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北川家。
雖然時節已經到了不屬於夏天的九月,但這兩天正巧撞上“秋老虎”發威,街道上的氣溫依然很高,帶著溫度的風捲起路邊樹上已經開始脫落的葉子,打著旋兒地落在地上,站在門口似乎在等待著甚麼人的北川瑠美衣撐著寬大的遮陽傘,腳下踩著涼鞋,嘴裡還叼著一根雪糕,好像只有這樣三管齊下才能勉強壓住升騰的熱意。
不一會兒便有車子朝這邊駛來,最終停在了她的面前,黑川赤音乖巧地先向送她過來的司機伊崎先生道了謝,然後才開啟後座的車門安安穩穩地從那邊下了車。
“小茜——終於來啦。”
黑川赤音這邊剛剛鞋子沾地,一邊的北川瑠美衣便萬分親暱地迎了上去,將手中的遮陽傘向她那邊傾斜過去一大半。
“抱歉,路上有地方堵了一會兒的車。”
“沒事沒事,趕快進去吧,外面這也太熱了。”
北川瑠美衣用手給自己扇了扇風,這才看到剛從嘴裡拿出來一會兒的冰棒已經肉眼可見地要往下滴水了,連忙又把它塞到嘴裡,含糊不清地開口道:
“小茜一會兒要吃冰棒嗎?家裡夏天存的橘子小熊還沒吃完呢。”
“好啊,不過不會耽誤露比搬家嗎?我可是來幫忙的。”
“沒有那麼急啦,正好我看天氣預報說下午才會轉陰降溫,正好夠我們先好好地吃點兒東西聊會兒天,對了,MEM啾和阿比子也在,我們三個剛才就已經把房間收拾的差不多了。”
北川瑠美衣和黑川赤音有說有笑地進到玄關,換上了提前準備好的拖鞋之後便直接穿過沒有人在的一樓客廳,在廚房的冰箱裡又拿了三根冰棒,分給黑川赤音一根後便繼續朝著二樓的方向走去。
“涼前輩和愛姐姐呢?”
“他們先把第一批的大件傢俱拉去我新家那邊了,一會兒回來再拉第二批,差不多就全部運完了。”
北川瑠美衣隨口回答道,今天是她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日子,這也是之前就說好了的,在事務所的新劇拍攝結束後的九月正式搬走。
“哦哦。”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走進二樓北川瑠美衣的原臥室,之前放在中心的那張大床已經如她所言般地被挪走了,因此對於黑川赤音來說,第一時間的感受便是肉眼可見的空曠。
“哈嘍,赤音。”
“中午好,赤音。”
見北川瑠美衣帶著黑川赤音走了進來,原本就地兒坐在牆角眾多已經打包好了的集裝箱上的MEM啾和鮫島阿比子也是各自揮揮手,親熱地和她打了個招呼。
和遊離在北川瑠美衣交際圈之外,只和北川涼與愛親近的有馬加奈不同,同樣作為瑠美衣為數不多的好友,一起玩過幾次後,她們幾人在這些年的關係也是逐漸親近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中午好。”
就在黑川赤音禮貌地回應兩人時,北川瑠美衣則是上前兩步將拿著的兩根冰棒一左一右地分了出去:
“給。”
“不用猜就知道又是橘子小熊。”
MEM啾看都沒看一眼便直接撕開了包裝袋,一口咬下了小熊的一隻耳朵,臉上露出了些許懷念的神色:
“總感覺吃這些小時候喜歡的零食,人也感覺變年輕了。”
“確實,進入二十歲之後就感覺要奔三了。”
鮫島阿比子瞥了MEM啾,一面小口地舔著手中的冰棒一面開口道。
“啊啊啊啊啊……萬惡的當代網際網路快把以前純良的阿比子還給我——”
明明也才剛過了二十一歲的生日,但處在旁邊這幾個青春年少的少女間,只能說年齡乃至一切層面的焦慮全部都是對比出來的。
“露比把床也給搬走了嗎?”
