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這就是黑羊部族和白羊部族分裂的原因。”
蘇蘭特語氣平淡，向所有人講述了關於黑白羊部族的故事。
她的聲音格外好聽，彷彿在吟誦詩歌。
馬修很喜歡聽蘇蘭特講故事，紅袖添香，美人伴讀，這是所有讀書人最理想的享受。
若是平時，他多半會悠哉悠哉的點點頭，還得趕緊問一句，“接下來的故事呢？”
面對馬修的要求，蘇蘭特總會寵溺的摸著他的頭繼續，直到實在講不下去了才會無奈的雙手一攤表示“下面沒有了。”
然而今天馬修沒有追問，因為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在大軍兵分三路，滅掉三個部族，斬草除根時，並非每個契約者都知情。
比如溫蕾雅和狄安娜。
馬修為了減少她們面對這種殘酷現實時的心理壓力，很貼心的讓她們不參與這些任務。
但有些事情總是要面對的，溫蕾雅和狄安娜也許會裝傻，但絕不是真傻。
哪怕只是向她們通報結果，也是一種尊重。
於是，馬修在這裡召集一眾契約者，通報上一階段戰果。
對連續屠滅三個部族的軍事行動，大部分人都表示支援或者沉默，但也有人無法接受。
有人用沉默表示了抗議，也有人當場提出質疑。
反對聲音最大的就是溫蕾雅。
她是樹精靈，受生命女神的庇佑，崇尚自然和諧，不喜歡殺戮。
她要是不反對才是怪事。
以往馬修從來沒有對平民下手，導致溫蕾雅已經預設馬修不會對平民下手。
當如此【輝煌】的戰果擺在面前時，溫蕾雅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在這個時代，這種屠城劫掠行為十分常見，甚至可以說是常規操作。
溫蕾雅之所以從無憂無慮的樹精靈變成馬修的契約者，也是因為一次類似的事件。
得知馬修做出類似的事情後，溫蕾雅的心情有些複雜。
她看著馬修，雙眸紅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的反彈，馬修當然能猜到。
崇尚生命與自然的樹精靈見不得這種事。
讓馬修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以為會強烈反對，甚至被排除在任務之外的狄安娜和雪莉都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這兩位出身神聖教廷的女孩，雖然沒有說話，但卻面容如水，看不出表情。
多半是在醞釀怎麼罵他吧。
馬修倒沒打算推卸責任，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事是他拿的主意，罪名當然是他的。
看著狄安娜平靜的面孔，馬修有些心虛。
狄安娜雖然是他的契約者，雙方的關係也比以前好了許多，但和他的幾個老婆不同，狄安娜有自己的行事準則，不會無腦支援他。
在過去，狄安娜經常因為軍隊發生的擾民事件向馬修投訴，並且一次次將那些犯下罪行計程車兵送上絞刑架，並引導他們為罪行懺悔。
這樣公正嚴肅的大主教，面對指揮軍隊斬草除根的軍隊統帥，指定沒甚麼好態度吧。
她現在越是平靜，等會說話的語氣就越重。
馬修倒是不在乎被狄安娜怒斥一番，他怕的是狄安娜對他徹底失望，回到教廷陣營。
雖然在和教廷的比爛中他充滿信心，但狄安娜畢竟出身教廷，說不定會回心轉意呢。
想到這裡，馬修有些心煩，就在他下令繼續軍議時，溫蕾雅先開口了。
“馬修大人，我有話說。”
馬修很想說您還是閉嘴吧，你的那些陳詞濫調都聽煩了，但看著溫蕾雅因為流淚而紅腫的雙眸，他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你，你說吧。”
畢竟這件事並不是溫蕾雅的錯。
總不能拿著自己的錯誤遷怒無辜的下屬吧。
這種屑領導他在穿越前見多了，他可不想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他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勉強的看著溫蕾雅，眼神中多了幾分懇求。
小姑奶奶，這裡人多，能給咱留點面子嗎？等人少了你隨便罵。
馬修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溫蕾雅也接收到了，但她不為所動。
溫蕾雅站在營帳正中，環視全場，然後指著希斯蒂妮、蘇蘭特、卡萊寧和米拉娜，用輕柔中帶著幾分哭腔的聲音說道：
“你們幾個和我一樣，都曾經是自由民，卻因為暴徒的惡行被抓去做了奴隸。我們的運氣不錯，遇到了馬修老爺，重新獲得了人生。”
“可是那些和我們一起被販賣的奴隸呢？他們的人生是甚麼樣？”
希斯蒂妮等人都沉默了。
這是她們不願回首的往事。
如果沒有馬修，她們大概會被賣給隨便甚麼男人，然後在年輕時充當玩物，老了...
