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古板且佔有慾極強的老公失憶了。
我頂著他嚴肅的表情,第十次告訴他:“是的,沒錯,我是你下屬的妻子,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他推了推眼鏡,手掌用勁,告誡我,:“從我腿上下去。”
1
程澈不太對勁。
失憶的時機選得很奇怪。
我和他是名存實亡的豪門夫妻。
外界一直盛傳我們早已離婚。
但我和他一直沒離婚,利益將我們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在外,他從不與我對視。
在家,他的臥室是我的禁地。
但利益總會鬆綁。
就像禁地總會被闖入。
程澈成功地奪回主家話事權的這天,我問他:“我們是不是要離婚了?”
他剛到家,站在玄關處,鬆了鬆領帶:“衣服穿好。”
我低頭,看見睡衣最上邊的一顆紐扣,不知道甚麼時候鬆開了。
只是微微地露出鎖骨。
我係好:“律師我找好了,時間你定。”
他越過我,徑直地走到浴室洗手。
清水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流動。
“律師說,我和你婚後各自管錢,財產沒甚麼可分割的。”我走到浴室門邊,強調道,“兩清可以很快。”
他擦手的動作一頓:“你很著急?”
“不然呢?”
“嗯,”他隔著銀絲框眼鏡看我,眼神矜貴又疏離,“明早十點半,有人會和你聯絡。”
我點點頭。
卻沒挪開腳步。
限制了他進出的自由。
“還有事?”
他正過身,高大勁瘦的身軀擋住了頭頂懸著的暖燈,將我整個人壓制在他的影子下。
“我想要些東西,可以嗎?”我問他。
“房子?車子?還是股權?”他回答得爽快,面不改色,“我都可以給你。”
我望著他白皙的脖頸下,即便是略鬆開的領帶處,仍不可見他深藏在內的鎖骨。
“都不是。”
“那你想要甚麼?”
我將目光由下至上,挪到他的眉眼:“今晚我想睡你的臥室。”
他很久沒有說話。
眉眼收斂得看不出一絲情緒變化,愈發地謹慎防備。
“注意你的身分。”他說。
“我知道。”我
說。
那間緊閉的房門。
那處襯衣遮擋的鎖骨。
是我的禁地。
“所以,不行嗎?”我再問。
他的怒氣晃動襯衣,終讓我看見不可視之物:“做夢。”
但滑動的喉結背叛了他的話語。
“把眼鏡摘下來,”我伸手,拉住他的領帶,“會硌到我。”
2
然後,第二天他就失憶了。
“這得是受多大刺激?”
我在內心悔過。
他手機響了,單手摁滅,又回覆了簡訊。
“你真的失憶了?”我問他。
這個時機掐得太刻意了。
有點假。
“是。”他回答坦然。
“但是你甚麼都記得,唯獨不記得我是誰?”
“是。”他放下手機,“你是誰?”
我是誰?
這個問題,程澈從未問過我。
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聯姻物件的姓名、長相和家世。
“這個點在你房間裡,我還能是誰?”
“我的妻子?”
“傳聞都說你和你妻子江池柚是假面夫妻,”我嘴角一揚,“而且剛剛你助理不是通知你離婚流程了嗎?”
“所以,你是誰?”
他後仰靠在皮質沙發椅背上,稜角分明的五官隱入灰色窗簾遮掩的暗角處。
他總是嚴謹體面的。
不為我所動。
“我是你下屬的妻子。”
他眉眼一動。
“我們這樣是不對的。”我頂著他嚴肅的眼神,一本正經地罵道,“你個禽獸。”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
是,他守身如玉,禁慾得好像戒律森嚴的僧人。
防我好像防妖精一樣。
要不得一點不合規矩的出格。
我環顧著實荒唐的臥室,歪頭問:“是嗎?”
鐵證如山。
破戒的是他。
“你給我下藥?”他眼露煩躁。
“我不做送死的事情。”
他深深地看著我,唇微動:“下屬的妻子?”
