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
在看見對方的身影坐在那邊的瞬間,北川涼便關閉了淋浴的花灑,先是試探性地開口了一聲,掛在頭髮上的水珠此時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滾落,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中一時間聽得格外明顯。
“生病了的話還是回床上休息比較好——”
他的這句話還沒說完,便清楚萬分地聽見了門外傳來的另一些異樣的聲響,北川涼抿了抿唇,伸出手去重新開啟了淋浴,像是自欺欺人般地想用這邊潺潺的水聲壓過那邊的曲徑通幽、幽泉叮咚。
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能清晰無比地從那斷斷續續的聲音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和平日裡已經聽慣了的,本來應該是指代家人關係的稱呼,它們帶著近乎煽情的氣息交替著混亂登場,但其中所蘊含的感情卻都出自一脈的同源,因為在語法已經瀕臨破碎的那些短促的句子中,它們的字首和字尾全部都是喜歡。
北川涼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或許是又覺得從身上衝刷而下的熱水也成為了他此時身心燥熱的原因之一,他伸出手去將控制溫度的熱水器把手直接擰到了最右邊,迅速由熱轉涼乃至冰冷的水流便嘩嘩地澆了下來。
他這個時候倒也顧不得熱水澡轉冷水澡會不會影響身體健康這種小事情了,北川涼將頭髮上的最後一點兒沫子給洗淨,又用冷水狠狠地抹了兩把臉,感覺到心中的那點兒莫名的無名火被壓下去後,便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一條毛巾稍微遮住下半身,徑直地朝浴室門的方向走去。
走的越近,那邊的動靜便愈發地明顯而清晰,朦朧可見的輪廓和近在咫尺的聲音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在北川涼的腦海中勾勒出了對應的畫面,之前拿體溫計時無意中看到的那片場景順理成章地充當了想象的素材,纖毫畢現。
北川涼沉默地握上了浴室門的門把,上面並沒有上鎖,而且是推拉皆可以開啟的設計,即使瑠美衣現在看起來像是堵住了門,但這裡其實根本算不上真正意義的密封場所,他只要輕輕地向裡將門拉開,就可以這麼簡簡單單地走出去。
但北川涼也絲毫不會懷疑,如果他就這麼向裡把門給拉開的話,這麼靠在門外的瑠美衣絕對會這麼順勢以一種相當糟糕的姿勢躺進來,換言之,對方才是這裡真正的那把讓北川涼束手束腳的鎖。
“……所以說,露比身體不舒服也是假的嗎?只是為了騙我過來嗎?”
在這種情況下,北川涼還是想要先和瑠美衣溝通一下,即使對方的真實想法已經昭然若揭。
“沒有、我可從來都沒有要騙哥哥的意思,而且我也確實是‘好像’生病,也確實是渾身難受、的。”
瑠美衣很快便用詭辯的方式回應了北川涼的問題,而更讓北川涼覺得有些在意的,便是瑠美衣在說這句話時對某個稱呼轉變了以往的發音,改換了叫法。
雖然在日本諸多的都市傳說中,‘歐尼醬’一直藉由著各種日漫作品成為了許多人印象中對‘哥哥’這個稱呼的標配,但其實現實中的三次元,這種叫法其實大部分時候只適用於關係特別親暱的兄妹在私下的場合彼此相稱,北川瑠美衣雖然從小到大都是這麼喊他,但每次在大眾面前提起他時,也都基本上會使用更莊重的‘尼桑’。
但其實歐尼醬也還不是兄妹間關係最親暱的叫法,在它之上,還有‘尼’和‘尼尼’這種將撒嬌寫在臉上,幾乎肉麻到會讓人覺得害羞的稱呼,在北川涼自己接觸過的作品中,印象裡也只有輕小說《遊戲人生》和戀愛冒險遊戲《聖誕之吻》裡的妹妹對哥哥有過這樣的稱呼。
不巧的是,這兩部作品裡的兄妹設定全部包含了戀愛要素。
而北川瑠美衣剛剛在回答他的問題時,偏偏用的就是這種叫法。
想到這裡,北川涼也是又沉默了一會兒,放在門把上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但最終卻還是沒有將它轉開的決心,索性同樣就這麼靠著浴室的門坐了下來,背對著瑠美衣問道:
“還是和四年前一樣,是紗利奈嗎?”
