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十月,隨著《明天,爸爸、媽媽不在》(以下簡稱《明天》)和《無家可歸的小孩》(以下簡稱《無家可歸》)第二季這兩部定檔秋季的新劇距離首播的日子越來越近,原本已經有些沉寂下去的網際網路古戰場又開始重新燃起了戰火。
圍繞著有馬加奈拒演《無家可歸》第二季的話題,唯粉、黑粉、路人粉,單推人、樂子人、理中客各自旗幟鮮明地擺正了自己的屁股,嫻熟地劃分好了陣營,開啟了又一輪的口水大戰。
得益於當年第一季攢下的高口碑,再加上資方為了推新而大規模地批下了宣傳的預算,在開播前的這段日子,《無家可歸》第二季的熱度保持的相當不錯,甚至能與北川涼人氣加持下的《明天》在討論度上隱隱相當。
不過對於第二季的製作組來說,他們的心裡也都是門清,雖然現在看起來像是不分高下,但這場輿論戰的最終結果走向歸根到底還是要看這兩部新劇的具體表現,要是《無家可歸》第二季依舊延續了第一季的高水準,那自然就能變成‘不過是劇捧紅了你,別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的順風仗,但要是……
一個高人氣IP的口碑樹立是需要時間的,可崩塌往往只需要一瞬間。
而另一個讓他們心裡有些隱隱不安的點則是播放時間的差異,雖然兩部劇都是定檔十月,但由於《無家可歸》的第二季是十三集的製作規模,《明天》的集數則只有十一集,所以在首播的日期上,《無家可歸》是提前兩個星期進行放送的。
NTV電視臺顯然是對《無家可歸》的第二季表現寄予厚望的,抱持著想要復刻第一季霸權級表現的心思,直接將星期六的晚黃金九點檔交給了它,而北川涼之前和TBS電視臺商談的《明天》的檔期則是每週四晚的十點檔。
對於大部分不明白內幕的《無家可歸》的普通粉絲來說,在看到第二季這誠意滿滿的十三集製作,電視臺精心選定的黃金檔期以及先一步首播的訊息,心裡就首先吃了顆定心丸,網上對線的底氣都不由自主地足了幾分。
但顯然,某位完全知道《無家可歸》的第二季到底是個甚麼貨色,已經預感到自己即將背上大鍋的倒黴蛋導演並不這麼想。
“泰志!下來吃飯了!”
“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吃了。”
五反田泰志愁眉苦臉地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日期,唉聲嘆氣地回了母親一句,像是逃避現實般地將自己徹徹底底地蒙進了被子裡。
但馬上,他的房門便被自家精神抖擻的老媽給直接推了開來,用來隔絕這個世界的被窩也緊隨其後地被一把掀開,五反田泰志只感覺身上一冷,便聽見了老媽中氣十足的聲音:
“那也得吃飯!吃完飯我好洗碗,然後去提前訂好鬧鐘睡一覺,晚上還要看《無家可歸》第二季呢!”
“想早點睡就早點睡唄,反正明天就能在網路上看到,而且這部劇也沒甚麼好看的……”
五反田泰志嘴裡嘟嘟囔囔著,但身體卻很誠實地爬了起來,一面打著哈欠下樓一面說著:
“別報那麼高期待,不然老媽你可能會失望的。”
“那也得看了才知道啊!”
穿著圍裙,身材敦實的母親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見自己老媽一副完全沒有聽進去的樣子,五反田泰志也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事實上,《無家可歸》第一季的主要觀眾群體就是和他母親差不多的家庭主婦群體,當初有馬加奈在她們身上騙的眼淚估計都快一噸了。
這些觀眾們對於現在新興的網際網路並不感興趣也不太會用,一些人僅僅是知道第二季要開播了,甚至都不知道主角換了演員,而另一些知道的觀眾也不會專門去因為這個事兒上網去和人對罵,親身參與到這次的輿論風波中。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倒像是最純粹的一批舊時代遺留下來的觀眾,《無家可歸》的第一季她們覺得好看,所以就會來看第二季,這個邏輯簡直是再樸素不過了。
草草地吃完了晚餐之後,看著牆上時鐘的刻針越來越臨近九點的位置,五反田泰志就恨不得直接一覺睡到明年的一月去。
但他還偏偏不能這麼做,甚至在他個人賬號的動態裡都已經設定好了一條在八點五十分會定時發出的,提醒粉絲們《無家可歸》第二季第一集馬上就要開播了的訊息。
在客廳的沙發上坐立難安了好一會兒,五反田泰志又跑去屋子外面抽了半包的煙,不知不覺間就聽到了母親起了床,一面哼著歌一面開啟電視的聲音。
“泰志!抽太多煙不好,而且真的不進來和我一起看嗎?”
