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這條訊息後,北川涼也是怔了怔,將原本已經啟動的車子直接就地熄火,立刻急急忙忙地回覆道:
“露比?現在感覺怎麼樣?哪兒不舒服?是一個人在家嗎?有沒有和京子小姐說讓她帶你去看醫生?”
但這條發過去的資訊並沒有第一時間再得到妹妹的回覆,甚至就連狀態也一直沒有從‘未讀’變成‘已讀’,北川涼有點煩躁地退出了私聊的介面,在通訊錄的分組中迅速找到了齊藤京子,就在準備打電話過去的瞬間才想起來今天ACE的日程是空的,是成員們的休憩日,齊藤京子也不一定知道發生了甚麼。
順手給鮫島阿比子和MEM啾一一發去問詢的簡訊後,北川涼便划動著螢幕重新返回到分組的頁面,北川涼徑直點開被特別設定到最上面一列,只有一個人的單獨分組點開,直接撥通了備註是‘最喜歡的露比’的手機號碼。
這還是差不多七八年前瑠美衣過生日時撒著嬌讓他改的,伴隨著通話未撥通時電話裡傳來的一聲又一聲的電子音,北川涼的心神也是一陣恍惚,直到那邊終於傳來‘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人接聽’的機械回覆後,才焦慮地咂咂嘴,用力地摁下了螢幕中央那紅色的結束通話通話鍵。
MEM啾和鮫島阿比子那邊都沒收到回信,考慮到她們休息日一般都是痛痛快快地補上一覺,北川涼倒也不意外,在退出通訊錄後便直接點開了不久前他才安裝並與瑠美衣繫結的某個用於實時定位的軟體。
確認了此時的瑠美衣仍然在家後,北川涼便毫不猶豫地點選了目的地導航,轉動著鑰匙重新發動了車子。
在他過去曾經拍攝的某個講述母愛的公益廣告中,曾經有過這麼一個情節:
在東京上班的兒子某一次出門時忘記了戴充電寶,等到他下午下班慣例與待在鄉下的母親通話的時候,手機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點的電量了,但偏不巧他們那一次又聊了特別久,正當兒子語氣欣喜地一面過馬路一面和母親說著自己升職的時候,電量不足的手機突然自動關機了。
雖然覺得有點遺憾,但兒子也並沒有太在乎這件事,在兩個小時的通勤時間結束終於回到家,給手機插上了充電器充電後便直接進了廚房開始做飯。但當他剛剛將飯菜端上桌子,給充滿電的手機開機準備一邊看綜藝節目一邊吃飯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自己居住的出租屋的房門被用力地砸響了,等他不明所以地開啟門之後,看到的卻是造型相當狼狽,一見到他便徑直哭了出來的母親。
原來在母親的視角里,她只聽到了兒子正興高采烈地說升職的事情說到一半,電話便突然結束通話,而在這最後的一秒裡,除了兒子的聲音外,母親就只能聽到刺耳的汽車鳴笛聲。
在之後怎麼撥打都只能聽到對方使用者已關機的電子忙音後,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想象的恐懼中的母親才會選擇連夜從鄉下坐車來到了東京。
而對於北川涼來說,他現在的心情在某種程度上和這個母親近乎相同,就像未知才是恐懼的根本來源一樣,隨著思維和想象漫無邊際地向外延展,各種各樣的想法便如同泡泡一般在腦海裡浮起又炸開,北川涼只感覺有一根直直的鋼筋撐在了他的身體裡,從腳一直頂到頭,讓他渾身上下都挺挺地繃緊,彷彿神經和血肉被焊在了一起。
雖然已經幾乎是在超速行駛的底線上反覆橫跳,但每天固定的保留節目晚高峰卻不會在乎那些車水馬龍中的任何一輛車主的心情,擁擠的路況並不允許北川涼在短時間內風馳電掣地趕到瑠美衣所居住的小區。
再又一次地撥通北川瑠美衣電話無果,詢問齊藤京子也沒有得到甚麼有效的資訊後,北川涼索性直接將車找了個路邊的收費停車場停下,將手機導航的模式從駕駛改成了步行,一面給妹妹所在的小區物業管理打去電話告知了部分情況讓對方準備好緊急預案後,一面彎下腰將鞋帶稍稍繫緊了些,朝著目的地的方向跑去。
在過去的演藝生涯中,北川涼曾經在很多部作品中貢獻過許多精彩的‘日劇跑’名場面,有在最後的關頭醒悟想要去追回愛人的,有重新燃起了熱血打算繼續夢想去參加馬上就要開始的選拔比賽的,跑過上下坡的坂道,也跑過人群密集的人行道,在跑步中透過爆發的演技去展示角色充沛的情感,從眼神的顫動到每一步的跨出,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情感去服務。
