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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凝固在半空,鳥雀僵滯在雲層,風停止了流動,花停止了搖擺。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凝固了下來。
亞納恩依舊含笑著撫摩著兩個孩子的腦袋,眼底滿是柔和。
“你在......說些甚麼呢。”尼德笑了,笑得十分勉強,“這裡不就是你的家嗎,你還能到哪去啊。”
“就是,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來,可不能讓你再離開了。”摩根趕緊附和道。
“你......真的捨得離開我們嗎?”阿爾託莉雅面無表情地說著,眼底卻透露出些許淡淡的哀傷,讓人不敢拒絕。
“不要不要!!爸爸好不容易才回到我們身邊,我們才不要你離開!”倆孩子緊緊地抱著亞納恩的大腿,一刻也不肯鬆開。
“我不得不承認,雖然我知道這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但這些確實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亞納恩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臉上露出些許懷念和嚮往的神色,“親情、愛情、友情,這些在平時習以為常甚至覺得不甚重要的東西,只有在失去以後才能體會到它們的重要。坦白說,如果再讓我來做一次選擇的話,我很可能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羈絆吧,說到底,我也不過只是一個凡人罷了。”
“既然這樣,那你繼續留在這裡不好嗎?”尼德霍格不解道,“無論你想要甚麼,在這裡全部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天堂,為甚麼你卻偏偏想要離開呢?”
“因為我肩膀上承擔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亞納恩輕聲說著,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起來,“如果我留在這裡,得到滿足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而這種滿足,不是我需要的。我是為了更多人的未來才踏上了這條征途,他們,都在等著我回去!”
“這根本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摩根厲聲尖叫道,姣好的面容宛如惡鬼一般扭曲起來,“你都已經離開那個世界那麼久了,說不定他們早就把你忘了,甚至他們會以為是你拋棄了他們,做了一個卑鄙的逃兵!”
“不。”亞納恩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他們不會忘記我的,因為他們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迴盪。”
摩根忽然瞪大了眼睛,她看見了人。
無數的人。
裡面有高貴典雅的魔術師、有披堅執銳的騎士、有虔誠的傳教士、有忠誠計程車兵,有普通的平民......她甚至在裡面看到了自己!
無窮無盡的人潮站立在亞納恩的身後,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眼神裡充斥著明顯的尊敬。
彷彿是被這壯觀的一幕所震撼,尼德霍格、阿爾託莉雅和摩根勒菲忍不住向後倒退了一步,包括兩個小孩子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些許恐懼,趕忙鬆開了亞納恩的大腿,退回到媽媽的身後,身體輕輕顫抖著。
緋紅的羽毛紛紛從亞納恩身旁灑落,他攤開手掌將其接住,看著羽毛化作光點漸漸消散,輕笑道:
“即便是再美好的幻境也終究只是幻境,而人,是不可能永遠活在幻境裡的。
“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讓這些美好的幻象成為現實,不過不是這裡,不是現在。”
無數如燃燒火焰般的緋紅羽毛向著亞納恩的掌心匯聚,逐漸凝聚成一把纏繞著赤紅火焰的大劍,他轉過身,抬頭看著眼前遮天蔽日的巨樹。
“現在,是時候該醒過來了。”
“等等!”
“不要!”
沒有理會耳邊傳來的呼喊,亞納恩高舉起大劍,毫不猶豫地向前揮下,滾滾的火潮宛如火燒雲一般洶湧向前,轉眼便將大樹覆蓋。
無窮無盡的光芒瞬間綻放,然後,亞納恩離開了這片幻想的世界。
......
......