“是的,沒錯,我是你下屬的妻子,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他推了推眼鏡,手掌用勁,告誡我:“從我腿上下去。”
我攬住他的脖子:“昨晚你不是這麼
說的,翻臉不認人。”
程澈直接將我拎下去。
他起身,規規矩矩地繫好黑色襯衣領口。
“你否認也沒關係,”我躺在沙發上,開始自己的表演,“本來我也想快點結束這段畸形的關係,但是你這個禽獸對我情根深種,覬覦已久,威逼利誘,讓我不得不妥協。”
我的話越說越離譜,他冷著臉越過我,走向衣帽間。
“我相信自己的人品,不可能為了你做出這種事,”他開啟衣櫃,“你在騙我。”
話音未落,衣櫃裡一股腦地掉落出瓶瓶罐罐的東西。
衣帽間裡瞬間靜默了。
怎麼了?
我從沙發站起來,走到衣帽間。
他聽見我的腳步,猛地關上了衣櫃。
力道十足。
心虛得很。
只是掉落的玻璃罐滑到我的腳尖。
我附身,撿了起來。
精美的玻璃罐裡面裝著一條發繩。
我的舊發繩。
很久之前莫名其妙地丟了的發繩。
被精心地供養在窒息的玻璃罐中。
“衣櫃裡面是甚麼?”
他緊緊地靠著衣櫃門,偏過頭,白皙的脖頸微紅。
“沒甚麼。”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急於撇清甚麼。
我舉起手裡的玻璃罐子:“那這個是——”
“我和你……”他打斷我,轉移話題,“這段關係持續多久了?”
我詫異:“你相信我了?”
他想後退,卻退無可退,繃緊臉:“我們之間得結束。”
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給。
也是。
他本就是那種是非分明、道德邊界感極強的人。
在我們這段沒有感情的聯姻中,即便周圍的關係再複雜,他也從未有過花邊緋聞。
“我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和你存續這種關係,尤其是對身邊的人下手,這是我最不恥於去做的事情。”他淡聲,言簡意賅,“你該離開了。”
“你想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一臉平靜:“你要甚麼補償?”
補償。
他對我,永遠只會這樣。
只想與我兩不相欠最好。
結婚前,我也曾經暗暗地期待過,畢竟他的名字在圈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滿心歡喜地煲湯等他回家,想
象著他喝湯的表情。
聽見他開門回家的聲音,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對上了他冷淡審視的表情。
他說:“不必做多餘的事情。”
一頭熱的尷尬,想給自己找補。
卻發現怎麼都開不了口。
只有利益的聯姻,是他不得不做的選擇。
是我擺錯了自己的位置。
“我甚麼都不要了。”
我扯出笑臉:“程澈,太好了,我們終於結束了。”
他已經是主家話事人了,我對他而言,已經沒有甚麼利用價值了。
他垂眼看我,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本該這樣的。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是誰?”他問我。
“甚麼?”我仰頭看他。
“你老公,”他字正腔圓,“是誰?”
“你很在意?”
他移開視線,分明的下頜有處被刮傷的紅痕:“我只是在規避不必要的風險。”
“別害怕,他不知道我和你的事情。”我摳了摳指甲。
“他沒懷疑過?”
“沒有,我不想讓他難過,”我臉不紅心不跳,“畢竟我和你才是逢場作戲。”
他倏地冷笑一聲,沒來由地刻薄:“他可真蠢。”
3
“在這簽字就行。”
我的離婚律師遞給我幾份檔案。
“他是真的失憶了嗎?”我簽完檔案。
“不知道,”她公事公辦,“我只知道他分了一大筆財產給你,而且簽字很快。等程式走完了,你們就不是合法夫妻的關係了。”
“會影響我家的股價嗎?”
“會,但問題不大。”律師說,“你們離婚的訊息外界已經傳了很久,再加上程董很保護你,關於你的資訊、照片之類的很少在網上曝光。”
“換句話說,”我笑了笑,“他從和我結婚開始就在為離婚鋪路,儘量地減少醜聞對他的影響。”
所以無論是慈善宴會,還是商業活動,他都從不帶我出席。
外界只知道程、江兩家聯姻,卻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是。他準備得很齊全。”律師坦言。
他不記得我,也忘了和他結婚的江池柚到底是誰。
這種情況下,還能毫不猶豫地簽字,他的內心是有多想結束這段婚姻。
手機響了。
是程家老宅打來的。
“囡囡啊,今晚要不要來吃飯?”電話那頭,是程澈的母親,“媽媽煮了你最喜歡的佛跳牆啊,讓程澈也回來吧,他都好久沒來了。”
說是母親,但不是生母。
程澈的父母也是家族聯姻,婚姻不幸卻不能離婚。
直到程澈的母親因病去世後,在他父親四十幾歲的時候,才得願地娶了自己的初戀白月光。
而後被曝出他與白月光早有一個私生子——程祈。
因此,程澈繼承人的位置在外人看來岌岌可危。尤其是在程老爺子去世後,他一度被家族邊緣化,直到我爺爺對他伸出援助之手,促成了我和他的聯姻。
可現在,我和他已經沒有在一起的理由了。
“那是我的拖鞋。”
程家老宅。
我抬頭,望進一雙噙著冷清水光的眸子。
程祈。
他討厭我。
如果不是我,今天坐上程家主位的人說不定就是他了。
“抱歉。”我放下拖鞋,抬頭看他,“你該叫我一聲嫂子。”
“你和他不是離婚了嗎?”
