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在自己個人事務所的社長辦公室內,北川涼正全神貫注地聆聽著伊崎先生這兩個月的成果彙報。
“受害者的名字是岡本考安,二十五歲,十年前作為練習生進入傑尼斯事務所,四年後因為未能成功組團出道所以離開了傑尼斯,據他所說,他前往傑尼斯事務所集訓一個月不到就遭遇了喜多川的性暴力,截止到他退出傑尼斯事務所,被喜多川性侵犯的次數接近二十次,猥褻的次數則更多,有一次甚至是和同期的平野紫耀一起被喜多川要求向他提供服務。”
“在他看來,傑尼斯事務所內部的工作人員和練習生幾乎都已經習慣了喜多川社長對他們的侵犯,甚至會將這種行為看作是喜多川將要捧紅他們的前兆。每天晚上如果被叫出去的話,前輩們還會恭喜他‘終於到你了,好好加油表現’,而如果表現出不滿或是悲傷之類的負面情緒的話,就會有人告訴他‘你必須忍耐,否則無法成功’,整個事務所內部就是這樣一種司空見慣見怪不怪的氣氛。”
“不過更多的時候還是在喜多川的家中,據岡本考安的回憶,對方的家裡有特別設定專門用來進行犯罪的房間,甚至還有特定的名字去命名區分。”
說到這裡,伊崎先生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古怪起來,看了一眼對座的北川涼之後才清了清嗓子繼續開口道:
“普通的房間沒有名字,高一檔的叫做‘松本潤房’和‘佐藤勝利房’,松本潤和佐藤勝利都是傑尼斯事務所旗下人氣較高的藝人,前者是偶像組合嵐的成員,後者則是偶像組合SexyZone的一員。”
“而最高一檔的就是用涼的名字命名的……好像是特意為你留好的一樣。”
北川涼聞言也是咂咂嘴,只能說經過這兩個月的情報彙總,他現在的心理閾值比之前還是高出了許多,但即便是鍛煉出來了一點,在聽到從伊崎先生嘴裡說出的這些露骨的話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有些犯惡心。
“至於那些受害者們為甚麼一直沒有曝光這些事情,在岡本考安看來原因也是有各種各樣的,有的練習生雖然感到噁心但是為了出道的夢想所以一直沒有反抗;也有練習生覺得這就是利益交換,認為這是必要的行動,如果因此能夠出道變得有名,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甚至還有人抱持著的是一種感激乃至眷念的態度,覺得能和業內鼎鼎大名的偶像教父喜多川社長髮生關係是一件可以炫耀的,很棒的事情,即使他們後來離開傑尼斯事務所,也還會認為喜多川是個很好的人。”
北川涼右手屈指輕敲著桌子,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畢竟事務所內部是那樣的風氣,青春期的練習生們根本無法面對來自上位者的侵害,出於自我保護、羞恥迴避的心理,只能將這種感情洗腦成自己喜歡,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也差不多是這樣的原理。”
“而且說到底,演藝圈就是這樣的存在,本來應該成為孩子保護者和監護人存在的父母們也幾乎都在失責,甚至淪為幫兇,裡面的許多案例不都是想要孩子一朝爆火的父母們私下裡刻意去打聽和了解到喜多川的“特殊愛好”後,主動、親自地將自己的孩子送給他的嗎?當自己的孩子在被性侵害的時候,早就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的父母們可是就在隔壁的房間裡等著呢。”
伊崎先生也同樣嘆了口氣,他進入演藝圈的時間比北川涼還早的多,自然也知道早年間業界的種種亂象,那個時候連網際網路這種方便的資訊傳播渠道都沒有,事務所內各種藏汙納垢反倒更加輕鬆。
“岡本的手裡有當初偷拍的相關影片作為證據,本人也願意作為受害者當事人出鏡作證,我已經讓中村聯絡了英國的BBC電視臺,他們那邊對於這方面的題材確實也展現出了相當的興趣,表示會派出一支調查小組前來日本,如果順利的話,最快今年年末說不定就能看到這方面的紀錄片了。”
“嗯,辛苦了伊崎爺爺了,這把火想要徹底燒起來的話,確實只能讓外國的媒體先點。”
北川涼點點頭,將視線看向窗外的高樓大廈。
他確實覺得相比於上個世紀,這時候曝光喜多川的醜聞衝擊力會大上十倍、百倍,一方面,高速發展的網際網路帶來了資訊爆炸的新時代,另一方面,日本這兩年也對法律條文進行了修改,將性侵犯的定罪擴大到了範疇,不再僅限於男性對女性的犯罪實施。