黑川赤音倒是沒有第一時間參與到幾人的對話,而是有些在意地看向房間裡突然空出的這一大塊,畢竟她這三年裡在這個房間這張床上少說也睡了百八十次了,突然見不到了還真有些不太習慣。
“我讓哥哥他們幫我拆了送到新家那邊去了,我也超喜歡睡這張床的,所以之前哥哥他們說要給我重買新床的時候還專門拒絕了,而且和上次搬家不一樣,這張床又不是睡不下了,兩個人都綽綽有餘好吧。”
北川瑠美衣已經吃完了冰棒,但是卻並沒有將剩下的木籤拿出來扔掉,像是要舔舐吮吸乾淨上面附著的最後一點兒甜味一樣,依然將它含在舌尖,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的微微轉動著,笑盈盈地回答道。
黑川赤音自然是以為瑠美衣說的是之前經常和自己一起睡在這張床的事情,也是將視線收回,笑著點點頭:
“確實呢。”
“對了,赤音主演的新劇好像下個月就要開始放送了吧,我今天上午還在手機上刷到了最新的定檔宣傳PV(預告片),演的真是又酷又颯,和平日裡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MEM啾咬著小熊的另一個耳朵,右手向前比出去一個大拇指。
“我也看到了,大家的演技確實都挺好的,就是名字好奇怪,甚麼魔王郵箱鈍器儲物櫃之類的,是綽號嗎?”
鮫島阿比子聞言點點頭,有些疑惑地開口問道。
“嗯,不過具體的情節就先不給你們劇透啦,總之很精彩的。”
黑川赤音自己對這部劇同樣抱持著相當的自信,因此也是遊刃有餘地賣了個關子。
“放心好了,到時候肯定會第一時間追的。”
“畢竟是赤音第一次擔任影視劇的主演,不,應該是赤音第一次出演影視劇吧,類比的話,就和我們的出道Live一樣呢,肯定要會去支援的,反正也是咱們事務所的新企劃,嗯……用個人賬號轉發應該也沒有問題吧?”
MEM啾興致勃勃地拿出了手機,先給《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官方賬號在今早發的那條PV點了個贊,然後便開始躍躍欲試地現場撰寫起轉發用的文案,一面在文字欄輸入著一面讀著:
“你在搜黑川茜?黑川赤音?還是LALALAI劇團的新頭牌演員?你只需要知道她是北川涼最正統的劇團後輩❤可鹽可甜的新生代藝人❤是枝裕和導演新劇的領銜主演❤AkaneLove!快來……”
MEM啾的文案還沒念完,北川瑠美衣就已經笑的趴在了旁邊的一個箱子上,黑川赤音更是連耳垂都被染成了一片通紅,嗚嗚嗚嗚地衝上去要去搶MEM啾的手機。
“怎麼感覺你被當代網際網路毒害的程度也不比我輕。”
一邊的鮫島阿比子則是一臉嫌棄地吐槽了一句。
“畢竟我也是在兼職做TikTok的短影片博主啊,這種時下流行的定型文總是要會一點的。”
MEM啾笑著將手裡的手機舉的老高,仗著身為成年人的身高優勢就是不讓黑川赤音碰到,兩人又鬧了好一會兒後才歇了下來。
“肯定是不會這麼發的啦,而且這種官號的涉及商業性質的轉發宣傳基本上都是運營來定文案的。”
MEM啾一面咬著手裡小熊的最後一點身子,一面對著黑川赤音狡黠地露出了貓貓嘴。
四個人就這麼一面吃著冰棒一面就著最近的日常又天南地北地閒聊了一通,直到手裡的冰棒全部吃了個乾淨,這才各自去扔了垃圾洗了手,準備將房間裡最後還剩下的一點東西給清理下,要帶去新家的就直接就地打包,不要的就直接扔進垃圾袋裡。
“只有收拾東西的時候,才會發現這些玩意兒是真的麻煩啊。”
不一會兒,四個人的目光便一起聚焦到了房間裡唯一還剩下的大塊頭,那個放在牆邊的獎盃陳列櫃的身上。
雖然這個大傢伙一開始是放在另一邊的,但自從上面的獎盃開始逐漸地多起來後,北川瑠美衣便直接將它挪到了正對著自己直播攝像頭的那一側,直接將它設成了直播的背景板。
現在三年過去,雖然沒有全部放滿,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獎盃和獎牌也是填滿了其中的五分之三,尤其是正中間那座代表著新人獎的獎盃,更是相當引人注目。
“感覺把獎盃一個個拿下來和展示櫃一起分開運的話有點太麻煩了,直接將櫃子門上鎖,就這麼把獎盃放裡面一塊兒搬走怎麼樣?”