“前嫂子也是嫂子。”
我翻找鞋櫃,卻找不到一雙適合我的。
“算了,你穿我的。”
他將拖鞋送到我腳邊:“新的。”
“謝謝。”我彎腰脫鞋。
“他為甚麼沒陪你來?”
“你哥工作忙,晚點到。”
“是嗎?”他笑了笑,“是忙工作還是忙相親?哥哥還真是受歡迎。”
“你甚麼意思?”
我左右腳換鞋,一時沒站穩。
“你們離婚的訊息剛傳出,他今天就和沈家的長女相親。”
他伸手扶穩我:“他對沒有利用價值的人還真是不留情面。”
我推開他:“你在嘲諷我?”
“奉勸你而已。”
他攥住我的手腕,:“別對你不該覬覦的人抱有幻想。”
大門被開啟。
程澈拎著西服大衣走了進來。
看見我時,眼神一閃而過的錯愕。
像是他最見不得光的東西出現在了青天白日裡。
程祈鬆開手,悶聲地喊了句:“哥。”
程澈斂眉,淺淺地應了一句後,低頭換鞋。
他換鞋時,又瞥見我腳上穿著程祈的拖鞋。
臉色古怪,隱忍陰沉,緩慢地深呼吸。
程祈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客廳。
留下我和程澈。
他一走,程澈猛地將我拽住,低聲地兇我:“你怎麼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
他下頜的那點紅痕還沒好。
真是疤痕體質,輕易地一剮蹭就難消好。
“我為甚麼不敢?”
我答得很是坦然。
慌張的另有其人。
“你以甚麼身份來這裡?”
“你可以去相親,我為甚麼不能來吃頓飯?”
程澈思索各種可能性,最終選擇了這一個,沉聲地問:“你和程祈是甚麼關係?”
說完,他的臉上難得地有些一閃而過的難堪和狼狽。
啊,原來如此。
他誤會大發了。
這麼個自矜克己的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對弟弟的妻子強取豪奪。
嘖。
我來了興致,步步緊逼:“你在害怕甚麼呀?”
他仰著臉,語氣生寒:“他是你的誰?”
“程祈是你的下屬,人人都知道。”
我愈發添油加醋地刺激他:“你不就是喜歡這些嗎?當著他的面做這些小動作。”
他倏地後退,“咣噹”撞上了厚重的大門。
“怎麼了?撞哪兒了?”
程祈的母親聞聲匆匆地趕來。
“沒事。”
他回答得比誰都快,側身從我身邊經過時,看都不看我一眼。
連衣角都小心避嫌。
生怕沾上哪怕一點點的屬於我的氣味。
我想,我還是有些報復心理在的。
不甘心於這段感情中,他抽身而退的速度如此之快。
所以,惡意懲罰。
以他最不能容忍的方式。
飯桌上,程澈已經淡然自若地坐在我身邊。
他情緒控制能力一向高超,尤其是在程家人面前,滴水不漏才是本色。
程澈面無表情地夾了口白灼蝦。
“老公,我要吃蝦。”
話是我說的,眼睛目不斜視地盯著坐在我對面的程祈說的。
顯然被嚇到的不止一個人。
程祈對上我的目光,嗆得咳嗽了兩聲。
程澈筷子一抖,蝦掉在中間。
他從不犯這樣低階的錯誤。
有辱斯文。
“想吃不會自己剝嗎?”程祈冷言地懟我。
他不說還好,這話一說,程澈徹底地誤會了。
眼風暗戳戳地掃了過來。
“阿祈,怎麼說話的?”程家媽媽緩和氣氛,順口說了句,“程澈,你給囡囡剝個蝦吧。”
“我為甚麼要給她剝?”
