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黑川赤音回味般地又一次將影片的進度條拖回到了這裡,將入耳式的耳機稍稍再向裡推了些許,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手機上正在播放的《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最後一集。
當她脫離了演員的視角,而是單純地作為一名觀眾跟隨著導演是枝裕和的鏡頭再看這經過後期剪輯和處理的一段時,黑川赤音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看著畫面中正解開所有心結真正地成為了家人的魔王和郵箱,總會有一種在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個性和經歷、現在所抱持著的感情又與自己全然不同的另一人的奇妙感受。
黑川赤音在床上翻了個身,隨手將影片向前後退了一段,從趴著的姿勢很快便轉成了仰著的狀態,兩隻手臂交叉著擋在眼前,手機則被順勢放在了一邊,不過影片仍在播著,那些熟悉再不過的臺詞也依然在她的耳機裡響著。
或許是因為最後一集的後半段本來就幾乎全部都是她和北川涼的對手戲,又或許是其他的聲音都被自然而然地過濾掉了,到了最後,彷彿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一句又一句的對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該劇放送,也是她人氣水漲船高的這三個月裡的一切,對於黑川赤音來說體驗甚至不如拍攝時的那小半年,相比於所謂的流量和人氣,她其實更向往的也是表演的過程。
不管是隨著每一天嶄新的清晨同步開始的圍讀劇本環節,還是努力揣摩角色心理力求在拍攝時發揮完美時的工作時間,甚至就連中午時期待而又忐忑地將自己的手做便當貼好便利貼再偷偷放好這件事,在這個時候也都一併成為了美好的回憶。
明明她在大半年前試鏡時還有半諷過有馬加奈的念舊,但當關於這部劇的一切近乎塵埃落定,後續活動目測只剩下各獎項的頒獎典禮時,在密密麻麻、每一秒鐘重新整理都能看到恭喜完結字樣的彈幕和評論中,黑川赤音自己卻也無可避免地產生了戀戀不捨的情緒,甚至絲毫不懷疑自己在之後無論多少年,或許都會下意識地去時不時提起這部電視劇。
在這三個月期間,黑川赤音實際上只參與了《明天》相關的一些宣傳活動以及與有馬加奈的部分聯動。
雖然有相當數量的廣告代理商和不少的試鏡邀請都雪花兒般地向她飛來,但她卻都沒有第一時間答應,而父母也沒有任何的意見,認可著女兒依舊將大部分的精力又一如往常地投入到了LALALAI劇團的日常訓練和學習生活中去,就好像她領銜主演的時下最大熱的這部新劇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耳機裡的聲音又一次地在那聲爸爸的稱呼後重新陷入了寂靜,不知不覺間,她又聽完了一整遍的最後一集。
黑川赤音摘下耳機從床上坐起,穿著棉質的白襪的兩隻腳輕巧地穿進了毛絨絨的拖鞋裡,起身走到了房間裡的書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後便順手開啟了檯燈,在這片暖黃色的光暈中從書架上拿過了一本心理學書籍,如往常一般地順著上次閱讀時留下的書籤繼續翻著頁。
在真正地成為了演員之後,黑川赤音也是慢慢地意識到了學習心理學不僅對自己擅長的這種體驗派表演方式有著相當大的幫助,也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她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雖然她學習心理學的緣由是在因為第一次慘敗給有馬加奈後,哭著從北川涼那裡得到的‘先試著理解角色的心理’的建議,但在這麼多年裡,黑川赤音有時候也會用心理學的一些知識來幫助身邊親近的人。
況且,相比於只存在劇本中、人設相當單薄以至於需要她自己來推理人物行動路徑和心理變化的非現實角色,黑川赤音自己也更喜歡給現實中接觸的活生生的人畫像。
除了《明天》的劇中儲物櫃所展示的那些記錄了孩子們包括性格、癖好、忌口和喜愛的東西的筆記本,全部是她一個人根據劇本零散的人物描述自己手繪的之外,黑川赤音同樣也給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做了分析,方便與他們更好地溝通和交流。
