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手術檯前，馬修開始思考手術流程。
首先肯定一點，順產沒有任何希望。
他不知道最好的順產師能不能辦到，但他這個二把刀半吊子肯定不行。
想要成為異世界醫聖，最要緊的是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沒那本事還要硬來，受罪的只是患者。
他想起了著名醫生外科李斯特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讓病人承受額外的痛苦，是醫生的恥辱。”
既然順產成功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又何必讓孕婦零碎遭罪呢？
他閉著雙眼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決定。
有些事情總得去做，至少沒人敢到他這裡當醫鬧，就算失敗大家也會認為是這位女士命不好。
他不需要想太多，盡力而為就好。
想通之後，馬修睜開雙眼，卻看到雪莉站在那裡呆若木雞。
面對馬修疑惑中帶著幾分怒火的目光，雪莉低著頭吶吶的呢喃著：“馬修大人，對不起，我不知道甚麼是備皮。”
馬修：“......”
唉，要是希斯蒂妮在身邊多好，他已經習慣了女僕長為他默默的做好一切，甚麼都不用操心。
不過這也不是雪莉的錯，她的確沒聽說過。
馬修柔聲道：“幫這位女士刮乾淨**的毛髮並進行消毒，注意不要散落。”
雪莉的臉瞬間紅透，站在馬修身後的狄安娜也握住了手術刀。
刮那裡的毛要做甚麼，是為了方便觀看嗎？
也許是看穿了她們的疑問，馬修厲聲吼道：“醫學原理以後再給你們解釋，現在你們必須堅決服從命令！”
“遵命！”X2
也許是馬修的堅決態度起了作用，也許是馬修的怒吼像極了兩位大團長，兩位女孩下意識的做出了反應。
立正、敬禮、遵命。
敬禮之後她們才反應過來，但已經晚了。雪莉咬著唇執行命令，狄安娜看著馬修的背影若有所思。
馬修這傢伙剛才的氣勢很強，有大團長的味道。他到底是甚麼人？
狄安娜看的出來，馬修對這次治療沒有信心。
他完全可以拒絕接受孕婦。在這個時代，難產而死太常見了，大家都會將其歸咎於神靈的厭棄，默默接受。
但如果他接受了卻失敗，受損的就是他多年積累的名聲。
建設艱難，破壞容易。
幾年時間積累的名聲雖然不至於一夜之間坍塌，但肯定會受影響。
狄安娜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嘀咕了一句，“值得嗎？”
馬修沒有回頭，只是指著躺在試驗檯上的可憐女人淡定的說到：
“生命權高於一切。”
“我能接受拯救失敗，卻無法接受冷眼旁觀。”
馬修的話似乎是說給狄安娜聽，但也是在說服自己。
他畢竟來自現代社會，雖然不是甚麼大善人，但眼睜睜的看著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不施以援手，他很難心安。
很快，雪莉完成了備皮。
看著被刮下來的體毛，狄安娜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想起自己躺在試驗檯上的往事。
明明是昨天發生的事情，為何像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
幸好她當時傷的部位不需要這麼做......
慶幸之餘，狄安娜想到自己大概已經被馬修看的差不多了，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就在她神情古怪時，馬修輕聲說到：“在醫生面前，沒有性別和美醜，只有患者。”
才怪。
馬修知道自己在胡說，幫狄安娜清除毒素的過程中，【小馬修】始終頑強的和大腦爭奪血液供給。
生長著金色叢林的白皙原野極為美麗，雖然只是驚鴻一瞥，終生難忘。
狄安娜的臉色緋紅，沒有說話。
馬修說的沒錯，她當時只是患者，所以沒問題...