程澈像被踩了尾巴,急於撇清關係:“程祈,你給她剝。”
“關我甚麼事?”程祈眉頭一皺,“她叫的是——”
話道一半,他看向我。
聰明如他,敏銳地察覺到程澈的不對勁,挑起一邊眉毛看我。
而後抬手,慢條斯理地剝起了蝦,邊剝邊認真地審度我和程澈之間的細微波動。
乾乾淨淨地剝完,沾上香蔥醬油,夾到我面前。
“好吃嗎?”
話是問我的,他的眼睛卻看向程澈。
對方一臉不關己事。
“好吃。”我禮貌地回應,“你也多吃點。”
“誰多吃點?”
程祈翹起狐狸尾巴,非要弄清楚其中的端倪。
我唇邊假笑,微微地側過臉,對程澈說:“老公,你也多吃點啊。”
這個稱謂,讓身邊人像炸毛的貓一樣,從椅子上竄起來。
自亂陣腳。
是他溫和麵具下不曾有過的失態。
桌上人都看向他。
“怎麼了?哥。”程祈問,“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沒事。”
“你也想吃蝦啊?”
“沒有。”他眸色冷峻,三連否認,“我最討厭剝了殼的蝦。”
玄關處傳來動靜。
程父回來了。
他只朝餐廳看了一眼,便示意程澈上二樓書房。
這是有話要談。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上樓,帶走了空氣中的低氣壓。
飯後,客廳沙發上。
“這是去談程、沈兩家聯姻的事情了。”
程祈將手搭在我椅背上,以一種只有我倆才能聽見的聲音講話。
我翻了一頁雜誌:“怎麼不幫你也找找,就因為你沒有『王位』要繼承嗎?”
廚房裡,程祈的母親和李嫂的談話斷斷續續地傳來。
“下午不是讓你把新買的客拖換上嗎?”
“換上了啊,我拿了一把新的出來呢,沒有嗎?”李
嫂抹著手,走到玄關處,“奇了怪了。”
我眉眼一低,落在自己腳上程祈的拖鞋。
目光上移,對上落地窗倒映出的影子。
站在我身後的程祈,也透過倒影正在看我。
太近了。
他在我不知不覺中,越過了邊界,目的性太強。
“哥哥可以,為甚麼我不可以?”
“你說甚麼?”
我側過頭,餘光卻發現樓梯處多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甚麼時候來的?
程澈穿著黑色絲綢襯衫,走到程祈身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你開車送我。”
突如其來的兄友弟恭讓程祈有些怔住,下意識地看向二樓的緊閉的書房。
“怎麼就要走了?”
程祈的母親趕了出來。
“公司有事。”
“啊,那公事要緊,阿祈愣甚麼呢?快送送你哥。”
她將程澈的西服大衣遞給他:“這孩子還得多練練眼力見兒。”
“沒事。”
程澈笑了笑,轉頭看向我和程祈:“論公事,他是我下屬,遲早能學會可以和不可以的道理。”
4
這是個好時機。
程澈要回公司,忙起來可能一晚上都不回家。
我可以趁機回家收拾行李。
更重要的是,我實在好奇那個衣櫃裡到底裝著甚麼東西。
為甚麼會有我的發繩?
別墅的燈沒亮。
我放輕腳步,上了二樓。
他的房門。
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屋裡沒開燈,落地窗外是半山城市的夜景,透著微藍的靡靡流光。
地板是冰冷的,每走一步都覺得凍腳,像他的氣質一樣。
怎麼上一次覺得他屋裡很熱?
哦,上一次是被抱進來的,全程腳沒沾到地板。
我開啟手機手電筒,摸索著走進衣帽間。
找到那個衣櫃。
開啟。
意外地順利。
被清空了。
裡面甚麼都沒有。
“好玩嗎?在我和他之間。”
程澈的聲音嚇得我差點將手機脫手而出。
我轉過頭,看見他坐在深灰的單人沙發上。
背後巨大的落地窗是潑墨般的夜,正劃過一架夜行的飛
機。
“我記得我說過,我們已經結束了,”他掀起眼皮看我,“你還來做甚麼?”
我沒來得及說話,他又說:“今天在老宅當他的面那樣喊,是在喊他還是喊我?”
“你拿我當甚麼?消遣的工具還是生活的調劑?”他語氣帶刺,全然沒了以往的冷靜,“我這裡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那我不走了。”我態度坦誠,“可以嗎?”