一片狼藉的城堡裡,黑色的巨人半蹲在地上,過了許久,他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抬起腦袋望向高處。
“怎麼了,Berserker?”面前的小人好奇問道。
巨人低下頭,沉默了片刻,他張開嘴巴,嗓音低沉道:
“時候到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如雪一般的少女瞬間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因為Berserker突然開口說話,還是因為他所說的內容。
“你要走了?可是......為甚麼?”少女臉上露出可憐的神色,讓人看得異常心疼,“我們好不容易才打敗了那個強大的敵人,接下來只要等你的[十二試煉]恢復,剩下的那幾個Servent根本不足為懼,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輕易得到聖盃,你也可以藉此受肉,永遠留在這裡,永遠留在我的身邊保護我,這難道不好嗎?
“還是說......”
猩紅的紋路沿著白嫩的肌膚一點點攀爬,宛如遠古的圖騰,少女的表情瞬間變得如同冰塊一般冷漠:“曾經你對我的關心都是虛假的,你根本不想留在我身邊,你和爸爸媽媽一樣,只想拋棄我,讓我一個人永遠孤獨地生活在這個冰冷的城堡裡。”
看著突然變得氣勢洶洶的伊莉雅,赫拉克勒斯的表情依然沒甚麼變化,眼中依然充斥著柔和,他輕輕撫摸著少女的腦袋,說道:“伊莉雅,我的Master,我和你的羈絆,是連時空都無法斬斷的東西,在這無盡的歲月裡,只有你留在了我的記憶裡。如果你想要,我當然可以永遠留在這裡陪著你。
“但我很清楚,你的孤獨,並不是我一個人就可以填補的,你失去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你知道嗎?我當時之所以會響應聖盃的召喚,便是被你這份孤獨所吸引,我對聖盃其實並沒有甚麼願望,我唯一的心願,便是希望你可以把這些曾經失去的東西全部拿回來,重新填補你的人生。”
“所以,你才更應該幫助我,讓我得到聖盃啊!”伊莉雅氣鼓鼓道。
赫拉克勒斯緩緩搖了搖頭,伸手指向伊莉雅的身後:“你需要的並不是聖盃,而是,他們。”
伊莉雅驚訝地轉過頭,看到自己身後竟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個人影。
其中有身穿風衣、臉色滄桑的中年大叔,有神情柔和、氣質端莊的白髮女性,有容貌一模一樣的雙子女僕,有紅褐短髮的年輕男子......
他們無聲地注視著她,眼神裡充斥著滿滿的溫柔。
“爸爸,媽媽.......”
豆大的眼淚從少女眼眶裡流淌而出,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接觸面前的眾人,但又擔心這一切只是美好的泡沫,於是只能停在原地,躊躇著不敢向前。
“我們一直都在這裡哦,伊莉雅。”白髮女人張開雙手,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爸爸,媽媽,還有大家。”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聽著那熟悉的聲音,伊莉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著跑向前,撲進了女人的懷抱裡。
“媽媽!媽媽!伊莉雅好害怕,伊莉雅不想再一個人待在冷冰冰的城堡裡,不想再光著腳踩在雪地裡,也不想再承擔甚麼家族的義務了,我好痛,好害怕,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們......”
“我的伊莉雅,我苦命的孩子......”淚水順著女人的臉頰滑落,她輕輕地抱著自己的女兒,悽美地笑著,“媽媽保證,媽媽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永遠,永遠不會再離開你了......”
女人牽著少女的手,一步一步朝著遠處走去,剩下的人跟在她們的身後。
滿臉滄桑的中年男人留在了最後,他看著赫拉克勒斯,許久過後,微微點了點頭:
“謝謝。”
說完,他也轉身追了上去,和自己的妻子一起,一人一邊牽著女兒的手,一家三口帶著滿足的微笑,一點一點在逐漸耀眼的光芒中消散。
赫拉克勒斯宛如雕像一般靜默地站在原地,注視著眾人的背影,任由那逐漸靠近的光芒將自己吞噬。
......