“不,就是露比。”
在對方乾脆利落的回答傳過來後,北川涼才有些心情複雜地低下頭,兩隻手一起伸進了溼漉漉的頭髮裡,突然想明白在《緣之空》裡男主春日野悠在無意中看到春日野穹喊著他的名字做那種事情時,為甚麼會突然流淚的這段情節了。
他當初會直接以一種近乎不滿的態度向瑠美衣說明不希望對方稱呼名字,就是因為相比於紗利奈,北川涼從始至終更在乎的都是貨真價實地陪伴著他這麼多年,給了他很多幸福回憶的瑠美衣,他會為紗利奈的這次轉生而由衷地為她高興,但也由衷地不喜歡這種類似於借屍還魂和李代桃僵的態度。
天童寺紗利奈和北川瑠美衣在北川涼眼中從一開始就是兩個人,所以那時候瑠美衣總是用‘涼’的名字來私下稱呼他時,他才會甚至於產生一種其中一人殺掉了另一人的錯覺,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因為前世喜歡所以這輩子就一定要繼續喜歡同一個人的規則。
或許這些年裡北川瑠美衣自己也想清楚了這些問題,所以她才會在北川涼問出這個看似莫名其妙的問題時明明白白地向他告知這個事實。
並不是前世的借屍還魂,也不是甚麼夙願未了,就只是單純的,北川瑠美衣這個女孩子喜歡上了他。
但越是這樣乾脆的回答,才越是讓北川涼自己陷入到了一種近乎背德的虛無感。
他以為四年前在宮崎的那一次接吻就是兩人這段並不‘兄妹’的兄妹關係的結束,但卻沒想到並不是那樣,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而更像是開始的結束。
現在的北川瑠美衣就在剛才,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向他證明了一切,如同宣佈了這場十六年的家族扮演遊戲就此終止。
“……我知道了,抱歉,露比,可能我們兩個人現在腦子都不是很清楚,之後再找機會——”
北川涼的話還沒有說完,浴室的門便從另一邊被拉開了,原本靠在門框上的他不可避免地向後倒了一瞬,就在北川涼下意識地用手撐地準備借力起身的時候,金色的長髮已經在他的視線裡散開了。
溫暖的體溫將剛剛衝了一遍冷水澡的北川涼給包圍了起來,從腰背到胸前,到處都是柔軟的感觸,熟悉而又陌生的熾熱氣息縈繞在他的鼻尖,肆意地挑動著荷爾蒙。
怔怔地坐在那裡好一會兒,北川涼才理解到瑠美衣剛才向他這邊高抬起腿上前一步,此時正以一種最曖昧的姿勢跨坐在了他腰間的事實。
在意識到這個現實後,北川涼只感覺全身的血流上湧到大腦,渾身上下所有的神經和肌肉全都一瞬間地緊繃了起來,但此時最不該充血和緊繃的部位卻並不遂他的意願,同樣相當有存在感地舉了旗。
一向對身體控制能力頗為信心的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自己之前喝過的那杯熱水,雖然這也不過是個更像是自我安慰般的說辭,但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後,連最後那點抗拒的想法也隨之徹底地土崩瓦解,越發昂揚地進入了戰鬥姿態,硬生生地抵在了那裡。
“…說過,會答應我任何的願望,對吧?”
像是刻意地遮蔽了那個稱呼一樣,和四年前的那次一樣,面對著一點點壓過來的瑠美衣,北川涼只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他簡直是第一次直面如此洶湧的,不知道壓抑了多久的情感。
而與四年前的那次又不同的是,他不再只能用眼睛來感受這份熾烈的情感,全身上下的無數個部位都在近乎強烈地向大腦的中樞神經發來甜美的刺激和興奮,一點冷卻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我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才對。”
“…愛我嗎?”