“你想得美!”
他站起來,氣極反笑。
“之前的事情我不記得,不代表我可以容忍再次犯錯,你把我當甚麼?不是說逢場作戲嗎?不是說不忍心讓他難過嗎?我最起碼是個知道禮義廉恥的人,更何況那個人是程祈,我就算髮瘋了,也不可能對你存一點不該有的心思。”
“好吧,那我走。”
“呵,”他站起身,“你果然想一出是一出。”
左右不討好,我問他:“這個時間點別墅區很難打車,你可以開車送我回去嗎?”
“可能嗎?”
“那我讓程祈過來接我?”
當然是開玩笑的。
我大可以讓司機過來接我。
只是他越生氣,我心情越舒暢。
名車疾馳在摩登大樓間。
“前面路口左轉就到了。”我說。
一路上,他車速極快,全程陰沉著臉。
“我當時是怎麼要挾你的?”他手握方向盤,有勁的小臂浮起青筋。
“你說……”
“算了,”他打斷我,“我不想知道。”
我看著他的側臉,高眉骨下是流暢冷感的鼻樑線條。
平日裡看不出一絲情緒起伏的人,現在快被氣發瘋了。
被他自己不受控的出格行為。
被身旁的我。
我的一呼一吸都像對他在道德邊緣的無聲控訴。
“今天是最後一次。”車停,他轉過頭看我,“下車。”
我看著不遠處的公寓頂樓。
窗戶一片黑暗。
“我不會再和你有任何糾纏,你愛和程祈怎麼玩是你們的事情,與我無關——”
“程澈。”我打斷他,看著他的眼睛,“我老公不在家。”
他輕易地就被我的話激怒,忍無可忍:“那又怎麼樣?你想幹甚麼!你對誰都這麼隨便的嗎?”
“不是,我只對你這樣。”
他被我噎住。
眉眼漸漸地收斂,壓抑的怒火褪下,冷淡的面容一點點地堆積,像是一種自我防禦。
“我和你,這輩子都不可能。”
我解開安全帶:“程澈,我家燈泡壞了。”
公寓頂樓,燈亮。
“不是說壞了嗎?”他黑著臉。
“當然是騙你的呀!”我笑著眼。
四目相對。
我問他:“你怎麼還不親我?”
“我怎麼可能親你?”他再一次被激怒,“你適可而止。”
說完,舉步便要離開。
“你不參觀一下我們的家嗎?”
他轉過頭,我接著說:“這是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買給我的第一套房子。”
領完結婚證那天他買的。
裝修的東西是我買的。
“你看,這個廚房的瓷磚是我自己逛了好多趟家裝城買的。還有這個雙開門的冰箱,我買的時候就想著要在囤很多我們都愛的東西,”我蹦躂到廚房門口,“你喜歡嗎?”
他凝神看我,半晌說了句:“我沒有陪你去買嗎?”
沒有。
“有啊,你陪我去了。”
“我當時說甚麼了?”他問我,“說喜歡了嗎?”
沒有,他一次都沒來過。
“有啊,你說你很喜歡。”
他默然。
“這個白色的大沙發一開始店家還發錯貨了,我自己協商了好久,終於送對了。”我笑著說,“那天我就躺在這上面,想著以後雨天我們可以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我開啟臥室的門。
“當時買這個床的時候,銷售說這個床軟硬剛好,很適合新婚——”
“你在撒謊。”
他打斷我:“如果我真的喜歡你,不會捨得讓你自己去買的這些。”
是,我是騙子。
抱有幻想的是我。
自欺欺人的也是我。
“我們這樣是錯的。”他說。
他說得對。
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都是錯的。
“我該走了。”他拎起西服外套,“你注意把門鎖好,有事打電話……給程祈。”
“程澈。”
他停住腳步。
我拍了拍床:“你不試試嗎?”
錯。
那就將錯就錯。
5
在程澈的記憶中,很少有甚麼事情是能讓自己失控的。
小時候,他畫父親節的手抄報獲了獎,回家拿給媽媽看。
媽媽笑著收了起來,牽起他的手:“走,我們去找你爸。”
程澈是在一個陌生阿姨的家裡找到爸爸的。
對著驚慌閃躲的阿姨、錯愕生氣的爸爸。
媽媽很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說:“拿去給你爸爸看啊,你多好的爸爸啊。”
他害怕,想後退。
卻被自己的母親硬生生地掐住後頸,死活不讓他後退一小步。
“你發甚麼癲?”