最重要的是,他這個被計劃實施犯罪卻並沒有實質性遭受侵害的國民級演員,本身就是可以徹底引爆輿論的最佳導火索和完美的隱性受害者人選。
新劇的拍攝順利結束後,北川涼這邊的時間也充裕了些,週末的時候便拉上了妻子,久違地去了導演五反田泰志的家中拜訪。
當然,也抱持了那麼一丟丟的打探情報的意思在裡面。
“啊——真的受不了了,明明直接就架空我了,每次鏡頭拍完還要端到我面前一臉假笑地讓我提意見,難道要我直接說從劇本到演出全部都是一團糟嗎?除了名字還是《無家可歸的小孩》,我哪裡都看不出來這個續篇和本篇的聯絡啊。”
依舊是堆滿了各式參考書籍和眾多指令碼劇本草稿的小房間裡,還是熟悉的不修邊幅的五反田泰志正怨氣十足地對北川涼和愛吐槽道:
“先是因為換了主演,由於找不到和當初的加奈一樣那麼有靈性的兒童演員,所以就找了個已經快十六歲的女演員去裝嫩,故事的背景也就只好順勢推到了兩年後相澤鈴上國中的時候,這也就算了。估計是覺得國中生可以談戀愛了,又大概是因為那邊要強推自己旗下的兩個男藝人,硬是給女主加了超級超級明顯的感情線,結果還直接充當劇情裡的主線了——”
“而且我早就說了無數遍了,相澤鈴的故事在本篇裡就已經講完了,這個人設已經寫不出甚麼新花樣了,製作組後來找來的那個新編劇應該也意識到了這點,直接選擇了一比一復刻、不,應該是還誇大了女主身上那些討巧的人設。好啊你第一季流浪我第二季也得接著流浪,而且還要再慘點,第一季不是還有條狗陪著嗎?那就直接寫死好了。”
“這樣子簡直就是為了悲劇寫悲劇,有些劇情看得我自己都腳趾摳地,實在是太做作了,偏偏主演又沒辦法像加奈一樣直接展現能衝擊觀眾心靈的演技,在這種明顯有邏輯問題的劇本中,如果沒辦法第一時間先聲奪人讓觀眾下意識地哭個兩聲,基本上就算完蛋了。”
只能說看得出來這段時間裡的五反田泰志積攢的怨氣和怒氣確實不小,畢竟《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二季宣傳海報上的導演還掛著他的大名呢,這種還沒播出就已經預感到要背上導演生涯中最大的一口黑鍋的憋屈感簡直讓他鬱悶的要死。
“想開點的話,如果演員的演技肉眼可見地災難的話,觀眾們第一時間還罵不到導演那去。”
北川涼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身邊的愛也是點點頭寬慰道:
“而且畢竟第一季的IP在那裡頂著,五反田導演也不用這麼悲觀,說不定到時候正式放送的口碑還不錯?”
“……如果不是有某家心胸狹隘的事務所選擇了和《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二季同期放送題材相似的新劇,我大概就真信了。”
五反田泰志眼神幽怨地掃過並肩坐在那裡的夫妻倆,因為有馬加奈之前的輿論風暴,現在網路上大量的目光可早就對準了這兩部同時期播出的新劇,等著在網際網路上根據收視率、討論度、各方評價來在賽博鬥蛐蛐的環節一決高下呢。
況且在當今《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二季節目組的宣傳口徑下,在大批IP粉的心中,影視劇方面拍攝經驗豐富的他可是能穩穩地壓過第一次嘗試影視劇拍攝的是枝裕和的。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五反田泰志都感覺已經一眼望見了自己被瘋狂清算的未來。
“那就趕緊再拍一部新作扭轉風評唄,在你之前我拍了一部經典之作,在你之後我又拍了一部口碑佳作,這樣的話,是誰的問題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北川涼站起身,饒有興趣地掃視著五反田泰志房間裡書架上被塞滿的許多經典影片的碟片,隨口出了個主意。
“唔,有道理,但是一部好電影哪有那麼好拍出來的啊,從製作到發行,從劇本到演員,哪一步都得做好,想想就覺得頭疼了。”
擺爛般地躺在靠椅上的五反田泰志閉著眼嘆著氣,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一樣,半睜開一隻眼,突然笑了一聲:
“要不就和幾年前在你們婚禮上說的那樣,拍一部以你們兩人為原型的戀愛紀錄片?”