MEM啾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那樣肯定會磕著碰著的,在運輸的途中。”
鮫島阿比子的意見則不同,她可是清楚瑠美衣一直有多重視這些的。
“嗯,反正我們來幫忙的人多,每個人幫著拿幾座的話,應該還是挺方便的。”
黑川赤音也點點頭,和鮫島阿比子保持了相同的看法,畢竟光是她在這邊留宿的那些夜裡,就經常有看到北川瑠美衣會又小心又耐心地去將這些獎盃一一擦拭,而其中最寶貴的自然就是那個新人獎的。
“啊——這個我沒打算帶過去。”
但讓所有人都出乎預料的是,就在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出著主意的時候,北川瑠美衣卻突然搖搖頭,語氣平淡:
“就讓它放在這邊吧。”
“但是露比之前不是還說要把這裡填滿,拿下所有想要的獎項,集齊所有預定好了的獎盃的嗎?”
MEM啾下意識地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的難以置信,鮫島阿比子和黑川赤音也幾乎是同樣的訝然,一齊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突然表情冷淡的北川瑠美衣。
可以說,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是看著這個陳列櫃裡的獎盃數量從無到有,再到現在這個數量的,也都知道瑠美衣當初買來這個的目的,因此才會格外覺得難以理解。
“因為想重新開始嘛,過去的榮譽讓它留在過去就好,再說,這樣也能激勵我更加努力,嗯,努力。”
北川瑠美衣抿了抿嘴唇,伸出手去再一次地撫上了那個之前曾經撫摸擦拭了無數次的新人獎獎盃,甚至到現在都還能記得起來剛剛將它拿到手時恨不得抱著對方睡覺的欣喜和激動的心情。
但這份眷念和懷緬也僅僅只是一瞬間,北川瑠美衣很快就將手抽了開來,轉過身去,便又恢復了平常的神情,隨意地擺了擺手道:
“再說,我不也是不想讓大家受累嘛,省點力氣多好,要是搬一次家就挪一次獎盃的話,那再過個幾年除了你們,估計還得再專門僱人僱車來專門幫我去搬這些東西了。”
但即使這樣,MEM啾也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總感覺最近的露比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樣了,這兩個月的訓練也是來的最早,上個月新專的單曲C位競爭裡又是第一,不僅製作人鏑木先生說你狀態好的不可思議,甚至齊藤小姐都讓我平常的時候多看著你,多休息休息。”
“MEM啾說的這些,難道不是好事嗎?”
北川瑠美衣有點彆扭地移開了視線,稍稍低著頭,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說著:
“……倒不如說,早在ACE剛出道的時候,我就應該像現在這樣去做了。”
“挺好的啊,只是這麼感慨一句嘛,好像青春期的孩子確實總是會在某一天之後給人一種突然長大的感覺呢,畢竟現在也一個人住了。”
MEM啾笑眯眯地從後面抱住北川瑠美衣的肩膀,將手向下伸了伸:
“嘿嘿,長——大——”
北川瑠美衣還沒反應過來,鮫島阿比子便也湊了過來,一本正經地端詳著,口裡還唸唸有詞道:
“看起來鞘姬的資料庫還得再更新,果然還是得親眼看看才最嚴謹。”
“喂喂,別、這裡、小茜、救救我——”
“噢噢噢噢。”
四個女生間又這麼打鬧了一通之後,剛才的獎盃陳列櫃的事情便理所當然地被忽略了過去,將房間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兒東西挑挑揀揀該打包打包該扔垃圾的扔垃圾之後,待處理的物件便只剩下了那個因為床被裁撤而被迫也一同轉移到集裝箱上面的玩偶。
“……這個肯定是要帶過去的,但是就不打包了,總是會覺得不放心,還是我自己抱著過去吧。”
稍稍地猶豫了一會兒後,北川瑠美衣最終說出了對它的處理方案,伸出手去將對方拿了過來,習慣性地將它抱在了懷裡。
隨著她年歲的增長和身體的發育,這個一開始可以說是巨大的玩偶也逐漸從超等身變成了等身,再從等身變成了半等身,到了她十六歲的現在,已經是可以只用一隻手就能箍在臂彎的小型玩偶了。
只能說黑川赤音也幸虧是在這兩年才在北川家留宿,才能透過模仿瑠美衣的神態展現出母性的一面,畢竟再早幾年的話,她估計就只能從依偎在玩偶懷裡的瑠美衣那裡模仿到截然相反的,孩子對母親的那種眷念和依賴了。
