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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節 不配

2023-07-30 作者:燈燈

我是宋明言的青梅竹馬,喜歡了他十年。

他一直默許我的喜歡,直到他遇見了唐昕。

他說,唐昕哪都比我好。

他還說:“其實你應該和其他人試試。”

可我真的去試了。

他卻後悔了。

1.

好累。

我不想喜歡宋明言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正坐在他的車上。

準確來說,是後座。

副駕駛坐著唐昕。

我和另一位男同學李銘擠在後邊。

今天是我的新生報到。

從南方小城市到首都,人生地不熟。

我站在校門口等了宋明言整整四個小時。

他一直沒接我電話。

直到我自己搞定一切後,李銘出現在我宿舍樓下。

他說,是宋明言讓他來的。

我拿李銘的手機打給他。

一打就通了。

“宋明言,我做到了。”

兩年前,我們約定好的,只要我考上他的學校——

“珈寧。”

他打斷我,“其實你應該和其他人試試。”

所以,他讓李銘來接我。

“別躲我,我們當面談。”

“沒躲你,”他語氣不耐,“一會開車來接你,今晚社團聚會你也來吧。”

宋明言考駕照的那個暑假,是我陪著他的。

他練多久,我就在太陽底下陪多久。

旁人打趣,問他,“那小姑娘是你誰啊?”

他笑著接過我手裡的水,“問你呢。”

我漲紅了臉,半天沒說出話。

他們笑作一團。

宋明言揉了揉我的腦袋,“再等兩年,等你考上我的大學。”

他話裡有深意,卻從不直白承認。

只讓我去猜。

我猜不透啊。

在我為那個承諾,拼命讀書成為考場黑馬,在眾人驚羨的目光裡考上首都大學的那兩年裡,他又在幹甚麼?

“你就是珈寧妹妹吧,”唐昕從副駕駛的車窗探出頭,“快上車吧。”

原來,他在追別人啊。

車內的後視鏡,讓我時隔兩年再次看到他的臉。

愈發凌厲的五官,少了我熟悉的少年氣,多了幾分陌生的鋒芒。

他一直是好看的,眼角眉梢騙不了人。

可上車之後,他從未看過我一眼。

“李銘。”

唐昕轉過頭,喊的李銘的名字,看的卻是我的臉。

“有沒有好好幫我們珈寧妹妹搬行李呀?”

打趣的話,讓李銘紅了臉。

“她自己搬好了。”

“給你機會你就要好好抓住啊,”她笑道,“不是你說想脫單的嗎?別說我不幫你。”

李銘撓了撓頭,餘光瞥了一眼我。

“加微信啊。”

唐昕提醒他。

李銘從兜裡拿出手機,湊到我面前,“那學妹……”

突然剎車。

我們仨看向駕駛座上的人。

他沒甚麼表情,好似對我們的話題並不感興趣。

原來是紅燈。

窗外是傍晚的首都,下著早春的小雨。

高三的時候,我曾經無數次望著教室窗外南方的雨,幻想著兩年後的今天。

李銘的手機還懟在我面前。

紅燈很慢。

“……孫珈寧,”駕駛座上的人,終於開口看向我,“別太挑啊。”

他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讓窗外的雨洗刷掉高三教室的痕跡,一點點的細密的針一樣,扎進我心裡。

2.

唐昕很漂亮。

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的明豔美人。

到哪都是焦點。

就像現在,社團聚餐的包廂裡,她一進門就受到大家的歡迎。

“昕姐,這邊這邊!”一學長招呼著唐昕往她身邊坐,“我給你和言哥留了位置。”

宋明言上前,幫唐昕拉開椅子。

顯得站在門口的李銘和我,有些侷促。

“喲,”那個學長喜歡煽動氣氛,“李銘帶小女朋友來啦!我還以為就你這慫樣,整個大學期間都脫不了單呢。”

“不是,”李銘連忙擺手,“這是言哥的妹妹——孫珈寧。”

聞言,眾人眼風投向我,各有各的表情。

學長瞥了眼唐昕,又看了眼我,故意拉長嗓音,“……你就是宋明言傳說中的妹妹啊。”

“別站著了,快坐下吧。”唐昕語氣撒嬌,“在車裡等珈寧妹妹,都把我等餓了。”

宋明言讓服務員拿來選單。

那個學長身邊還有位置,我走過去,正打算坐下。

“哎,別坐。”那學長把椅子挪開,對我說,“我這人有個毛病,身邊只能坐美女,抱歉啊。”

說完,他還看了眼他身邊的唐昕。

唐昕嬌嗔,作勢打他,“別鬧。”

“學妹坐我這吧。”

有個學姐挪出了位置給我和李銘。

“別生氣啊,他那人就這樣,說話沒點分寸。”

我抿著嘴坐下,無聲地看了眼宋明言。

他意識到我的目光,卻沒有回應,而是轉頭對服務員說:“別加蔥,她不喜歡。”

“還有蒜。”唐昕輕輕攥住他的衣袖。

宋明言挑眉,“你之前不是吃蒜的嗎?”