沒問題才怪！
按照家鄉的風俗和她從小受的教育，她已經【失貞】了。要想挽回只有兩種選擇。
第一種自然是嫁給馬修，妻子被丈夫看了自然不算甚麼。
但此路不通。
她早已發誓終生侍奉神靈，不管是馬修還是誰，都不可能。
她絕不會嫁人。
第二種也很簡單，殺了馬修。將目擊者殺死，也就等於無事發生。
她默默的看著馬修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狄安娜，別傻站著，準備止血棉！”
輕喝聲打斷了狄安娜的胡思亂想。
馬修看著兩位漂亮助手，血壓止不住的往上飆升。
比起希斯蒂妮，這兩個傢伙在手術室裡簡直就是花瓶。
能看，但也只是能看。
看到馬修額頭青筋暴起，雪莉和狄安娜趕緊停止胡思亂想，圍在手術檯前準備止血。
她們雖然不是專職牧師，但都是光明信仰，幫幫小忙倒是不難。
因為是首次操作這種看似簡單實則會要人命的手術，各項準備工作自然不能馬虎。
馬修仔細檢查一遍手術用具，在腦海中將手術的大致程式走了一遍，深吸一口氣，排出所有雜念，開始手術。
他調製的麻醉劑能輕鬆麻翻一頭髮情期的公象，麻醉這一步倒是簡單。
隨後就是尋找下刀部位。
馬修在手術檯四周點起十幾盞魔法燈，充當無影燈。
柔和的燈光在漆黑的夜晚點亮一片光亮。
雪莉看著馬修，卻發現他的手沒有影子。
她心情激盪，臉色驟變，幸好戴著大號口罩，倒是看不出端倪。
馬修果然不是人，他肯定是魔鬼，在燈光下人怎會沒有影子？！還好她足夠機敏，察覺了魔鬼的真實面目。
之前她還有些猶豫要不要殺馬修，現在她再無半點遲疑。若馬修知道雪莉動了殺心是因為無影燈，一定會被氣到。
沒辦法，這是異世界，掌握知識是少數上層精英的特權。
在這個會寫名字就不算文盲的世界，想推廣科學太難了。
馬修在領地內推行基礎教育，實施殘酷的績效考核和末位淘汰制，將領地內的大小官員一個個的逼成了卷批，才勉強讓他們學會基本的識字和算數。
在狄安娜眼中，馬修麾下的村長各個都是能寫會算的大才，但在馬修眼中他們只是勉強脫離文盲的小學生。
熟練掌握一百以內的加減乘除就是大部分村長的極限，能掌握更高知識的人都在市政廳端鐵飯碗。
指望這些人理解甚麼是科學精神，還不如用魔法和神學忽悠來的有效。
馬修的掌心出現了柔和的藍光，醫療史萊姆剛剛出現，還沒來得及探頭探腦就化作一灘溶液。
看到這淡藍色溶液，狄安娜面色緋紅，像極了天邊的晚霞。
這就是馬修用來給她吸取毒素的史萊姆。
晶晶亮，透心涼，鑽進身體非常舒服。如果不需要脫掉褲子的話，的確是一種完美的體驗。
然而，想到每天的治療過程，狄安娜很想暈過去，這樣就不用面對現實。
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最終卻要殺死自己的恩人嗎？
這違背了狄安娜的道德底線，也不符合【公正者】的行事風格。
她輕嘆一聲，將煩惱驅散。
不管那麼多，總得先還了馬修人情再說。
馬修最好能悔改。如果他繼續誤入歧途，她會引導他懺悔，然後親手殺了他，讓他在悔罪後回歸主的懷抱。
就這麼決定了！
狄安娜凝聚精神，乳白色的聖光水球出現在掌心，準備止血。
在她對面站著的雪莉也凝聚著聖光魔法球，彷彿是在和她較勁，雪莉的聖光球明顯要粗壯一圈。
就在兩位女孩暗中鬥法時，馬修將史萊姆溶液均勻的塗抹在孕婦高高隆起的腹部，握起了手術刀。
在手術前，他在孕婦身下又釋放了幾個【強效照明術】。
魔法光芒穿透身體，在史萊姆溶液的配合下，孕婦的身體逐漸變成半透明，可以較為清楚的看到胎兒的大致形狀。
這是馬修用魔法彌補自己醫術缺陷的方法。醫術不夠，魔法來湊。只要用在合適的地方，魔法果然是好東西。
雪莉和狄安娜看到了腹中的胎兒，兩張嬌俏的臉蛋齊刷刷的變色。
她們看到胎兒拼命的扭動，脖頸上纏著臍帶，都傻眼了。
這是典型的【惡魔纏頸】胎位。
按照教典的說法，被惡魔詛咒的人才會出現這樣的胎位。
這樣的嬰兒是被神明厭棄的惡魔之子。
看到馬修準備動手，雪莉焦急的提醒道：“馬修大人，這孩子是教典中描述的【惡魔之子】，不能留啊！”
馬修皺了皺眉，不滿的問道：“甚麼意思？”
“這種嬰兒是神明厭棄之人，如果降生，將會帶來災厄。”
馬修：“......”
他知道這是宗教神職人員忽悠人的慣用套路。
神職人員會治療術，治病再加上強大的洗腦話術，可以輕鬆的發展一個甚至一家子信徒。
然而治療術並非萬能，如果遇到治不了的病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汙名化唄。
如果神職人員治不好，那指定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你這病人有問題。
你被惡魔附體了！不是他們不肯治，而是神靈要收你！
所以也別治了，直接上火刑架吧。淨化吧，惡魔！
面對財雄勢大，背後站著數十萬護教騎士的神職人員以及強大的洗腦攻勢，老百姓能怎麼辦?