MEM啾有著相當強烈的責任感和擔當,是會在必要的時候願意將家庭的幸福放在個人意願之上的好孩子,行動力驚人,與看似大大咧咧的外表完全相反,心思非常細膩,經常可以第一時間關注到周遭他人的感受;鮫島阿比子,某種層面上的完美主義者,有輕微且得到過改善的社交障礙傾向,注重效率,熱愛著自己筆下的作品的同時,卻又有著隱藏著的,可能會被他人的意見所左右的略微躊躇的矛盾性格。
然後,在她最好的朋友北川瑠美衣的名字下,黑川赤音於半個月前留下了最新的一條評析。
如果用以往的那些夾雜著專用名詞的格式的話,她大概會寫下類似於‘有著在青春期時進行了第一次性行為、有了性經歷的女生特有的微妙不平衡感’這樣的句子。
但黑川赤音最終記下的卻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他們做過了。
如果要用一句時下最潮流的話來形容今年年末的演藝圈吃瓜群眾現狀的話,那就是‘一刻也沒有為《明天》的完結而哀悼,立刻趕到戰場的便是傑尼斯事務所的醜聞’。
十二月月底,英國廣播公司(BBC)正式播出了一部關於日本藝人事務所傑尼斯創始人約翰尼·喜多川三十多年來性侵旗下所屬男性藝人的紀錄片,此片一經發布就在日本掀起了軒然大波。
雖然喜多川對旗下所屬藝人的“曖昧”與“越界”行為在日本傳聞已久,在最近幾十年裡更是從未中斷,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八卦小報和週刊雜誌,到網路時代的匿名爆料,關於對方這方面違法犯罪行為的討論始終不曾平息,但基本上卻都被大多數緘默的媒體給放了下去。
畢竟就連《週刊文春》這種級別的報紙在二十年前都沒能拉下馬的存在,當初報道的中村記者就此失業被業界整個打壓的例子在先,後續的國內媒體自然也不會想去觸這個黴頭,但作為國外媒體的BBC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不過事實上,在他們剛開始放出預告的時候,日本大眾的反應其實並沒有怎麼強烈,類似於‘雖然感到意外但也覺得稀鬆平常’之類的想法相當常見,畢竟這不是甚麼此前從未知曉的驚天大秘密,然而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曝光,BBC的紀錄片第一次地讓受害者坐到了鏡頭前,近乎實名實證地控訴了喜多川的犯罪事實。
僅僅知道喜多川可能在猥褻練習生這件事,與親眼親耳地看到聽到那些受害者們曝光出一個又一個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細節當然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體驗,而更讓輿論一片譁然的是,在許多並不知名(知名人士也不會自爆就是了)的受害者口中,全都出現了北川涼的名字。
包括岡本考安在內的一眾於近十幾年裡遭受了喜多川侵犯的受害人幾乎都異口同聲地指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傑尼斯事務所社長喜多川從十幾年前便開始對那時候才十歲出頭的北川涼抱持著骯髒的慾望並一直持續到現在。
甚至有受害者直接說明了當初北川涼參演的《小偷家族》大火的時候,他曾經被喜多川帶進過房間,讓他扮演電影中北川涼所飾演的那個牛郎角色,進行意淫般的角色扮演。
而時下正好是北川涼領銜主演的當季第一熱劇《明天》剛剛完結沒幾天的時候,相比於那些絕大多數群眾根本沒有聽過名字的出鏡的受害者,國民知名度極高,粉絲底盤穩固路人緣和大眾口碑又好的的北川涼無疑能讓更多的民眾能夠去共情,至少他的大部分粉絲們是這樣的,馬上便怒不可遏地要求傑尼斯事務所和喜多川本人就此事給出一個官方的說法和回應。
傑尼斯事務所已經不是二十年前各個男團如日中天,在男藝人人氣榜單的前二十名直接包場的傑尼斯了,雖然老而不僵地仍然在偶像業界保持著龍頭的地位,但從前幾年開始就已經出現了多名男藝人結束合同後選擇退出傑尼斯事務所。因為主演了知名漫改電影《輝夜大小姐想讓我告白》的男主白銀御行而知名度上漲的平野紫耀便是其中的一例代表。公司在海外方面的業務也逐漸開始被隔壁韓國日益成熟的娛樂工業給搶走不少份額,整體的報表也呈現出走下坡路的頹勢。
就像北川涼所說的,只要他不在乎這件事對他之後演藝生涯和個人形象的潛在損失,那他就是最合適的那個受害者,也是最佳的助燃劑。
在這場因為他的加入而驟然興起並擴散開來的輿論風暴中,隨著BBC紀錄片的事後效應逐漸擴大,一直跟蹤喜多川性侵醜聞的《週刊文春》立刻宣佈再次復活,中村記者重回編輯部後接連用十幾篇報道再次曝光了至少八名新的受害者的證詞。