聽到了自家老媽的傳喚,五反田泰志咂了咂嘴,掐滅了手裡還剩半截的菸頭,感覺自己像個奔赴刑場的死刑犯,艱難無比地應了一聲後又重新走進了屋子。
看了兩分鐘的廣告後,在母親磕著瓜子的背景音中,五反田泰志也是終於看到了《無家可歸》第二季的正式開播。
“這小孩子沒有第一季可愛了。”
“額,換人演了。”
“怪不得,喔,她爸還是她爸,要是人全部換完我就看不懂了都。”
在又安靜地看了五分鐘後,五反田泰志便聽見了母親的銳評:
“怎麼她爸又變壞了,上一季最後不是都成好人了嗎?還是說這不是接著第一季拍的?那小鈴她媽還活著不?”
“大概是為了營造……戲劇衝突。”
這還只是個開始,在接下來的五十分鐘內,五反田泰志便純享了自家心直口快的老媽一系列的經典點評,到了最後他甚至連說明和揣測製作組會這麼拍的心思都沒有了,索性直接立場靈活地跳到了黑子那邊,便頓時覺得舒服多了,甚至還能時不時地給老媽捧上兩句。
“這男的哪來的?來和小鈴談戀愛的是吧?這才演幾分鐘就表白了?甚麼時候喜歡上的?嗯?這時候不應該說‘喜歡我的話,請給我錢’嗎?怎麼說的是‘死也要死在一起’?我咋覺得她跟狗說這句話都比跟這男的說這話要舒服點呢。”
“媽,狗死了。”
“怎麼又被寄宿家庭的原生女兒欺負了,第一季好像拍過一遍這樣的吧,是不是接下來該到狗上場咬人了?”
“媽,狗死了。”
“怎麼又來一個男的?”
“說不定是因為無家可歸雖然可憐,但是對談戀愛真的有用!”
直到第一集的片尾曲畫面出現,五反田泰志也硬是沒在自己老媽臉上看到一點悲傷的神情,只是左右茫然地搖搖頭:
“結束了?”
“是。”
“沒有第一季好看,下週再看一集,也不好看的話就不看了。”
在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五反田泰志便看見老媽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又重新回到了房間繼續睡覺。
“……唉。”
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五反田泰志直接將手機關機扔到一邊,隨便洗個澡之後便上了床,將小被兒一蓋,便閉上了眼。
現在就只能指望《明天》那邊下手輕點了。
但一想到自己也參與了寫作的那一部的劇本和北川涼領銜主演的含金量,五反田泰志就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這簡直比他看被奉為催淚神作的《無家可歸的小孩》歷經三年精心打磨、全程匠心製作的續篇第一集的時候,還要悲傷的多。
第二天一大早,北川涼便看到了《無家可歸》第二季製作組連夜趕出來的首播成績報告海報,分時平均百分之三十點六,最高值則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七點九,收視份額則達到了百分之四十點三,以絕對的差距奪得了同時段熱播榜的第一名,甚至比起當初第一季時候的第一整合績還要好上不少。
從這方面來看的話,《無家可歸》第一季的口碑確實相當強悍,觀眾和粉絲的黏度極高。
畢竟他昨天晚上也是定時看了第二季的首播,並不是能與這個成績相配的質量,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在吃第一季的IP紅利。
不管是劇本還是演員的演技都出現了相當明顯的問題,其實真說起來《無家可歸》第一季的劇本也沒有特別出色,有些地方同樣有著狗血和為悲劇而悲劇的色彩,但架不住有馬加奈的演技擺在那裡。
像這種催淚性質的作品,很多時候差的就是主演的那一下,她能演的上去,觀眾的眼淚就能掉的下來,演不上去,那觀眾聰明的智商就馬上能佔據高地,開始去意識和察覺到作品存在的問題了。
而越到後面,這種問題就會暴露的越發明顯。
所以北川涼倒是不怎麼擔心,甚至連收視率的表單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在一旁,絲毫不理會網路上那些得到了這輪彈藥補給,便如同勝勢已定的網友們發起的新一輪進攻的留言和評論。
不過他想來想去,最終還是給有馬加奈打去了一個電話。
“喂,涼前輩是特意來安慰我的嗎?”
