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希斯蒂妮到來，馬修也不用那麼累了。
這畢竟是他第一次主刀這種手術，為確保孕婦母子平安，他全程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亂喘。
現在有希斯蒂妮這個好助手，剩下的工作交給她就行。
“希斯蒂妮，縫合工作交給你。”
馬修的命令讓前秘書長心中一甜。
看吧，關鍵時刻還得是我，這兩個花瓶看著挺漂亮，就是笨手笨腳。
她想起剛才雪莉暗藏殺機的反向遞刀動作，不動聲色的來到雪莉面前，輕聲提醒道：
“雪莉小姐，我知道這是你第一次擔任手術住手，但請務必記住，手術刀刀刃必須對著自己，將刀柄遞過去。若是反過來很可能造成醫生受傷。”
她為雪莉找臺階下，將這件事淡化為操作失誤，她可不希望引起對方警覺。
雪莉怔了怔，趕緊順著臺階下。
“抱歉，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我知道，下次注意就好。”
希斯蒂妮淡定的結束對話，來到手術檯前，動作嫻熟的接替馬修進行縫合。
馬修坐在旁邊的座椅上，擦拭汗珠。
身體的勞累倒不算甚麼，但始終神經緊繃讓他的精神力消耗很快。
精神力是魔法師的根基，普通人精神力損耗只是疲勞，魔法師精神力損耗太大整個人都會發蔫。
希斯蒂妮對著馬修柔聲說到：“主人請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我。”
馬修並沒有注意到兩位女孩在他背後進行過一輪交鋒。
他還沒坐穩，猛地發現聽不到小孩的哭聲，趕緊起身，看到可憐的小寶寶臉蛋憋得通紅，嘴唇也漲的發紫。
他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拍在小傢伙的屁股上，小孩被拍的“哇哇”直哭。
他鬆了口氣，還好處置及時，沒事了。
透過剖宮產來到人間的小傢伙沒有經過產道的壓迫，呼吸不太順暢，加上在孃胎裡被臍帶繞頸，呼吸更加困難。
若是不盡快哭出來，很可能會因為大腦缺氧而死亡或痴呆。
他辛辛苦苦折騰半天當然希望難產孕婦母子平安，可不是半途而廢。
還好，手術很成功。
即便是被宗教洗腦的狄安娜和雪莉，在看到皺巴巴的小傢伙後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生命的奇蹟。
雪莉有些驚訝的看著小孩，不解的問道：“小傢伙怎麼皺巴巴的。”
狄安娜見過的世面多，她笑著解釋道：“小孩出生都是這樣，等明天再看就是個漂亮的小寶寶。”
看著雪莉驚訝的目光，狄安娜輕聲說到：“我接生過上百個小孩，但小孩橫過來造成的難產還能母子平安的這還是頭一回。”
雪莉默不作聲。
她越來越發現狄安娜的態度不對勁。
這傢伙該不會被失心魔王的手段改變了想法吧。
雖然不確定，但雪莉不敢相信狄安娜了。
刺殺魔王的計劃絕不能讓狄安娜知曉，甚至還得防著她。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輕聲說到：“狄安娜小姐懂的真多，這的確是生命的奇蹟。”
聽到這兩個傢伙稱讚，馬修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麼想就對了，他仗義出手固然是因為心善見不得母子雙亡的悲劇，但也存著讓這兩個傢伙開開眼的想法。
如此精彩的手術，沒有觀眾豈不可惜？
能在兩位飽受宗教荼毒的女孩面前展示現代醫學成果，這份成就感讓馬修內心充滿喜悅。
希斯蒂妮的動作很快，只用了幾分鐘就完成了傷口縫合。
她開心的舉起縫合針，炫技般的向馬修獻寶。
“主人，完美縫合！任務完成！”
她瞄了一眼孕婦，笑容猛地消失大半，低聲呢喃著：“可是這位女士失血太多，如果不能及時治療的話，恐怕......”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但意思很明白，恐怕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馬修沉默了。
他已經盡力了，但這個世界沒有輸血條件，外科手術死亡率極高。
雖然之前還沒人死在他的試驗檯上，但他知道這種事情遲早發生。
他畢竟不是專業醫生，想要點出現代醫學的全套科技樹，一個人做不到。
他能做的就是憑藉這點粗淺的手藝儘可能的緩解患者痛苦。
超出他能力的事情，他也做不到。
他表情冷峻，來到試驗檯前看著孕婦低聲問到：“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瑪莎。”
“瑪莎女士，您失血過多，我沒辦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謝...謝...”