但現在的北川涼卻幾乎是一種有些狼狽的姿態在往目的地跑去,因為擔心被認出而浪費沒必要的時間,他在下車時特意戴上了藝人隨身的大號墨鏡和口罩,但很快就體驗到了戴著口罩奔跑的彆扭感。
不過萬幸的是,從幼時到現在,北川涼都從來沒有鬆懈過對身體的鍛鍊,這也是他選擇以步代車的底氣所在。
汗水和撥出的熱氣很快打溼了口罩,緊緊地貼在了嘴上,而原本用來遮擋他人視線刻意做大一號的墨鏡此時也成了累贅,在耳鬢沁出的汗液的潤滑下感覺下一秒就能脫落,讓北川涼不得不每隔一會兒就將它往上推一下。
等到他終於一路急跑到了瑠美衣所在的小區門口時,差不多已經是一刻鐘之後了,而北川涼停下來的原因也很簡單,他被小區的保安和閘門給攔了下來。
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兩位保安可疑的目光和例行公事的詢問,北川涼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會兒的粗氣後,這才勉強恢復了點力氣,將本來就已經半脫落的墨鏡直接給甩了下來,疊著放進了口袋,然後便摘下已經如同水泡過一般的口罩捏在手裡,抬起頭回答道:
“我是剛才打電話過來的北川涼。”
由於本身就是家喻戶曉的國民級演員,之前兩個月裡包括搬家和探望在內也來了這邊小區不少次,再加上半個小時前有收到過對方的電話,在北川涼進一步地表示了時間緊張有急事需要處理的態度後,小區的保安甚至都沒有登記個人資訊,很快便將閘門放開,讓開了前進通道,讓北川涼通行過去的同時也立刻表示它們小區就和附近的某家大型醫院有業務合作,如果有需要的話,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提供相應的醫療服務。
北川涼自己這邊是有妹妹家的備用鑰匙的,稍微休整了這麼一會兒,再加上摘下了墨鏡和口罩,呼吸通暢,整個人也清爽了許多,很快便來到了瑠美衣的家門前,將臨近時就提前拿出來、一直用力地攥在手心裡的鑰匙插了進去,開啟了屋子的大門。
飛快地踢掉了腳上的鞋子,北川涼甚至都顧不上從旁邊的鞋櫃裡找出自己平時來會穿的那雙室內鞋,便直接一邊喊著露比的名字一邊就這麼走了進去,迅速地掃視了一圈客廳,卻並沒有看到人。
或許是整間屋子寂靜的異常,又或許是剛才激烈的運動和高度緊繃著的神經,北川涼只感覺心臟在胸腔內瘋狂地泵動著,甚至似乎都能清晰地聽到它‘砰咚’、‘砰咚’的沉悶聲音。
在客廳裡沒有看到人後,北川涼很快便將視線投向了臥室,沒有了往日餘裕的他略過了敲門的環節,只是伸出右手的手掌握在了門把上,然後向下用力,房門沒有鎖,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被他給推開了。
房間內的景象就這麼映入到北川涼的視野中。
而在這一瞬間,他的心情也幾乎與那個公益廣告最後的母親沒有甚麼差別。
眼前的一切相當平常,北川瑠美衣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她的額頭上貼著退燒貼,左手邊稍遠的床頭櫃上放著正充著電的手機,右手邊接近的床頭櫃上則是兩條毛巾、似乎還剩下半杯水的紙杯、退燒藥,櫃腳邊放著熱水瓶,身上則是嚴嚴實實地裹了兩層厚重的被子,似乎是在發汗。
“這不是照顧自己照顧的挺好的嗎……”
在這一瞬間,北川涼也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他這一個小時內的反應實在是太過大驚小怪了。他的妹妹早就不是那個當年半夜凍著腿抽了筋就會哭著讓他揉到直到好了為止的小孩子了,又不會笨蛋到生了病就傻傻地等在這裡甚麼都不做,從她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自己或許就應該認識到對方已經長大了的這個事實。
似乎是因為推門進來的動靜有些大,北川涼剛剛準備上前一些再確認下瑠美衣的狀態,才走到床邊剛剛湊過去一點兒,就正撞上了她半睜開的眸子:
“唔……哥哥來了嗎?”