他爸爸上來,想拉走媽媽。
媽媽又笑又哭,猛地朝屋裡的女人撲過去:“為甚麼!為甚麼每次都是你在一旁哭,我在旁邊像個瘋子沒自尊地鬧!你哭甚麼啊?甚麼都是你的,我甚麼也沒有。”
掙扎間,程澈的畫被撕壞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碎紙像雪花一樣地飄到地上。
屋內的爭執吵醒了臥室的小孩。
他哭著推開門找媽媽。
爸爸連忙安撫他,生怕他受到傷害。
原來,爸爸也會這麼溫柔地抱著自己的孩子。
後來程澈知道了,那個孩子的名字——程祈。
程祈說,是程澈搶走了一切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可是,他甚麼東西都沒有啊。
他媽媽肺癌晚期的時候,他沒日沒夜地照顧。
與此同時,從未出現過的父親正在為程祈進集團鋪平道路。
一步步地將他剔除在程氏集團之外。
母親臨終前,緊緊地抓著程澈的手。
他以為媽媽是有甚麼話要和他說。
怕她難受,將她抱在懷裡,湊在耳邊。
她說:“你長著一張和你父親一模一樣的臉,真讓我噁心。”
葬禮來了很多陌生的長輩。
表面上安慰他,背地裡都在議論。
“喪期還沒過,那邊就辦婚禮,真的是一點都等不了。”
“繼承人都選好了,他沒甚麼希望了。”
太吵了。
程澈空洞地望著遠處幽綠色的高聳樹木。
冬天來得太快,他甚麼都沒有了。
江家就是在這個時候,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
孤注一擲。
是場不被看好的豪賭。
他
不知道江家為甚麼選中他。
他只知道,聯姻這種東西束縛了他母親一生。
利益捆綁的婚姻將一個面容溫柔的女子磨成瘋子。
至死都無法解脫。
而現在,他為了求全自己,也得透過這種方式去束縛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在棋局內身不由己的女人。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
理智告訴他,從一開始推開就好了。
像他這樣的人,怎麼配呢?
不給這段婚姻任何希望。
像一樁生意。
達成純粹利益的默契,彼此看淡,就沒有人會受傷。
如果他足夠清醒,就應該這樣。
而不是——
“試試?”他聲音暗啞,“你想怎麼試?”
我一怔。
沒想過他真的會同意。
他可是清風霽月的程澈啊。
“你能夠承受『試一試』的後果嗎?”他目光灼灼,“我要的,可不是一次荒唐那麼簡單。”
我的心跳聲似躍出胸膛。
甚麼意思?
“你會和他分手嗎?”
我仰頭看他:“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我知道。”
他語氣僵硬,像是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驕傲和自尊:“只要你和他——”
“不要。”
他錯愕,震驚的表情好似等待凌遲的犯人:“甚麼?”
“我不要。”
折磨他的快樂在這一刻衝擊著我的五感。
絲毫不去考慮他之後如果恢復記憶的後果,只想在這一刻,讓他失態:“我捨不得我老公。”
空氣凝滯死寂。
良久。
“我真是瘋了。”他發狠一笑,“你和我之間徹底結束。”
隨即轉身離開。
6
如果他恢復記憶了,想起這段被我拒絕的經歷會怎麼樣?
羞恥狼狽?
還是更加厭惡我?
“您有預訂嗎?”
酒店前臺問我。
我重新翻修了公寓。
甲醛的味道太重,我搬到酒店頂層去短住一段時間。
這是程澈名下的酒店有他自己固定的套房。
“有。”
我翻出預訂的資訊。
前臺看見預訂人的姓名時一愣,朝
我多看了兩眼:“您稍等,我打個電話。”
豪華的大堂,挑高的設計讓吊頂的珠光照得人無處可藏。
“程太太,這是您的房卡,左邊上電梯。”
電梯直達頂層,開門即是一片南國熱帶雨林的氣息。
我剛放下行李,程祈就打來電話。
“我媽煲了湯給你,讓我送過去,你在家?”
“我在瑰寶,你讓人送來就行。”
“你在那裡幹甚麼?”他一頓,“你和他吵架了?”