溫熱的吐息夾雜著短促的詢問一同被吹進了北川涼的耳畔。
“——嗯。”
他沒辦法回絕這個問題,就連說謊都做不到,畢竟北川涼從沒有對瑠美衣說過謊,甚至包括那個轉生的秘密都一併告知了出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兩人在精神層面上或許早就是最坦誠的狀態了。
當無法阻遏的情慾大舉進攻的時候,霜雪都會自動燃燒,理智都全部淪為了情慾的奴隸。
“那就、愛我。”
代表冬天的十二月份終於也臨近了尾聲,與愈發寒冷的天氣相比,《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熱度卻隨著大結局的臨近而越來越高,社群的討論氛圍也肉眼可見地變得火熱起來,在本年末的最後這一點時間裡,許多人都相當堅定地將這部劇定為了本年度的最佳。
“今天辛苦了——對,晚上還有別的事務,慶功宴就失陪了,實在抱歉。”
在完成了全年最後一份拍攝任務,順利殺青後的北川涼一面友善地和所有劇組人員道謝,一面婉言謝絕了例行的慶功宴,今天是《明天》播出最後一集的樣子,隨著時間一路水漲船高的收視率和火爆的商業成績不管是為他的事務所本身,還是擔任放送的TBS電視臺都獻上了一份最好的年末禮物。
在這個最後的時間裡,街上的人流量明顯變多了不少,人們又開始互相贈送新年的祝福與禮物,三五成群的學生們忙著追逐新一年的潮流,努力思考著要送給心儀的她甚麼樣的禮物才能換來一個甜甜的笑容,而大人們也開始互相展露著這一年的結果,將它們以新衣服新鞋子新車子等一切嶄新的方式給表現出來。
北川涼一面開著車回家一面看著這似曾相識,已經見過無數遍的景象,所有的人每到這個時候都會年復一年地按著同一個程式折騰,好像新的一年的早晨一醒過來,他們面前的日子就會搖身一變,閃閃發光,變成自己夢想中的另一種結果。
但對於他來說,在這一年裡,也確實是有著真切地發生過的重要的改變。
從那一天之後,北川瑠美衣便如同心滿意足般地收手了好一段時間,然後便狀態出色地連帶著整個ACE在鮫島阿比子最後的畢業演出上都完成了超常發揮,讓原本因為阿比子退出又無新成員加入而對ACE的前景稍微有點不樂觀的業界又重新上調了評價,已經提前幫著快進到‘阿比子的離開對我們沒有甚麼影響’的半場香檳階段了。
北川涼當時也出席了那時候的畢業演出,然後就又一次地被剛剛完成演出下臺,像是能量耗盡需要立即補給的瑠美衣給堵在了更衣室。
就像在不同場合會用歐尼醬和尼桑的稱呼一樣,雖然北川瑠美衣每次都會催眠般地告訴他這一切其實根本無所謂,但她同樣識趣地將兩人的這份關係藏在了暗處,每次的防護措施也都做到了最安全。
而除了在那些肆意索取的時候外,北川瑠美衣全部表現的和過去無異,和北川涼在明面上的交往模式也一如從前。
“我回來了。”
將車子停好在家裡的地下車庫中,北川涼用鑰匙開啟家門,一邊換著鞋一邊習慣地開口說道。
“我還以為涼也會和從前一樣,在公司待到今晚具體的收視率出來再回來。”
愛繫著圍裙從廚房裡繞出來,有些意外地偏了偏頭。
“這個應該沒甚麼好擔心的了,最後一集我還是挺有信心的。”
北川涼放下公文包,說起了這兩天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的傑尼斯事件:
“BBC電視臺那邊似乎已經拍攝製作完成了,今天給我發了一份郵件,問我是否同意將他們蒐集到的那些涉及到我相關的案件細節給曝光出來,不然的話會進行一定程度的遮掩,大概會模糊地用‘某知名男星’之類的表述吧。”
“涼同意了嗎?”
“嗯,本來一開始就是這麼決定的。”
北川涼點點頭,故作隨意地坐到了餐桌邊開口道:
“對了,五反田那邊最近好像在籌備一個翻身用的電影企劃,愛最近有檔期嗎?”
“嗯……得看看甚麼時候了,我今天剛接到精神病院那邊的電話,那個人好像快不行了,不一定熬得過今年,哪怕是做給媒體看,處理後事之類的事情都得做的漂亮一些。”
北川愛有些遺憾地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不過癮的意思:
“本來還想讓她看到我和涼的孩子出生呢。”
說到這裡,她突然轉身進了廚房,很快便戴著厚厚的隔熱手套,從裡面端出了一整燉鍋的羊肉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北川涼:
“或許還可以再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