而在這近乎破鼓萬人捶樹倒獼猴散的背景下,很快,一名前傑尼斯藝人立刻召開了記者會並當庭公佈了一段新的證據和相關影片,本著同行是冤家,看出殯不怕殯大的原則,在一些別有用心的運作下,傑尼斯事務所的性侵醜聞立刻又觸發了政府對傑尼斯多年來在業內從事不正當競爭的調查。
在這突如其來卻又好像蓄謀已久的接連打擊下,本來就已經接近七十歲的喜多川本人一開始還沒怎麼在意,只是立刻宣佈身體不適,選擇稱病不起地躲開了所有的正面採訪,但隨著事件的逐漸白熱化,終於頂不住壓力的他還是在事件被曝光七天後在鏡頭前主動承認,鞠躬道歉。
但紅豆泥斯米馬賽(真的對不起)也並不是百用百靈的法寶,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讓喜多川有些焦頭爛額起來,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橫插一腳地表示已經派遣了小組前往日本對企業活動中的人權問題進行調查,而在聽取了相關人士的說法後,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小組主席便在記者會上指出,傑尼斯事務所的藝人中有數百人捲入到了性剝削和虐待中,情況令人深感憂慮,已經涉及到了侵犯人權問題。
感覺法庭的傳票已經越來越近的喜多川很快便再次召開新聞釋出會,再次為事件道歉後便宣佈卸職,承諾事務所將向受害者做出賠償,在賠償工作結束後就將辭去董事長一職,由侄女藤島茱莉景子擔任。
繼任後的藤島茱莉景子也是立刻發聲表示,她在公司任職時期就曾察覺到關於性侵的傳聞,但還是選擇相信了喜多川,並沒有主動深入瞭解情況,自己對此感到羞愧,並已經進行了深刻反省,今後也將作為傑尼斯事務所的新社長防止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或許是意識到這樣的結果顯然無法服眾,又或許是想要儘可能地將傑尼斯事務所仍然緊握在自己的家族手中,就在日本警方宣佈對喜多川進行刑事調查的第二天,傑尼斯事務所官方便通報了前任社長喜多川昨夜因心臟病突發而於家中身亡的新聞,輿論風向也很快便帶回到了死者為大的趨勢。
在幾天後喜多川的葬禮上,傑尼斯事務所的大部分藝人全部出席,官方的新聞訃告上的最後一句話這麼寫道:
“喜多川在他的孩子們的愛的環繞下,落下了人生的帷幕。”
“大概也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北川涼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今天難得地又來了結婚前常來,結婚後卻鮮少光顧的酒吧,從和瑠美衣的那件事之後,就好像有甚麼堅不可摧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消弭掉了一般。
“確實。”
坐在他身邊的五反田泰志醉醺醺地回答道,在《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二季撲的難以置信後,他來這邊的次數便也多了起來,沒想到今天正好撞上了一個人喝著的北川涼。
“新企劃怎麼樣了?劇本寫完了?”
北川涼搖晃著杯中的‘藍月亮’,轉移心情一般地向五反田泰志問道。
“差不多吧,快了——”
一提到新企劃,五反田泰志便好似立刻酒醒了一大半,努力地用胳膊支起腦袋,斜瞥著北川涼開口道:
“如果沒有你小子在《明天》這裡給我來了手大、大的,《無家可歸》第二季和我大概都不會這麼難堪。”
“行了,別拐彎抹角了,是我的錯行了吧,這個新企劃我專門給你騰出檔期行了吧。”
五反田泰志聞言也是滿意地咂咂嘴巴,不過馬上又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稀罕——我這部電影可是正兒八經的雙女主,涼也就過來當個配角而已。”
說到這裡,五反田泰志也是向前蠕動了下,笑眯眯地討好道:
“這季度看《明天》的時候可是把我饞的要死,加奈和赤音怎麼說……我保證,這是一部不下於《蜘蛛》的好片子。”
“那也得她們倆願意接才行,我就幫你當個中介。”
北川涼隨口回答了一句,又好奇地問道:
“對了,你這次寫的是甚麼題材?”
“喔,當然還是社會題材,不過可是禁忌之戀、禁忌之戀哦。”
在聽到五反田泰志的話後,北川涼心頭突然一跳,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高腳杯。
不過他馬上便又醉迷迷地說出了下半句:
“怎麼說呢,大概是是有著天然的年齡差……又不會被大眾所認可和接受的、師生戀一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