宛如火星現場的大地上,手持鳶尾花聖旗的法蘭西聖女正站在一片“黑色天鵝絨幕布”前,幕布裡閃爍著無數星星點點的光芒,宛如浩瀚無垠的宇宙星空。
“到底該怎麼辦啊?”貞德嘆了口氣,黛眉緊緊皺著,俏臉上透露出明顯的焦急之色。
她能很明顯地感受到這片“幕布”里正傳來無比強大的魔力氣息,這足以證明這就是那隻獸的寶具,可是無論她使用甚麼方法,都無法對這個寶具造成干涉。
她現在完全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黑Archer以及黑Rider當前的處境如何,儘管這兩人都是破格級別的英靈,可敵人畢竟是[獸],光憑他們,真的能擊敗對方嗎?
要是兩人出了甚麼意外的話,光憑她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攔住[獸]。
所以,無論如何,起碼在抑制力做出反應之前,這倆人都絕對不能出問題!
想到這,貞德眼中漸漸露出了些許堅決的神色。
她決定用自己的最終寶具[紅蓮聖女(LaPucelle)],將這個寶具炸開!
即便施展完這個寶具之後她就會消失,但只要能為黑Archer和黑Rider提供一些幫助,那也是值得的!
起碼,總比現在傻站在這裡甚麼都做不了強......
一念至此,貞德也不再猶豫,將聖旗插入旁邊的土地裡,取出腰間的銀劍,用銀劍劃破自己的手掌,然後虔誠地跪下來,雙手併攏,合上眼睛,做出祈禱的姿勢。
“諸天乃主之榮耀,天空乃神手之偉業。
“白晝傳達語言,夜晚傳遞知識......”
“她在幹嗎?”
正在遠處眺望戰場的考列斯用手指指向貞德,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也不怪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實在是因為此刻貞德身上滲透出的魔力氣息太過於龐大了,甚至遠遠超過了之前迦爾納施展[日輪啊,順從死亡]的規模,連相隔如此遙遠的他都能清晰感受到。
“這還用說嗎,這幅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在發動寶具吧。”戈爾德嫌棄地看了一眼考列斯,隨後臉上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從規模上看,這個寶具的威力恐怕很不一般啊。”
“那她為甚麼之前不發動這個寶具呢?”人造人齊格好奇道。
“額,這......”戈爾德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應該是因為之前離得有點遠,不夠距離發動吧......”
“有些寶具,是需要Servent付出非常大的代價才可以使用的。”達尼克看著手背上殘留的印痕,臉上露出了些許複雜的神色,“沒到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們是不會輕易動用的。”
“看樣子,這位聖女大人是準備開始拼命了啊。”獅子劫感慨道,然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可惜我們只能呆在這裡,一點忙都幫不上,甚至連靠近都做不到。”
“我們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坐在輪椅上的菲奧蕾雙手併攏,十指相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們。”
獅子劫點了點頭,隨後他似乎感覺到了甚麼,轉頭看向東方。
在那裡,深沉的夜色正在逐漸褪去,遙遠的天際線上,一抹魚肚白正悄然升起。
黎明已至。
“我的終點就在此地,我的命數就在此地,我的生命就在此地......”
吟唱逐漸接近尾聲,貞德身上傳遞出來的魔力波動也愈發旺盛,甚至已經可以看到火紅的烈焰在她周圍飛舞,透露出難言的神聖和悲壯。
“主啊,此身將交由您的處置——”
就在儀式即將完成的那一刻,貞德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尖嘯聲,明顯有甚麼東西正在急速朝她襲來。
她立刻中止吟唱,眼睛瞬間睜開,拿起旁邊的聖旗抬手一揮,只聽到一聲清脆的“叮噹”聲響,那奔襲而來的武器便被打飛了出去。
貞德的目光追逐而去,發現那襲擊自己的是一把像刺又像劍的武器。
如果貞德所接受的現代知識中有關於教會的部分,那她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就是教會用來驅魔的制式武器,黑鍵。
她轉過頭,朝著黑鍵襲來的方向看去。
在那裡,一個人影正踏著逐漸升起的朝陽,緩緩出現在她的目光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