“嗯,怎麼了?是發燒了嗎?嚴重嗎?體溫計測過了嗎?”
北川涼一面溫柔地問著,一面慢慢地蹲在了床邊,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藥盒看了看。
“沒甚麼事、大概是因為最近溫差比較大,有點感冒了,下午發了低燒,第一次量是三十七點九度,第二次還沒看……”
聲音似乎也比之前虛弱了些,聽起來有些軟耷耷的,北川瑠美衣眨了眨眼,被子下的身體似乎動了動,但很快便又停了下來,微微偏過頭去拜託道:
“感覺渾身沒力氣,哥哥能幫我看一下體溫計嗎?夾在腋下的。”
“好。”
想要快點確認瑠美衣身體狀況的北川涼沒有想太多便答應了下來,但當他稍稍掀開一點北川瑠美衣右邊肩膀附件的被子,準備將體溫計給拿出來的時候,才突然發現被子下的瑠美衣只穿著貼身的內衣,幾乎是一副接近真空的狀態。
感覺心尖兒突然猛烈地顫了兩下,北川涼一瞬間就別開了視線,快速地伸手將夾在她腋下的體溫計給拿了出來,又立刻蓋好了被子。
“上面沒度數。”
“那應該是我剛才沒夾好吧……畢竟暈暈乎乎地就睡著了。”
北川瑠美衣有些羞愧地道歉著,像是才發現了甚麼一般,突然睜大了眼睛,從被窩裡探出了右手臂,指尖輕輕地撫過了北川涼的額頭:
“哥哥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然後,她的視線也是掃過北川涼並沒有拉上拉鍊的外套內,裡面原本白色的襯衣在領口和胸前的部位已經是染上了一大片的汗漬:
“是從片場跑過來的嗎?”