瑪莎的聲音十分虛弱，拼命移動腦袋尋找孩子的蹤跡。
麻醉劑只是降低的痛感，她依然能聽到剛才所有的對話，能感知周圍發生的事情。
她知道馬修老爺盡力了。
看著馬修悲憫的眼神，瑪莎吃力的說到：“馬修老爺，您的恩情我恐怕沒法回報了。幸好我還給魯斯留下了孩子，可以讓我看看孩子嗎？”
希斯蒂妮飛快的將小孩抱到瑪莎面前，讓小孩躺在她懷裡。
瑪莎吃力的解開衣釦，努力將小孩的小嘴巴湊近上身，希望在能給小傢伙嘗一口來自母親的饋贈。
這是他這輩子的第一口，大概也是最後一口。
吃奶是生命的本能，無須學習。
小傢伙雖然閉著眼睛，但還是遵循生命本能張開可愛的小嘴，拼命吮吸。
瑪莎蒼白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笑意。
她失血太多，看東西有些模糊，動作也十分遲緩。
她的一隻手臂給小孩當枕頭，另一隻手臂輕柔的撫摸著小孩的肌膚。
孩子的肌膚柔軟光滑，她的眼角也噙著淚水。
看到這一幕，雪莉低著頭，指尖輕顫。
神說，應當拯救弱者。
神說，應當斬除惡魔。
她當然有能力幫忙救助，但如果她不出手，馬修的手術就會失敗，對他的聲望將會是沉重的打擊。
人們肯定會質疑馬修的醫術。
只要將這次手術在全國範圍內大肆宣傳，馬修就休想翻身。
剖開肚皮挖取孕婦的孩子導致孕婦死亡，如此暴行，不是魔鬼是甚麼？
可是馬修分明是救人！良知不允許她袖手旁觀。
她陷入了糾結，究竟怎麼辦？
若是她出手相救，則馬修的手術大獲成功，他就創造了可以從死神手中奪回生命的神蹟。
如果這樣，她固然救了一人，卻有可能在未來害死無數不認識的人。
如果按照人數來計算，這是最優解。
可這真的是最優解嗎？
獻祭一人為更多的人，難道就是正確的嗎？
異世界沒有電車，但電車難題就這樣擺在雪莉面前，讓她心亂如麻。
同樣的難題擺在狄安娜面前，但她只用了一秒鐘就結束了猶豫。
先救孩子的母親！
若是馬修未來做大惡，缺大德，殺了他就行，這樣就不會傷害更多的人。
躺在手術檯上的瑪莎女士，在生命之火即將熄滅時所思所想依然是孩子。
狄安娜從小失去了父母，以前她不懂母愛，但現在她懂了。
這是超越生死的力量。
任由瑪莎死去，並且用這件事來汙衊馬修，她的所作所為比惡魔還可恥。
【公正者狄安娜】，絕不會這麼做。
她大步向前，來到試驗檯前，輕柔的安慰著瑪莎。
“瑪莎女士，請閉上雙眼，放鬆精神，有我在，你不會死。”
馬修看著狄安娜，有些驚訝。
對狄安娜和雪莉而言，救不救瑪莎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態度和立場問題。如果她們依然將馬修當做敵人或者潛在敵人，就不會出手。
這也是他剛才沒有央求她們的原因。
這二人都有完整成熟的世界觀，絕不會因為他的懇求改變。
他沒想到狄安娜改變了主意。
“謝謝。”
馬修輕聲說著，雙眸中閃爍著異樣的神采。
狄安娜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清冷。
“別誤會，我救的是這位偉大的母親，與你無關。”
就在狄安娜作出決定的瞬間，雪莉也作出了決定。要想透過正面戰鬥殺死魔王太難了。要想弄死魔王必須下毒，而下毒的首要條件，就是信任。
這是贏得馬修信任的最佳時機！
除此之外，她心中也存著和狄安娜一較高下的想法。
華爾德騎士團與安琪軍團雖然都是聖光之主的信徒，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和睦。
這並不奇怪，皇馬和巴薩都是西甲球隊，能指望他們和睦相處嗎？
狄安娜和雪莉來到試驗檯前，希斯蒂妮抱走小孩，將舞臺留給她們。
雖然對她對雪莉和狄安娜抱有戒心，但現在只有她們能救人。
懷疑只能先放在一邊。
沒有確鑿的證據，她可不會大喊大叫，這樣只會驚走壞人。
雖然不是專業牧師，但狄安娜和雪莉都是混合職業，而且等級很高，治療術釋放技巧絲毫不遜於中階專職牧師，持久力和奶量卻更勝一籌。
兩人的治療術落在孕婦身上，傷口開始逐漸癒合，縫合線也被不斷吞沒。
神光化作水和霧，讓瑪莎的身體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朦朧。
治療術恢復血液的原理很簡單。
首先用治療術幫瑪莎恢復生命，然後不停的刷過量治療。過量治療會部分轉化為生命力，而溢位的生命力又會轉化為血液，充盈到血管中。
原理很簡單，但因為需要兩次轉化，轉化效率低的可憐。
一般牧師根本撐不住如此恐怖的消耗。