哦，這樣的奴隸活不到老年，那沒事了。
總之，她們的人生將會非常悲慘。
溫蕾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她咬著唇發出悲鳴。
“我以為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領主，他可以帶給我們光明，可我沒想到，我心中的英雄現在也率領大軍屠殺部族，販賣婦女孩子。”
她憤怒的看著馬修，發出了生命的吶喊：“馬修，你對得起曾經的誓言嗎？”
馬修的臉火辣辣的痛。
溫蕾雅沒有打他，卻比掄起狼牙棒砸他的臉還讓他難受。
他緩緩抬頭，不敢和溫蕾雅對視，就在他囁嚅著想要說甚麼時，雪莉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溫蕾雅的控訴。
“放肆！”
“溫蕾雅，你越來越忘卻自己的身份了！”
“你以為你是誰？是神殿聖女，是神靈在人間的代言人，還是唱詩班的吟遊詩人？”
“溫蕾雅，注意你的身份，你只是主人買回來的奴僕。”
雪莉的話像一柄利刃般刺穿了溫蕾雅的胸膛。
謊言從來不傷人，唯有真相最殘忍。
雪莉毫不客氣的話語，讓溫蕾雅從夢境回到了現實。
是啊，她只是主人花錢買回來的奴僕。
如果不是她適合成為契約者，主人甚至懶的多看她一眼。
馬修大人甚至對她嬌嫩的身子都沒有興趣，他感興趣的只是靈魂契約。
她修煉，主人就可以獲益，僅此而已。
不能因為馬修對她和顏悅色，就把自己當人上人了。
她的身份和希斯蒂妮她們不同。
希斯蒂妮、蘇蘭特和雪莉現在都是馬修的妻子，希斯蒂妮甚至為馬修生下了一對兒女。
也就是希斯蒂妮生性平淡，若是換個刻薄點的女人，哪還會顧忌曾經一起做女僕的情誼。
看著溫蕾雅臉色蒼白，身體顫抖的樣子，馬修有些不忍。
他趕緊抬手示意雪莉別捅刀了，然後溫柔的看著溫蕾雅，輕聲說到：“溫蕾雅，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我有沒有虧待過你。”
“沒，沒有...”
雖然她的良心隔著厚厚的脂肪層，根本摸不到，但她終究不能昧了良心。
“那我甚麼時候拿你當奴隸了？”
“沒，沒有...”
溫蕾雅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到。
雖然沒法反駁，但她還是滿心委屈，在被雪莉迎頭一擊後，她只能低著頭，任由淚水不爭氣的滑落。
看著她悲傷的樣子，馬修知道肯定不止她一個人這麼想。
他環視四周，覺得這事總得有個說法，索性現在就把話說破吧。
他輕咳一聲，大聲說到：“這幾天，為了破壞火尋汗國的內部關係，我軍一共滅了沿途的三個部族，殺死敵人人，帶走人口超過五萬人。”
“具體的戰果和過程，你們可以看戰報，我就不多說了。”
馬修儘量用中立的詞語來描述，但這些數字還是觸目驚心，讓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戰爭沒有正義，都是領主之間的權力爭奪，唯有老百姓是無辜的。
溫蕾雅說的話雖然有些聖母，但字字扎心。
他的確變了。
曾經的屠龍少年，身上正在長出厚厚的鱗片。
可他有甚麼辦法？
不這麼做，就無法剷除草原的威脅，就不能粉碎敵人的包圍圈，就得在未來投入大量的資金和人力去防備北方和海上兩個方向的敵人。
今天不殺這些敵人，明天王國付出的代價就會更多。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作為國王和全軍統帥，他做的沒錯，就算再來一百次，他一樣會這麼做！
但作為溫蕾雅心中的英雄，他的確做錯了。
看著溫蕾雅抽泣到哽咽的樣子，馬修心中長嘆一聲。
對不起，溫蕾雅，我做不了你的英雄。
這個世界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能帶領大家走過大滅絕的強者。