只能相信啊。
不肯相信的都被掛在燒烤架上燒成灰了。
如此惡毒的邏輯居然神奇的閉環了。
雖然是仲春四月，但馬修還是感到身體微微發冷。
他現在沒時間給雪莉上課，但他必須將這個被宗教毒害洗腦的可憐姑娘拯救出來。
他要拯救她！
馬修冷冷的說到：“有甚麼話手術結束後再說。現在聽我的！如果你再廢話就給我滾出去。”
雪莉呆住了。
她沒想到馬修居然如此固執。
平時的他看上去溫和善良，像極了虔誠的大主教。
但在關鍵時刻，他還是暴露了！
果然都是偽善！
雪莉低著頭，心卻在顫抖，果然是魔王，居然要剖開孕婦的肚子救下惡魔之子。機不可失，她必須殺死馬修為民除害！
馬修的手術刀落在肚皮上，順著光亮找到了下刀的位置。
他沒有絲毫猶豫，切開了鼓起的肚皮。
血液湧出，狄安娜眼疾手快將聖光水球放下，努力阻止湧出的鮮血，但血液還是在不斷湧出。
馬修下刀十分準確，很快開啟了胎兒躺著的腔室，小心翼翼的將小孩取出來擺在旁邊的白布中。
他並不知道，在他伸手取小孩時，兩位女孩心中的驚恐彷彿驚濤駭浪。
她們不約而同的想起了帝都索菲亞大聖堂地下室深處一副栩栩如生的壁畫。
在那副畫卷中，一位穿著得體的紳士將手伸向孕婦，硬生生的將小孩挖了出來。
那位紳士儀態十分優雅，但雙眸卻是赤紅色。
此時的馬修雙眸赤紅，穿著得體，手中捧著從母親體內取出的嬰兒，這模樣像極了那副名為【地獄】的可怕畫卷。
兩人的腦海中忽然蹦出了這幅畫，更是驚的手足冰涼。
她們看到的那幅神奇畫作，紳士魔鬼的面孔並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邊，看著馬修的眼睛，她們瞬間明白。
馬修就是那個魔鬼。
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他們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們的動作一模一樣。
他們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破案了，真相只有一個，馬修就是那位名為【毀滅之主】的魔王轉世。
難怪他會使用靈魂契約，堂堂魔王不會靈魂契約才是怪事。
所有的線索都齊了，她們瞬間明白了一切。兩位女孩對視了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慌。
她們必須做出抉擇，究竟是在魔王力量尚未覺醒時除掉他，還是將情報帶回去等待援兵？
雪莉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決絕。狄安娜讀懂了她的意思。
雪莉決定動手，如果失敗，就由狄安娜將情報帶回去，然後照顧她的家人。
馬修剛才的動作、神態、眼神簡直就是魔王【毀滅之主】本尊。
狄安娜默默看著馬修的背影，心中陷入了迷茫。
馬修的所作所為和地獄畫卷中完全一樣。可他接生嬰兒又是在救人。
她該怎麼抉擇？
不同於狄安娜的猶豫，雪莉瞬間做出了決斷。
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她是為了帝國的和平，是為了人類不被魔王荼毒，她問心無愧。
馬修大聲索要手術用具。
雪莉連忙答應，取過一柄手術刀，藏在手腕下。
她仔細看著馬修的後背，開啟【破綻感知】，尋找馬修的弱點。
剛剛開啟技能，她就差點被晃瞎淡金色的雙眸。馬修這混蛋處處都是破綻，導致雪莉的眼前出現了無數紅點，差點直接暈過去。
此時馬修正在全神灌注的做手術，殺死他易如反掌。只要殺了他，再弄死惡魔之子，就是為人類和平立大功了！
雪莉殺意已訣，手術刀瀟灑的從手腕下翻出，瞄準了馬修的心臟。
她的心在不停的狂跳。魔王的生命力頑強，她必須補刀。第一刀直插心臟，第二刀割斷咽喉，然後連續補刀，隨後焚燒屍體並帶走頭顱，拿回軍團總部處置。
這樣的處理方式，就算是真的魔王也得死透。
雪莉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戰鬥人員，自然會補刀。
就在她舉起手術刀時，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主人，做手術為甚麼不叫我！我才是你的助手！”
沒等雪莉下刀，希斯蒂妮已經出現在門口。她穿著淡粉色護士服，俏臉上充斥著不滿的表情。
在她出現的瞬間，手術刀回到雪莉手腕下，微微顫抖。刺殺講究出其不意，現在沒機會了。
馬修這樣的魔王，一刀肯定殺不死，需要多次補刀收尾。
希斯蒂妮的實力固然不如她和狄安娜，但只要能稍微阻攔片刻，馬修就可以從襲擊中緩過勁，屆時她們就得陪葬。
她可不敢小瞧魔王的戰鬥力。
背刺的時機已經消失，雪莉在心中輕嘆一聲，收起了殺意。
她的表情很難看，但這都可以解釋，畢竟是初次見到這麼刺激的場面，女孩子心軟也正常。
希斯蒂妮眯著眼看了雪莉一眼，沒有說話。
她剛才看到雪莉給馬修遞手術刀。但遞刀的動作應該是將刀柄遞給馬修，哪有用刀尖對人的道理。
除非她想殺人。
想到這裡，希斯蒂妮的心跳不斷加速。她的心亂了。
除去兩個潛在的敵人，這裡只有她和馬修，手術消耗了馬修很多體力，而且他沒有穿戴魔法防具，戰鬥力要打很大的折扣。
若是直接打起來，狄安娜會站在雪莉這邊。屆時馬修很可能受重傷。想到馬修有可能受傷，希斯蒂妮立即放棄了揭穿雪莉的想法。
馬修大人的一根髮梢都比雪莉的命珍貴，這個險不能冒！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證據。
馬修曾經教育過她，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講，特別是沒有證據時。
她攥緊拳頭，很好的控制了情緒。
雪莉，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把你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