我掛了電話,開始刷手機逛淘寶。
衣服剛買完幾件,門鈴就響了。
程祈拎著保溫壺,朝我晃了晃。
我接過,道了聲謝,就要關門。
他拿手擋門:“我看著你喝完,把保溫壺還我。”
“這麼閒?”
“進去都不行?”他一笑,“你在防甚麼?”
套房很寬敞,我在餐桌慢慢地喝燕窩,他坐在外頭的沙發上無聊地翻書。
“沈家姐姐對程澈很滿意。”
我沒回應他。
“你說,他的婚宴會請你嗎?”
我喝完,把保溫壺擰緊。
“好了,還你,謝謝。”
他起身,沒接:“為甚麼避而不談?”
“程祈,無論如何,你都是他的手下敗將。”
我是擅長不挑場合激怒人的。
“他不要你江家的幫助,我要。”他說,“聯姻而已,都是程家人,換一個對你不是都一樣嗎?我可以給的比他更多。”
“你以為江家為甚麼要幫他?”
“你爺爺覺得他比我有實力?那是因為他年紀比我大,現在的我——”
“因為我喜歡他。”
我看著他的臉:“我是江家從小疼到大的獨女,如果我不願意,你們程家又算得了甚麼?”
孤注一擲的是我。
是我,在那場他母親的葬禮上,堅定地選擇了那個不被愛的程澈。
程家不想給他的東西,我全部都能給。
程家不要他。
我要。
門鈴又響了。
我一開門,就看見臉色複雜的程澈。
從那晚之後,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
“我以為我說得夠清楚了。”他聲線冷靜。
“程澈……”
“你以為酒店沒監控的嗎?用我
的名字住我的房間?”他厲聲地質問,“還是說,你就是故意的?認準了我每次都會該死地控制不住自己對你屈服?”
他邊說,邊閃躲進門,想反手關門。
可他看見房間裡的程祈,僵在了原地。
“抱歉。”
他愣了幾秒,若無其事地退了出去,用力地關上房門。
屋內,冷氣瀰漫。
程祈呼吸都不敢太大勁。
“他……”程祈半天憋出一句,“為甚麼和我道歉?”
對我屈服。
他說,他每次都會對我屈服。
我將保溫壺穩妥地放在桌面上。
我在不斷地試探程澈的底線。
絲毫不去考慮他如果恢復記憶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被戲謔、被玩弄,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那碗燕窩有點奇怪。
我半夜就開始發冷,胃疼。
老毛病了,不能帶著情緒吃東西。
我買了點胃藥,但酒店前臺說,外賣不能上樓。
裹著外套下了樓,取藥時被迎面而來的風惹得一陣痠痛,彎腰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緩緩。
這一緩,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你睡在這裡幹甚麼?”
我恍惚間看見程澈那張好看的臉。
他下頜處的刮傷已經好了,看不出甚麼痕跡。
“等你來接我啊。”
我伸出手,要他抱我。
他身後好像還有很多人。
剛開完會吧,他總是那麼忙。
他捂住我的嘴,不讓我當眾說胡話,以免他那不堪的心思洩露出:“我找人送你上樓。”
我順著他的小臂,躺入他的懷裡。
堅硬的胸膛深處是溫暖跳動的心臟。
怎麼我就捂不熱呢?
我是被他抱上樓的。
電梯間裡,我靠著他的頸窩,迷糊地指了指他的鎖骨:“咦,這兒的痕跡還在。”
“再說話就下去。”
程澈身上的味道溫暖又幹淨。
他側身開門,穩穩地將我放在床上。
“程澈,我口渴。”
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後退幾步,陷在床尾的雙人沙發上,鬆了鬆領帶。
專注地看著容納我的這張大床。
想象著。
不可遏制地想象著下午屋內可能發生的一切
。
我與程祈可能發生的一切。
“程澈,我疼。”
“疼?”
他單膝地跪在床上,拽起我的手腕,夾雜著無處可去的怒火將它深深地嵌在雪白枕套之中。
“開心時喊他,疼的時候倒想起我了?”
我轉過臉,卻掙扎不得。
他太用力了。
“他就是天真無邪,不能受傷,我就是虛情假意,怎麼都行。”
他捏住我的下頜:“你還知道疼?”
我疼得流眼淚,委屈地看著他。
“我沒有,他只是來送燕窩的,吃完我就胃疼了。”
他看著我的眼淚,鬆開了手。
良久:“你不用和我解釋,我沒有資格。”
“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拉住他的手,“我的胃現在真的很疼。”
他冷著臉,卻沒甩開我的手。
將我的手納入溫暖的被窩,微微地懲戒地拍了拍我的臉:“他餵你吃甚麼你就吃?不分好壞的?”
