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早餐,對著鏡子重新打理一遍形象,再將中午的便當和其他的必要物品裝好,北川夫婦便如往常一樣驅車趕往了新劇拍攝的片場。
鋼琴篇的故事已經在上個月月末就全部拍攝完畢了,在被魔王點醒之後,父女最終在鋼琴大師上再次團聚,音樂系老教授認可了鋼琴的才能和品性,主動將她收為學生,父親和女兒互相約定彼此都要成為能讓對方驕傲的人之後便再次分離。前者繼續四處打工努力還債,後者則在老教授的資助下正式進入全宿制的音樂學院繼續深造,每天定時通訊匯報彼此的進度,互相笑著為父親又還清了一筆欠款,為女兒又學會了一首曲子而祝賀。
緊隨其後的儲物櫃篇則是在揭露了儲物櫃身世的同時,也將一直作為故事雙主角之一的魔王的過去給揭開了一頁。
儲物櫃的綽號來源於他童年時被父親丟棄在投幣式儲物櫃又被母親帶回家去的經歷,他的生父是個集酗酒、賭博、家暴於一身的男人,再又一次地目睹了父親對保護他的母親施暴的時候,儲物櫃用酒瓶從後面擊倒了自己的父親,他殺人了。
母親讓他趕緊快跑,出去之後甚麼話都不要說,不久之後他便聽到了母親認罪殺人並被判入獄的新聞,成為了孤兒的他也被兒童諮詢所的職員送進了‘小熊之家’。
因為母親和他最後說的那句‘甚麼都不要說’的話和殺了人的過去近乎執念地困擾著他,進入小熊之家的儲物櫃再也不說一句話,這樣的他自然沒法被收養,魔王便索性將長大了的他僱傭成為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兼廚師,讓他一直待在了這裡。
但在一次帶領著福利院裡的孩子們出去遊玩的時候,儲物櫃在街邊又一次地目睹了街邊的一個男人在對自己已經懷孕了的妻子拳打腳踢,他像是PTSD般地衝上去將男人打倒在地,因此被關進了警察局拘留。
而在魔王向郵箱解釋說明了儲物櫃的過去時,他們兩人的對話卻被其他的孩子所偷聽到了,等到儲物櫃結束拘留回來時,除了郵箱之外的所有孩子都不願意再接受一個殺人犯當自己的廚師和玩伴,想要將他趕出去。
為了幫儲物櫃解開心結,魔王和郵箱集合了福利院裡所有的孩子,向他們展示了儲物櫃在自己房間裡收藏了一整個儲物櫃的筆記本,那裡記錄了這裡的每一個以前的、現在的孩子所有的性格特徵、飲食習慣、忌口和遇到的開心的、難過的事情,告訴他們偏見足以殺人,永遠不要因為外人的隻言片語就對陪伴著自己的重要的家人擅自猜疑。
而在另一邊,魔王也終於想盡辦法見到了儲物櫃正在服刑的母親,從她的嘴裡得知了當初儲物櫃實際上並沒有真正殺死自己的父親,是她在對方醒來想要去報復的時候從後面補上了致命的一下,卻沒想到這竟然成為了儲物櫃這麼多年來不敢與她相見,一直自困自擾的心結。
終於得知了當年真相的儲物櫃在回到小熊之家後又得到了所有孩子誠懇的道歉,在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之後,他終於變得可以開口說話。
但在因為儲物櫃開口說話而歡笑著沸騰著的孩子間,郵箱卻有些笑不太出來,在之前跟著魔王去警察局調查當年卷宗的時候,她卻無意中從警察職員那裡聽到了另一個,關於魔王的傳聞。
“終於要到最終篇的拍攝了。”
黑川赤音翻著手中的劇本輕輕地打了個哈欠,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的臉上投下了婆娑的光影,有些慵懶地將耳畔垂下來的幾縷髮絲重新捋到了耳後,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北川涼,微垂著眼說道:
“明明都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和涼前輩在這裡聊劇本了。”
“肯定會再有合作的機會的。”
北川涼隨意地點點頭,將自己手中的劇本展開:
“最終篇是郵箱和魔王的故事,赤音應該有看過最後兩集的劇本了吧。”
“嗯。”
黑川赤音先是點點頭,見北川涼已經進入了平時聊戲的狀態,她也是立刻將一些旖旎的心思放到一邊,將全部的專注力給集中了過去。
“魔王之前也是孤兒院出身的孩子,後來被一戶特別想要一個兒子的家庭收養,他們刻意隱瞞了自己的情況,實際上家裡已經有了一個比魔王大上一歲的,但並不受他們喜歡的女孩子。”
“而在那之後的十年裡,想要報答養父母收養恩情的魔王一直都很努力,在各方面都做到了同齡人中最優秀的水準,而與他相比,本來就不受重視的姐姐自然成為了家庭的邊緣人物,在她的眼裡,倒好像魔王才是自己父母的親生孩子一樣。”
“自卑總在深夜裡殺人,在留下了一封指名道姓了魔王是她壓力來源和罪魁禍首的遺書後,這個女孩子選擇了自殺。”
