修正劇本也是出於他和五反田泰志這十幾年的交情。
“我之後忙起來可能卻是會沒甚麼時間再過來,不過五反田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去找赤音商量。”
“赤音?”
五反田泰志有點疑惑地看了一眼對座的黑川赤音,作為一名圈內知名的導演兼編劇,他自己心中對於創作這種事情還是有自己的驕傲的。北川涼之所以能被他接受著參與進來,一方面是對方作為國民級的實力派演員,能在演員的視角給他提供另一條思路,另一方面也是北川涼本人是有著一定的編劇功底的,上個季度大火的《明天,爸爸、媽媽不在》大半的劇本基本上都是出自他手,算是個內行。
結果眼下北川涼卻說可以讓他和黑川赤音這個算是剛入圈,只演過一部影視劇的新人演員去商量。
“我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赤音的戲感算是我見過的孩子裡最好的了,這讓她能確切地把握住劇本中的人物心理和行動邏輯。這麼說吧,《明天》的拍攝期間,我基本上每天都會和赤音商討當天的拍攝內容,不少臨時的小改動也是赤音主動提出的,是枝導演也挺喜歡赤音的,慶功宴上還說希望能下次再合作。”
北川涼將第二碗飯也吃了個乾淨,心滿意足地微眯著眼睛開口道。
“是嗎?”
見北川涼一副不像說謊的樣子,五反田泰志也是收起了將信將疑的神色,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側的黑川赤音。
“其實也、沒有涼前輩說的那麼誇張,但是如果能幫上忙的話——我也會努力的。”
見五反田泰志看向自己這邊,黑川赤音也是放下筷子,很認真地回答道。
“嗯……”
五反田泰志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帶著點兒考校意味地朝黑川赤音問詢道:
“如果讓赤音用一個詞概括師生戀的話,會用哪個?”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黑川赤音幾乎是在聽到問題後的瞬間便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對等。”
五反田泰志突然振奮了精神,饒有興致地繼續開口問道:
“師生戀中確實有很多的不對等,如果讓赤音從中挑選出一個重點表現的話,會選甚麼?”
“嗯、我想問一下,年齡更小的那一邊的性別是男方還是女方?”
“在這部作品裡的話,女方的年齡更小。”
五反田泰志聞言也是笑笑:
“不然也不會想著找赤音和加奈來出演了。”
“如果是女方年齡更小的話,那最大的不對等應該是她自身。”
說到這裡,黑川赤音突然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補上了後半句:
“她被大眾所認知的生理年齡,和只有她自己所判定的自身的精神年齡的——不對等。”
聽完黑川赤音的發言,五反田泰志也是咂了咂嘴,衝著一邊的北川涼點頭道:
“確實厲害。”
“那當然了,而且赤音自己還有專門學過心理學。”
北川涼還是對自己的這兩個天資聰穎的後輩十分驕傲且認可的,聞言也是與有榮焉地揚了揚下巴,顯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心理學嗎?”
在聽到北川涼的這句話後,五反田泰志又是捏著下頜轉過頭來開口問道:
“那赤音覺得,喜歡比和自己年齡差較大的老師是一種甚麼樣的心理狀態?當然,還是女方年齡更小的那種例子。”
“青春期的閉鎖心理、發展障礙、社會適應不良以及原生家庭的情況都是這種心態的誘因,而如果是女方年齡更小的例子的話,有時候也會和厄勒克特拉情結相關。”
似乎是擔心五反田泰志聽不太懂,黑川赤音又開口解釋了一句:
“厄勒克特拉情結、嗯,也就是所謂的‘戀父情結’,就像很多師生戀中的女生都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一樣。”
“當然,這裡的父不一定指的就是父親,從廣義的角度來說的話,更像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保護者、引導者、傾聽者……而如果當事人的原生家庭中缺失的不只是父親,母親也沒能盡到職責的話,她們甚至會在對方身上投注諸如母性的許多概念也說不定。”
“說的太好了!我寫劇本時也總是有模模糊糊的這種感覺,這下子全部被赤音給點明瞭。”
五反田泰志相當興奮地點點頭,看著很快便就著這方面話題相談甚歡的兩人,北川涼也是笑了笑,從旁邊的衣架上拿過今天早晨穿來的西裝,嫻熟地繫好領帶,又在玄關處換好了鞋子後才衝著已經快進入忘我境界的五反田泰志和黑川赤音打了個招呼:
“那你們繼續,我就先回公司了。”
“啊,涼的手機好像在樓上我的房間裡沒拿下來吧,媽——”
見北川涼準備離開,五反田泰志倒是突然想起來這件事,充分發揚了啃老精神,直接張口喊道:
“我這邊走不開,你去幫他拿下唄。”
“行行行,馬上。”
因為北川涼已經換過了鞋子,再換回來確實有點麻煩,見自家兒子又確實和人在聊工作上的事情,對他的事業一向包容的老媽也是立刻應了下來,蹬蹬蹬地走上樓去拿手機。
“好,再說回來,我這邊在設計一個女主拉著還在上班的男主第一次‘逃跑’的情節,赤音覺得在這邊寫一些甚麼樣的互動比較好?”
老媽一離開,五反田泰志便又轉過頭來開始和黑川赤音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
“五反田導演的劇本里,年齡更小的女主實際上是兩人關係的發起者和主導者,是吧?”
“當然,畢竟總不能讓身為成年人的男主去對和自己年齡差都快隔了一輩的、自己班上的學生先主動吧。”
“嗯……如果說是拉著還在上班的男主出去的話,那女主應該也是在上學才對,所以這邊兩人的衣服應該是學校制服和正式的工作時穿的西裝,而如果要體現人物性格的話——”
黑川赤音沉吟著開始在腦海裡想象這個畫面,很快,兩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便漸漸地清晰起來,身上所穿著的衣服和臉上的神情也開始活靈活現,只是兩人的容貌卻讓她覺得莫名的熟悉。
她一邊嘀咕著甚麼一邊開始在客廳裡來回地轉悠,最後在五反田泰志有些驚訝的目光中慢慢地踱步到了正在玄關處等候著的,此時正西裝革履打算去公司的北川涼的身前,突然稍稍踮起腳湊了過去。
黑川赤音伸出雙手輕柔地撫上了他系在胸前的領帶,纖細的手指從縫隙裡伸了進去,稍稍用力,便解開了領帶結,微微一抽,那條代表端正和莊重的領帶便被她給拿了下來,半纏在了自己的手上。
“大概……就是這樣的動作。”
在回過頭去和五反田泰志說明之後,黑川赤音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將手裡的領帶還給了北川涼,支支吾吾地道歉道:
“抱歉、涼前輩,那個、剛才實在是有點入戲了,非常抱歉。”
“沒事,這個動作確實設計的挺不錯的,而且赤音確實也很適合體驗派的演技呢。”
北川涼笑笑後也是接過領帶,正巧五反田的母親拿了他的手機下來,輕聲道謝後便向幾人又告了聲別:
“那我先走了,再見。”
然後,他便轉過身離開了五反田家,但不知為甚麼,這條被解下來的領帶北川涼一直留到了快到公司時,才選擇了重新系上。
或許確實是相當輕鬆且清爽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