“沈家姐姐好看嗎?”
“甚麼?”
“他們說,你去相親了。”
“沒有,我推辭掉了。”他伸手抽了張紙巾,溫柔地擦著我的淚痕,“就在回老宅那天。”
他手上一頓:“蝦很好吃?吃多了也胃疼。”
“嗯,我錯了。”我蹭了蹭他的手臂,“程澈,我胃疼,你幫我揉一揉好嗎?”
他掰正我的臉,隔著銀絲眼鏡,那雙如冰融般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你老公到底是誰?”
我心頭一跳,瞬間清醒了不少。
“我查過了,程祈沒結婚也沒女朋友,”他支起身,“你又騙我。”
他只是失憶了,不是失智了。
更何況這種容易識破的騙局,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久瞞。
“能去老宅又不是他的人,只有一種可能性,”他眸色深幽,一把抽出領帶,露出鎖骨,“那就是我的人。”
他溫良一笑,語氣卻很是威脅:“江池柚,不解釋一下?”
7
記憶被拉開一條細縫。
曾經的過往就像星光一樣傾倒。
直至組成一幅完整的影象。
是眼前人的模樣。
“準確地來說,是前妻。”
我糾:“我們已經離婚了。”
程澈讓人熬了粥,看
著我一口一口乖乖地喝下。
他沒生氣。
比我想象中的溫和很多。
甚至,平靜得讓我有些害怕。
他抽出紙,輕輕地一抹我的唇角:“下屬的妻子?覬覦已久、威逼利誘,不得不妥協?”
“我錯了。”
他一笑:“長本事了。”
然後他就走了。
完犢子了。
哄不好了。
他的手搭在門把上:“池柚,把東西搬回來。”
初春雪融,別墅的客廳裡鋪著一層柔軟的白羊毛毯子。
住家的阿姨幫我騰挪雜物。
“太太,這些還要嗎?”
她從書房裡搬出幾個用心封好的箱子。
“這是甚麼?”我問。
程澈的東西?
我拆開來看,卻發現都是我的東西。
一個又一個的玻璃罐子。
用過的筆、隨處丟棄的便籤、不要的梳子、摔碎的杯子……
以及,那個曾經掉落在我腳邊的發繩玻璃罐。
這是他那個深藏著的衣櫃裡的東西。
全部都是我。
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要丟掉嗎?太太。”
我轉過頭,問阿姨:“今天買了甚麼菜?”
程澈等到很晚才回家。
凌晨一點。
床的另一邊微陷。
我揉了揉眼睛,藉著灑落的月光,去尋他的體溫。
他很好聞。
是溫柔的木槿。
“我給你煮了飯的,但是不好吃,我自己吃掉了。”我說。
他將我摟在懷裡,輕輕地吻了吻我的頭髮:“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抱緊他:“不晚。”
這是一場我與他之間的博弈。
他怕我不愛,我怕他不願愛。
多一秒會爆炸,近一點會融化。
誰都不肯承認自己的內心。
所以他騙我,我騙他。
“你不生氣嗎?我那樣騙你。”我問他。
他沒有聲音。
直到我快睡著了,他說:“我只有慶幸,慶幸你還在意。”
他以為,我只是這場賭局裡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像他的母親一樣。
所以我們的婚姻,註定如父輩一般不幸。
他不相信,會有人堅定地選擇他。
所以,他寧願保全我這枚棋子。
從一開始就不能讓我對這段婚姻抱有幻想。
也不讓自己抱有幻想。
快點結束就好了。
只要他早日掌權,我就能早日自由。
脫離這個將我束縛住的牢籠。
他不會愛人,因為沒被愛過。
所以,不必做多餘的事情。
別為他煲湯。
愛這種東西,只會傷人於無形。
於是,我與他很快地就形成了應有的默契。
這樣很好。
本該如此。
“我們是不是要離婚了?”
是誰在其中成了癮。
竟生出些褻瀆神明的滋味,這樣不對。
於是,他害怕地說出真話,只能以假話搪塞。
“房子?車子?還是股權?我都可以給你。”
他甚麼都沒有,有的都可以供奉神明。
可神明說啊:“今晚我想睡你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