電話剛剛接通,北川涼便聽見了對方熟悉的聲音,腦海裡下意識地浮現出有馬加奈那張古靈精怪,帶著狡黠笑容的小臉。
“感覺聽加奈的語氣,完全不需要我安慰就是了。”
北川涼一面說著一面翻看著有馬加奈的個人賬號,在最新一條轉發新劇《明天》的動態評論區裡已經能看到相當多惡意滿滿的負面評論了。
雖然北川涼自己都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在看完昨天的第一集後敢說出這些話的,想來想去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說不定許多人連《無家可歸》第二季都沒看,就直接拿著官方發的收視率表單來下場嘲諷了,畢竟網際網路上從來不缺這樣的跟風人士。
“……我遭受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網路暴力。”
北川涼這邊話剛出口,便聽見有馬加奈自然地轉變成了一副泫然若泣的語氣,哽咽著說道:
“剛才都只不過是不想讓涼前輩擔心,所裝出來的故作堅強。”
“來救救我啊,涼前輩……”
“你再這樣我就真掛電話了。”
雖然知道有馬加奈是在演戲逗自己玩,但北川涼卻仍然感覺到了一絲莫名的情緒,為了將這點異樣蓋過去,他索性故意拉長了語調,做出一副要結束通話電話的樣子。
“別掛別掛,好啦,我確實是沒怎麼在意那些評論的。”
“讓那些愛說的白痴就這麼說個夠吧,要是在意這些的話,我從幼兒園開始就沒法繼續演戲了,我又不是因為被人罵了就要哭著跑回家找媽媽抱的小孩子。”
有馬加奈一個人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把玩著手中的掛墜。
她早就過了迫切地渴望從觀眾那裡得到絕對認可的階段了。
掌聲、歡呼與榮譽,詆譭、謾罵與黑料,這些年裡有馬加奈都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了。
其實這兩者都是會讓演員,特別是會讓兒童演員心態失衡的東西,有的孩子執著地追求人氣,有的孩子則過分地在意差評。
而因為幼時的經歷和原生家庭的環境,有馬加奈算是其中的前者,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希望、不,應該說是迫切地渴望著被人期待、被人需要、被人認可、被人看重,無比重視正反饋的演員,有時候甚至連最喜歡的表演都可以為這種心態讓步,為它買單。
但在這麼多年的演藝圈生涯中,始終維持著高人氣的有馬加奈實際上早就實現了這個需求,一開始的有馬加奈還會因為觀眾和業內人士對於自己的讚譽而開心好一段時間,但就像馬斯洛層級理論描述的那樣,她在需求的層面已經自然而然地進入到了下一個階段。
當然,這並不是說有馬加奈從此就不在乎外界的評價了,只是在經歷了這一切後,她已經能更加自如地調節自己的心態,以一種悅己的心態去看待網路上的褒與貶。
就像是提高後的心理閾值需要更強烈的刺激一般,現階段能讓有馬加奈再次地感受到如同當年被母親抱在懷中誇讚一般的悸動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少了。
“果然這才是我熟悉的加奈。”
“那就一起期待兩個星期後我們這邊新劇的正式播出吧。”
“到時候就能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加奈的存在到底是有多重要。”
“……涼前輩能再說一遍嗎?”
“好啊。”
聽到有馬加奈突然直白地開口說出這樣類似於誇誇請求的話,北川涼也是一點兒也不意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如果說黑川赤音給他的印象是好孩子般的乖巧懂事,那有馬加奈的懂事級別早就超出了未成年人的程度,甚至已經到了讓人安心的程度了。
就像他始終放不下前不久才一個人出去住的妹妹瑠美衣,卻不會那麼擔心比瑠美衣還小上三歲卻已經獨居了有三個月的有馬加奈一樣。
不過就是這樣,他才會對有馬加奈抱持著一種獨一份的心疼。
但心疼這種感情總會讓人聯想到居高臨下似的俯視姿態,所以北川涼將它換了種形式,用名為肯定的方式去表現。
“加奈一直都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有馬加奈一直覺得北川涼的話長著牙齒。
因為每次都像是輕輕地一口咬在她心裡最軟的那一塊。
每次聽到他說自己的名字時,都會覺得一點點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