“就好像死了之後才會突然學會珍惜一樣,她的母親這時候才意識到了對方是自己親生的孩子,陷入了間歇性的精神失常,父親也因此將魔王趕出了家門。”
“而認為是自己毀掉了養父母家庭的魔王從此心灰意冷,在畢業後最終選擇了成為兒童福利院小熊之家的院長,在每個月按時給養父母家寄錢和請求原諒的同時,也抱持著贖罪般的心態希望為福利院裡所有的孩子找到最適合他們的父母,讓那些有意收養孩子的父母能遇上最適合他們的孩子。”
說到這裡,北川涼也是自嘲地笑笑,魔王的故事中雜糅的便是他自己的部分經歷。
“然後的話,就是郵箱。”
“在一次跟著魔王一起去給養父母家送去新年禮品的時候,魔王一如既往的被養父拒之門外,兩人拉拉扯扯間,或許是因為年齡相近,又或許是因為長相確實有些相似,患上精神失常的養母突然將郵箱認作了自己已經死去的女兒,直接開啟了家門,將郵箱給抱在了懷裡。”
“為了安撫對方欣喜到幾近瘋狂的精神狀態,又為了能讓魔王能與養父母家達成表面上的和解,郵箱開始熟能生巧地扮演。”
“畢竟她本來就是福利院裡最會說謊、最會流淚、說哭就能哭說笑就能笑的孩子。”
“於是,在那之後的日子裡,如同其他在養父母家中試用的孩子一樣,郵箱便一直待在了那裡,順從地被那個母親穿上女兒曾經的衣服,扎著女兒曾經的髮式,去竭力地學習和模仿對方的一舉一動,因為在她看來,這能讓魔王和養父母家的關係改善,解開他當年的執念。”
黑川赤音打斷了北川涼的話,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我覺得,這裡面也有茫然和賭氣的成分在。”
“說說看?”
“因為那時候的郵箱自己也會不知所措,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從養母那裡獲得的是一份虛假的愛意,但她更害怕自己從魔王那裡一直以來體會到的,也是這種夾雜著對另一個人的愧疚和補償般的,如同代餐的愛意。”
黑川赤音右手的食指點在側臉上,微微揚著下巴:
“她肯定會想,魔王之所以只對自己一個人特殊,會不會也是因為自己長的像他多年前死去的那個‘姐姐’呢?”
“確實。”
北川涼點頭認可了黑川赤音的理解,在郵箱的故事中,有一半的靈感來自於瑠美衣、紗利奈和愛的關係。
“所以在那之後,郵箱才會拼了命地去模仿,去復刻,想要將自己徹徹底底地變成另外一個人,她想要變成魔王曾經的家人,愧疚的物件,想要變成一個能從他人那裡得到最直白的愛意的孩子。”
“嗯……不過說起來,這段劇本的另一半靈感,就來自於赤音你。”
“——啊?”
被北川涼突如其來的發言給震驚了一下,完全喪失了往日沉靜的黑川赤音微張著小嘴,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明明前幾個月還在嘲笑抱持著‘這簡直寫的就是我’的想法因而大意敗北的競爭對手有馬加奈,但現在真當北川涼說著‘有一半的靈感來源就是你’的時候,黑川赤音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亂七八糟的幻想和思緒中。
“如果是我擅自臆測的話,那我先在這裡和赤音你道歉。”
北川涼略略地低了低頭,緊接著便目光炯炯地重新看向面前的黑川赤音,接著開口說道:
“就像我之前教過赤音的一樣,體驗派演技最直接也是最好用的一種表現方式就是模仿,因為劇本中各式各樣的角色太多,縱然經歷一生,也一定會有很多無法親身體驗到的事情,而想要演好這類角色的話,模仿和情感替換的技巧自然是最實用的。”
“其實試鏡的時候我就有注意到,赤音那時候表現出的關於母性的演技非常有愛的感覺,前三集郵箱擔任惡人役的時候,赤音應該又參照了《無家可歸的小孩》裡的相澤鈴,非常容易看得出來加奈的影子,不過這些都是正常的學習彙總,像是劇組裡的姬川,也和你一樣一直在模仿他人的演技並學習。”
說到這裡,北川涼卻突然話鋒一轉,漆黑的瞳孔徑直地捕獲了黑川赤音的一對眸子,讓她一瞬間簡直產生了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對方看破了的感覺。
“但我並不希望赤音要把舞臺上的表演風格帶到現實中,就像劇本里拼命模仿著過去那個幻影的郵箱一樣,這樣只會得到虛假的,自己無法確認的感情並固執地將它視以為真。”
黑川赤音突然覺得喉嚨乾澀了起來,想要下意識地說出一些話,但最終卻還是吶吶無言地沉默了下來。
“我都是記得的,雖然已經是七八年前了吧,但是赤音有一段時間一直梳著的,都是和露比同款式的髮型吧,當然,也確實很可愛就是了。”
“然後的話,上個月我有事有一天沒有過來,我聽愛說那天你們是一起吃的飯,嗯,從那天之後,赤音每天中午給我的那個便當盒裡就全部都是逐漸趨同起來的一些固定菜式了。”