“想不出來是甚麼樣的,而且也不想向大眾再去曝光我和愛之間的一些東西,販賣私生活還是算了,自己記著就行。”
北川涼搖著頭立馬回絕,對五反田泰志的提議完全沒有任何興趣。
“確實,而且演員也不好找呢,雖然我和涼自己演自己的高中時代差不多,但我們之間的初遇可是更早的事情,這世界上應該都找不出來一個能演好涼小時候的兒童演員吧。”
北川愛也同樣認可地點點頭。
聽到愛這麼說,五反田泰志倒是認真地想了想,忍不住撇撇嘴說道:
“還真是,雖然現在童星的宣傳口徑全部是清一色的‘下一個北川涼’,但即使是最接近的加奈……嗯,也不像。”
五反田泰志翹著二郎腿衝著北川涼的方向努了努嘴,對愛開口道:
“這小子當年在圈內可是被叫做怪胎的,因為不僅是觀眾,就連業內的導演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小卻又這麼會演戲的兒童演員。”
“這種話當面說也太過頭了吧。”
原本正在翻看著五反田泰志之前寫過的某一份劇本草稿的北川涼聽到這裡也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客氣地將手中的稿紙在五反田的頭上碰了碰,重新坐回到了愛的身邊。
“磧——我這明明是在誇你好吧,不知道有多少演員想要這份天賦還求不來呢。”
五反田泰志咂咂嘴,沒好氣地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不過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涼現在還高強度地在接戲演戲,本身也是件挺難得的事情就是了。”
“嗯?為甚麼?”
“因為總感覺有很多時候,涼都可以理所應當地順勢離開這個圈子吧,比如說脫離養父母掌控的時候、和第一次長約結束的時候、或者是結婚的時候,倒不是我希望涼不再表演,只是覺得……怎麼說呢。”
五反田泰志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隨手拿過皮筋故意留長的頭髮綁了個藝術家氣息十足的小辮,一面整理自己的語言一面開口道:
“業界裡的童星很難在演藝圈裡生存到長大乃至成年,除了外部的原因,其實也有相當一部分的孩子是自己感覺到了膩味和疲勞,畢竟從小就待在這個圈子,過早地將人生和表演繫結的話,總會覺得心老的特別快。”
“更何況還是經歷了那樣的童年的涼,當時北川夫婦的事件剛曝光的時候,我們許多人也在猜測涼會不會就此退出演藝圈,畢竟那時只會覺得被養父母逼迫、壓榨,當做只為了賺錢的演戲工具的涼應該早就忍受不了當演員的這種生活了才對。”
“但事實卻是我還一直活躍到現在,對吧?”
北川涼聞言也是笑了笑,右手撐著下巴稍微偏過頭去看向身邊的愛:
“愛好像剛結婚的時候也有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是喔,我當時想的可是已經賺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的咱倆從此慢慢地淡出演藝圈,全世界旅行也好,找個鄉下安靜地住著也好……”
說到這裡,北川愛也是略微地撅起嘴,‘惡狠狠’地剮了身邊的丈夫一眼,露出一副無計可施的表情,託著腮嘆氣道:
“結果誰知道涼是個工作狂,以前還只是演員,婚後又成了事務所的社長,可就算這樣,每年改接的工作還是沒少,LALALAI劇團的戲劇和舞臺劇表演、影視劇和電影的出演一個都沒落下。”
聽著愛隨口說了兩句北川涼平日裡滿滿當當的日程安排,五反田泰志也是抽了抽嘴角,最後才略帶羨慕地感嘆了一句:
“年輕真好啊——”
畢竟在他熟悉的業界裡,許多知名度還不如北川涼的大演員每年接的工作都不會有這麼多,每次拍攝完一部新劇給自己放一兩個月的假也是常有的事情,生活狀態根本不像只有在結婚紀念日左右才會和妻子出國,去過兩個星期二人世界的北川涼這麼緊湊。
倒不如說,像是愛這樣運營著自己的個人頻道和衍生品牌,手頭上擁有著一期擔任主打且人氣穩定的綜藝節目,間或的時候出演某部日劇或電影中的配角,代言幾波廣告的藝人才更像是五反田泰志所預想的北川涼婚後的生活模式。
“但其實原因很單純的。”
北川涼將目光看向五反田泰志書架中的某兩排,那裡放置著的全部都是他有在其中出演過角色的電影的碟片,他房間裡的書架上也有類似著的兩排地方,不過放在那兒的則是他這些年裡參演過的每一部戲的劇本,上面有或黑或紅的筆跡,或描重或圈中的詞句,或長篇或精短的自我註解,以及密密麻麻的書籤貼和人物小傳。
“真的就是覺得表演很開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