正好樓下也傳來了汽車停下的聲音,北川瑠美衣順著視窗向外看了一眼:
“是哥哥他們回來了,我們把打包好的這些給搬下去吧,這一批都是衣服,雖然不會太重,但下樓的時候大家還是小心一點。”
其他三人一起點點頭答應下來,然後便跟著北川瑠美衣的示意將要運到新家的幾個集裝箱端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從二樓給搬了下去。
“辛苦各位今天來幫露比的忙了。”
回到家的北川涼在樓下將這些箱子一手一個地接過放進租來的小貨車的車廂內,笑著向妹妹的友人們道謝。
“沒關係的,東西確實不多的,涼前輩這邊確實不太好叫搬家公司過來,而且我們也就是搭把手的事情。”
成功展現了成年人氣魄的MEM啾拿的東西最多,但面對北川涼的道謝,還是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一邊的愛也是及時地遞過去紙巾,讓她稍微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
“嗯,我已經讓伊崎先生一會兒過來接你們了,等我們把露比新家那邊收拾好了,晚上再請你們過去吃一頓,我親自下廚!”
“好耶——好久沒吃過涼前輩的料理了,賺到了賺到了。”
MEM啾聞言立刻比了一個耶的手勢,興高采烈地慶賀道。
“那露比這一趟就跟我們一塊過去吧。”
和其他兩人又閒聊了兩句,問了一下晚上想吃甚麼樣的菜式,北川涼這才將視線投向抱著玩偶小熊站在那裡的妹妹。
“嗯。”
北川瑠美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三層樓的房子一眼,然後才輕輕地點頭答應下來,跟著北川涼和愛的身後上了車。
車子很快平穩地開動起來,就在北川瑠美衣看著窗外馳過的景色有些怔神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北川涼的聲音:
“露比一個人在外面住的話,首先要注意……”
但僅僅只說了這個開頭,北川涼的聲音便斷在了那裡,北川瑠美衣透過前座的後視鏡看到了哥哥正用力地咬著嘴唇,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重重地呼吸了好幾口,但最終還是沒能將後面的話給完完整整地說出來。
北川涼只覺得自己的嗓子無比干澀,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裡了一樣,只是透過後視鏡看到安安靜靜地抱著玩偶坐在後座的妹妹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副駕駛座上的愛似乎早預料到了這種情況,點點頭開口補充道:
“這兩天你哥一直在寫這方面的注意事項,我一會兒把整理後的電子文件傳給你。”
“……我會好好看完的。”
“嗯,如果遇到甚麼事情的話,一定要記得給家裡打電話。”
“我知道了。”
或許是覺得車廂裡的氣氛太過沉重,北川愛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身邊的丈夫安慰道:
“又不是之後一年半載地再也見不著面了,車程也就四十分鐘吧,不管是誰突然念著誰了,直接打個車過來過去不就好了。”
說著,愛自己也是撇撇嘴:
“而且這也是露比自己決定搬出去的,那邊新房子的裝修風格也全部是由露比親自參與的,各種設計全部都是她自己選定的最喜歡的那一套。”
“嗯,哥哥完全不用擔心的。”
聽出了愛的言外之意,北川瑠美衣也是立刻點點頭,對著後視鏡裡的哥哥微笑道:
“就像姐姐說的一樣,如果實在不放心的話,也可以偶爾來突擊檢查喔,就像當初哥哥晚上有時候會檢查我有沒有在被窩裡偷偷玩手機一樣。”
聽到妹妹這麼開口,北川涼的神情也是放鬆了一些:
“嗯。”
“不過我可不想看見某人三天之後就髒衣服成堆,外賣盒子一直堆到家門口,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樣子。”
“噫——原來我在哥哥的想象中是三天就會變成這樣的,這麼不靠譜的妹妹嗎?”
北川瑠美衣不滿地揮舞著手裡抱著的玩偶毛絨絨的胳膊抗議。
【哥哥那時候會見到的,絕對是會比這更印象深刻的景象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