“只是最後的一小截路而已,前面都是開車的。”
像是要躲開瑠美衣的視線和撫摸一般,北川涼站起身走到窗戶前,伸手將窗簾和窗戶一併拉開了些:
“生病了就應該多透透氣。”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下來了,畢竟已經是初冬的時節,白晝的時間也在逐漸地變短,偏冷的夜風透過縫隙鑽了進來,讓剛剛出了一身汗的北川涼突然打了個噴嚏。
“我這邊已經好多了,哥哥要不喝點熱水去衝個澡吧,跑步過來出這麼多的汗,很容易和我一樣得感冒的。”
身後立刻便傳來了瑠美衣關切的聲音,北川涼雖然相信自己的身體素質,但畢竟這段時間還要跑好幾個拍攝的片場,如果真的因為可能的身體原因而耽誤拍攝進度的話,他自己也有些過意不去,短暫的猶豫之後,便點點頭答應下來。
或許是因為今天瑠美衣的表現實在是讓他有些欣慰,又或許是因為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突然鬆懈了下來,疲倦感重新從靈魂深處湧了上來,完全沒有防備也從來就沒有想過防備瑠美衣的北川涼重新在床頭櫃上的紙杯套裡拿過一個紙杯,用旁邊的熱水瓶倒了些熱水,稍稍地補充了一下身體流失的水分。
走出瑠美衣的臥室後,北川涼也是輕輕地將房門又給帶了上去,在臥室外的洗漱臺脫下了上衣,稍稍扭了扭擠出了些許的汗液後便將它放在了一邊洗衣機上的洗衣籃裡,有點頭疼一會兒洗完澡之後估計還得再將就地把它再穿回到身上的現實。
愛這兩天正在幫著他去代表事務所和不知火芙莉露接觸並商討簽約的相關事宜,畢竟她確實和不知火姐妹認識的更早,關係也更好一些,讓她在晚高峰的現在專門跑一趟來回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把乾淨衣服送過來感覺也有點麻煩,還是一會兒稍微忍著點把它們套著重新穿回家吧。
這麼決定了之後,出了一身汗也確實想要好好地衝個澡的北川涼便乾淨利落地脫掉了全部的衣裳,走進浴室又關好門後,這才開啟了淋浴的花灑,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了下來,有些享受地閉著眼睛感受著熱水從頭淋到腳的暖意。
因為一開始就打算簡簡單單地衝個涼,同時又覺得借用妹妹的單人浴缸不太合適,北川涼倒是沒有提前在浴缸裡放熱水,只是走過去在架子上拿過了洗髮露和沐浴露,將前者在手心擠上一些,閉著眼開始洗起頭來。
在他前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非常害怕洗頭,每一次都是抱持著越快越好的想法,甚至在混雜著洗髮露的熱水才剛剛順著額角鬢邊往下流淌的時候,就總是迫不及待地先微微睜開了眼睛。
到了長大之後,北川涼才意識到這同樣是一種不安全感的體現,閉眼意味著視野的缺失,而洗澡這個赤身露體的過程本身也是一種微妙的喪失安全感的特殊情境,彷彿只要你一閉上眼,身後就會有甚麼東西在安靜地靠近和窺探一樣。
不過現在的北川涼早就沒有了這種恐懼,他閉著眼耐心而細緻地揉搓著每一處髮旋,將洗髮露充分地混合塗抹開來。
但這一次,他真的聽到了往這邊靠近的,清晰無比的腳步聲。
就在北川涼心頭一跳的同時,瑠美衣的聲音便從浴室外傳了過來:
“哥哥不要用錯我的毛巾了,我給你拿了乾淨的一條就放在外面。”
“我知道了,謝謝露比。”
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的對話讓北川涼重新安穩了下來,手上原本停頓下來的動作也開始繼續下去。
不過下一刻,他便又重新有些疑惑地微微眯起了眼,看向了浴室的門,溫暖明媚的淡黃色燈光讓那裡的毛邊玻璃都渲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北川涼的耳邊並沒有聽到對方離開的腳步聲,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聲輕微的碰撞聲響。
而在他狹窄的視野範圍內,也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就這麼靠在那裡,靠著浴室的門慢慢地坐了下來。
門外的北川瑠美衣一點兒沒有要去看面前放著的那個洗衣籃裡的衣物的打算,因為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任何一點兒的外物輔助都不需要了,就好像在憂傷或是孤寂的時候才想起對方會顯得這份感情都不夠誠懇一樣。
其實只是想著正近乎坦誠相對的他們兩人間現在只隔著一道沒有上鎖,只需要轉動把手就能立刻被推開的門。
原本抱著膝蓋坐下的北川瑠美衣緩緩地伸直了修長白皙的雙腿,有些火熱的肌膚貼緊了帶著絲絲涼意的地磚,形狀優美的腳弓也隨之一點點地向外弧繃緊——又重新在她絲毫沒有掩飾或是壓低的烏咽聲中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