幸好狄安娜和雪莉都不是一般人，她們的法力和精神力十分強悍。
引兩條大河灌溉土地，就算用最粗糙的大水漫灌法，一樣可以達成效果。
隨著兩人比賽般的刷著過量治療，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終於起到了奇效。
瑪莎的臉色逐漸有了血色。
她的嘴唇也變得飽滿紅潤。
就算是盲人都能看出來，她正在恢復。
狄安娜和雪莉的眼中沒有彼此，但她們卻在暗暗較勁，她們此時是為本陣營榮譽而戰。
雪莉是戰鬥牧師，治療術更精湛；狄安娜實力更強，她信仰虔誠，平時是個苦修士，精神力也更加強悍，能夠刷出更多治療術。
各種因素作用下，兩人的治療量相差無幾。
就在她們刷到瑪莎鼻腔噴血才悻悻住手時，天空中忽然出現了異變。
在巍峨的天際，出現了巨大的聖光虛影。
長著一副絕美的聖潔面孔，身形如少女模樣的虛影出現在夜空中，少女手捧巨型水瓶，淡漠的眼神俯瞰眾生。
聖水穿越雲層，灑向倫德貝爾，落在整個伯爵領上空。
神蹟降臨。
人們感應到神蹟降臨，紛紛從睡夢中醒來，他們奔出房間，激動的仰頭望著天空，伸手接著聖水，隨後跪在地上大聲祈禱。
城堡內的僕人們也紛紛醒來，他們站滿了院子，紛紛跪下。
趕著馬車來的村長和村民看著天空，激動不已。
忐忑不安的魯斯（孩子父親）感動的嚎啕大哭。
神蹟都降臨了，他老婆指定是有救了。
就算馬修老爺救不了她，神靈一定可以。
若是馬修聽到他的心聲，肯定會照丫的屁股狠狠來一腳。
去你大爺的神蹟，是老子和兩位美女救的人！
在各種宗教組織離開倫德貝爾後，聖光再一次照耀在這【神棄之地】。
距離上一次聖光點亮夜空，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千一百天。
柔和的聖光將黑夜照亮成白晝，一道聖水柱從天而降，精準的落在城堡內。
馬修和狄安娜、雪莉也來到院中。
兩位女孩都是虔誠的信徒，此時看到神蹟降臨，信仰更是堅硬如鋼鐵。
她們跪在地上，唱著聖歌。
馬修死死的盯著天空，他隱隱的覺得這位少女有些眼熟，卻死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所有人都跪下了，但馬修沒有跪。
他可以假跪，也可以隨波逐流，但他不想。
他就站在這裡，難道神靈能降下一道雷電把他給劈了？
物質位面自有物質位面的執行規則，神靈雖然強大，但休想將自己的力量投射到這個世界。
神靈嘛，格局要大。
她們可以給物質位面賜福，但不能降下神罰殺人。
如果神靈實在看不下去，也只能想辦法弄點神使之類的人物下來制裁狂妄的瀆神者。
這麼做代價很大，神靈一般不會這麼做。
除非瀆神者做的太過。
每位神祇的G點不同，激怒他們的方法自然不同。
聖光之主是個寬厚人，馬修既然不想下跪，那就不跪唄。不然還能咋地，她又不能降下神罰。
她非但不會懲罰，還會給予馬修額外獎勵呢。天空中的少女虛影嘴角微微上揚，舉起碩大的水瓶，聖水如同大河之水從天而降。
帶著女神之力的聖水，大約有十分之一灑向大地，滋潤了萬物。
萬物狂喜。
大約有五分之二分別灑向狄安娜和雪莉。
兩位女孩狂喜。她們都是神聖信仰，神賜聖水對她們的提升非常大，她們被幸福和快樂充盈，幾乎激動到暈厥。
還有十分之一落在希斯蒂妮等女僕身上，她們雨露均霑，開心不已。
儘管她們對聖光之主的信仰不太堅定，但從現在開始她們是虔誠的信徒。
剩餘的五分之二，劈頭蓋臉的落在馬修身上。
看著所有人狐疑的目光，馬修不得不向現實低頭，閉上雙眼緩緩跪下。
他召喚氣元素托住膝蓋。
屈膝可以，下跪沒門。這是馬修最後的倔強。
聖水淋頭，馬修激動的熱淚盈眶，差點痛的大聲嚎叫。
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靈魂不斷的被撕扯著。
嗚嗚嗚，真他媽的疼啊，啊啊啊！
看到馬修激動的淚流滿面，狄安娜長出一口氣。
還行，這傢伙居然還儲存著對聖光的信仰，還有救。
只有馬修知道，他沒救了。
唯有暗黑、混沌等負面體質才會被神聖之力傷害。
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
他也許，可能，大概真的是魔王。
唉，疼，疼啊！
女神大人，不就是沒向你下跪嘛，要不要這麼狠啊。
聖光之主的虛影在空中逐漸消失，在消失前，她回眸看了馬修一眼。
她的眼神中沒有人類的喜怒，只有幾許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