“其實赤音完全沒必要這麼做的,愛的料理是愛的料理,你的料理是你的料理,髮型髮式乃至穿著打扮的風格也是一樣的道理。”
北川涼笑著摸了摸自己面前姿態越來越低,幾乎都要羞赧地將臉埋到膝間的黑川赤音的小腦袋,主動安慰道:
“舞臺上的赤音可以丟失掉自己,但舞臺下的茜還是最真實才最可愛。”
雖然發音都是一樣的Akane,但黑川赤音卻能清楚地明白北川涼前一句中的Akane是他給自己取的藝名‘赤音’,後一句中的Akane才是父母給她取的名字‘茜’。
“……我知道了。”
北川涼聽見了她聲音微小卻堅定的回答。
“那就帶著這份心情去演出最棒的終章吧。”
就在郵箱打算正式成為魔王養父母家的養女,雙方已經準備在相關的合同上簽字的時候,作為見證者的兒童諮詢所職員冰娃娃第一次地露出了明顯的表情,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直直地看向了魔王,像是在做最後的質問。
而這個動作也成為了讓魔王下定決心的最後一個關鍵因素,他突然伸出手去從郵箱筆下拿過了正在簽名的檔案,五指攥緊,將它捏成了一團廢紙:
“合同作廢。”
在其他人訝然的視線中,他站起身一點點地將廢紙團再撕成了紙片。
“你做甚麼?”
換了髮型髮式,換了衣服飾品,幾乎已經看不出來是福利院裡的那個孩子王的郵箱下意識地想要將它們撿起來,卻被魔王直接拉住了胳膊:
“我們回家。”
他曾經的養母立刻呼喊著女兒的名字衝了過來,想要去掰開他的手,將自己的女兒重新搶回來,但馬上便看見魔王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了一張儲存了很久的曾經的家庭合照,將它直白地展示在了那個瘋了的母親面前。
“她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是這個人,已經去世了。”
養母立刻怔在了那裡,一邊的養父咬著牙衝上前去狠狠地揪住了魔王的衣領,怒氣沖天地喊道:
“你還要再毀了這個家一次嗎?”
但魔王卻反手掙脫了他的束縛,自己揪著他的衣領喊道:
“你給我聽好了,如果要毀掉這個孩子的話,那還不如讓我們這些大人去自生自滅!”
然後,他便繼續對著養母說道:
“這孩子不是你的女兒,你可以覺得、你就當!你女兒是被我害死的,但絕對不可以將她當做你的女兒,這孩子是我們小熊之家的孩子。”
魔王伸出手去將郵箱頭上繁雜的髮箍、髮帶和髮飾全部摘了下來,讓她的髮型又變成了郵箱的樣子,讓養母更近地去看她的臉:
“要再看看嗎?要再認真地看看嗎?你的精神疾病是間歇性的吧,說不定早就也有所意識到了吧。”
終於,這個可憐的女人一把推開了原本抱在懷裡的郵箱,喊著她不是、她不是的話,重新暈厥了過去。
這場鬧劇也因此落下了帷幕。
雖然魔王還是沒能得到養父母的諒解,但現在的他也並不像過去一樣執著於此事了。
“這次又沒有把我送出去,是不是很可惜?”
重新恢復成了原來模樣的郵箱抬起頭,向身邊的魔王提問道。
“一輩子都不會送出去了。”
讓郵箱沒想到的是,魔王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半蹲著跪了下來,將她給抱在了自己的懷中:
“你並不是對誰誰誰的愧疚和補償,也不需要去模仿誰誰誰的幻影。”
“在我把你親手從郵箱裡撿回來的那時候起。”
“你就是我的女兒了。”
夕陽的街道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長。
全劇的最後一幀畫面定格在了伏在男人肩膀上的,女孩眼裡如珍珠般的晶瑩和一句在風裡傳去很遠的話:
“爸爸。”
《明天,爸爸、媽媽不在》就此殺青。
在最後一個鏡頭拍攝完畢後,片場裡的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們也是一起歡呼起來,宣告著這場歷時四個月的新劇拍攝徹底結束,接下來便是剪輯和後期的工作了。
和導演是枝裕和笑著談了兩句後,北川涼一轉身便接住了朝他迎面撲過來的愛,順利結束了新劇拍攝因而心情大好的北川涼也是當眾將她抱了起來,在其他人的一陣鬨笑中摟著妻子連著轉了好幾圈。
沒辦法,誰讓自從他們結婚後媒體就總是有事沒事地爆料兩人感情不合即將婚變的新聞,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層面上的回應嘛。
而就在新劇順利殺青的這一天,北川涼也是又雙喜臨門地從伊崎先生那裡得到了另一個好訊息。
他們終於找到願意指證喜多川社長並掌握了其犯罪證據的當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