如果這個人必須是魔鬼，那他就做魔鬼！
他是命運女神選中的人，既然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就要做出與之匹配的事情。
大滅絕太沉重了，總得有人來揹負吧。
如果連這點罪名都扛不住，那還是讓有能力的人上吧。
看到大家都不說話，馬修索性開始點名。
“希斯蒂妮、蘇蘭特，你們有甚麼話說嗎？”
他先點了絕對支援自己的人，這樣也給爭論定一個基調。
希斯蒂妮和蘇蘭特當然是完全支援馬修。
馬修這幾天做的事情，的確有些狠，但在這個時代簡直是家常便飯。
她們不覺得馬修有問題，只覺得溫蕾雅有問題。
這才剛吃飽幾天，還沒保證生存環境，就開始矯情了？
要是不剷除草原人，等馬修被各方勢力聯合絞殺時，大夥兒只能手拉手赴死。
希斯蒂妮做了母親後，所思所想的唯有馬修和孩子。
有人對她不敬，她微微一笑，有人對馬修和孩子不敬，那就甭怪她不講情面。
她沒有怒斥溫蕾雅，已經是看著姐妹情分了。
蘇蘭特和希斯蒂妮差不多，她也是無腦支援馬修。
隨後，更多的人表了態。
基本都是支援馬修，其中也有人說馬修這樣做的不對，希望他下不為例。
聽著她們的話，溫蕾雅感到一陣陌生。
從甚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變得如此冷血了？
她當然知道有些事不可避免。
但在草原上殺人放火，甚至搶了人家的老婆，卻連一點愧疚之情都沒有，這還是當年一起談笑風生的小姐妹嗎？
溫蕾雅猛地抬起頭，看著她唯一的希望，狄安娜。
被稱為【公正者】的狄安娜，在絕大多數時候都對得起這個稱呼。
狄安娜嫉惡如仇，曾經不止一次的批評過馬修，毫不留情。
也許只有她才能讓馬修認識到錯誤吧。
“狄安娜大主教，您怎麼看？”
“啊？”
狄安娜愣了愣神，愕然的看著溫蕾雅，試探著確認道：“你問我？”
“對，身為公正者的您怎麼看？”
溫蕾雅的雙眸中燃起了希望的火。
狄安娜一定不會容忍這種行為！
絕對不會！
馬修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面無表情的說道：“狄安娜，你但說無妨。”
“殺的好。”
馬修：“......”
溫蕾雅：“......”
其她人：“......”
只有雪莉知道狄安娜一定會這麼說。
這些傢伙到底在想甚麼呢？
狄安娜是聖光之主的虔誠信徒，她能勉強接受同為秩序陣營的其她神靈就是極限了，居然還有人指望狄安娜對異教徒有好感？
拜託，宗教戰爭才是最殘酷的戰爭。
消滅不了思想，那就消滅思想的載體。
這就是宗教戰爭。
在馬修眼中，這是一場懲戒和震懾性質的戰爭，但在狄安娜眼中，這就是吉哈德。
狄安娜在大部分時間都能做到公平公正，但公正也有範圍。
她主持的公正，範圍就是同樣信仰聖光之主的信徒。
有時候她也會擴大範圍，將秩序陣營其他神靈的信徒也納入其中，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無論如何，長生天的信徒不在其中。
在狄安娜眼中，長生天的信徒和惡魔之子沒甚麼區別。
就算馬修殺光這些野蠻的異教徒，在她眼中也是莫大的善行。
居然不信仰秩序，這樣的人還能當同胞嗎？
狄安娜的態度，徹底粉碎了溫蕾雅的心態，她顫抖著手，不知該點誰。
終於，她的心態徹底爆炸，她捂著臉衝出營帳，像風一樣消失在視野盡頭。
馬修很想追出去，卻被狄安娜阻止。
“馬修，溫蕾雅遲早會想通，她不是小孩子，有些事情必須自己面對。”
“對異教徒的戰鬥，請讓我衝鋒在最前列！”
看著狄安娜狂熱的目光，馬修的頭莫名的有些痛。
也許，狄安娜的症狀比溫蕾雅嚴重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