唐昕耳朵一紅,在他耳邊說了些甚麼。

兩人都笑了。

“別這樣行不行,菜還沒吃,狗糧先吃飽了。”學長調侃他倆。

“這家餐廳上菜很慢的,我們玩點遊戲吧。”

“玩甚麼啊?”

“真心話大冒險?”學長提議。

“這也太土了。”唐昕插話。

“嫌土啊?那就你先開始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吧。”

“那我就問了,你和言哥打算甚麼時候公開啊?”

這話一出,大家開始起鬨。

宋明言沒說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唐昕。

“甚麼呀,”唐昕手捂著臉,“我倆沒在一起。”

“懂了懂了,曖昧期。”

學長給了她一個臺階,又把目光掃到我身上。

“就你了。”

“我不玩。”

我明著拒絕。

他沒甚麼好臉色,“得,是個會掃興的。”

“別這樣學妹,就玩遊戲而已,”學姐小聲和我說,“犯不著一開學就得罪學長了。”

他自己不要面子,我為甚麼要陪著玩?

見我僵持著,唐昕開口說:“學妹不願意就算了,別惹得大家都不開心。”

“是啊,好好地吃頓飯,搞那麼僵幹甚麼?”學姐附和。

“我來吧,大冒險。”李銘試探性地說一嘴。

“行,就你了,”學長勾起嘴角,“那就你和孫珈寧對視十秒吧,別說學長沒給你製造機會。”

說完,他朝我看了眼,“這可以吧,十秒而已,別讓你李銘學長下不來臺啊。”

桌上人一副看戲姿態。

“學妹……”李銘暗地裡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能感受到他的無助。

作為一個團體的邊緣人習慣性地賠笑。

對他來說,這十秒可以緩解掉很多東西。

“來,數十秒。”李銘起興。

我吸了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看向李銘。

燈光晃晃地將他臉上的無措顯露無遺,但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我願意配合他,不至於讓他獨自承受被注視和被拒絕的尷尬。

“八、七、六……”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為甚麼要變成戲臺上的猴子。

“五、四、三、二……”

這不是在製造機會。

這是以一種獵奇的心態,在嘲諷普通人想要被愛的權利。

“一”字沒說出口,宋明言把包廂門開啟了。

上菜了。

也中斷了這場鬧劇。

我站起身,出了包廂。

走到走廊盡頭透氣。

我為甚麼要陪他來參加這場我誰也不認識的聚會。

看他以這種方式,讓我知難而退。

“累了?”

身後,是我熟悉的聲音。

這是我和他,兩年後第一次面對面的說話。

我轉過頭,情緒比我自己想象中冷靜,“我要回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行,我讓李銘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成心想讓我擔心?”

我被氣笑,“你說這話不覺得自己很無恥嗎?”

他沒回話,目光挪到走廊窗外,徐徐落下的夜幕,淡淡地籠罩著整個華燈初上的城市。

宋明言曾經在無數個這樣的傍晚,騎車送我回家。

“李銘挺適合你的。”

我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手臂,將我拎回原位。

左邊是窗,右邊是他。

隔絕了走廊的喧鬧。

“鬆手,”我用力一抽,“你幹甚麼?你不是喜歡唐昕嗎?”

“嗯,”他很是坦然,“她夠漂亮。”

宋明言沒鬆手,反倒湊近了些,“兩年沒見,長個了?”

他前言不搭後語,好像我和他在討論一些無關要緊的事情。

我推開他。

“她哪都比你好,寧寧。”

“是,她哪都比我好,”我抬起頭,忍住眼淚,堅定地說,“我不要喜歡你了,宋明言。”

他眼神一動,鬆開了手。

“是嗎?”他笑了笑,“你可以試試,我賭你做不到。”

3.

他知道,我一定會拒絕李銘。

所以他任由人家撮合我倆。

他的一切自信,來自我太多年的喜歡。

真誠又明快地被愛著,讓他從不珍惜我的愛意,將它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是他孩童時的玩具,長大了有了別的新奇玩具,就把我丟在角落裡。

但他一直預設著,我會永遠在那個角落裡等他。

吃屎吧。

“這頓飯真好吃。”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出餐廳。

“是啊,又是言哥請客,他可真有錢。”

收銀處,還有另一桌在買單。

“我去,是計算機院的大佬,我上次選了他的課來著。”

“誰啊,這麼多大牛,你說哪個?”

“那個最年輕最帥的。”

宋明言上前,矮了人家一小截。

“老師。”

那人聞言,略一點頭,算回應了。

他眼風不經意一過,瞬間讓堵在門口的一團人安靜了下來。

靜得好像在等待點名的教室。

誰也不敢出聲。

“應故。”他身後,走來幾位院裡極有名望的老教授,“上次你說那個專案……”

宋明言買完單,低著頭,從那股強大的氣場裡走了出來。

“言哥,那個大佬認識你?”學長湊過來問。

“嗯,上過他的課。”

“你怎麼不早說,”學長一臉欣喜,“我之前想進他的組來著,面試沒過,聽說他很嚴格,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讓我和大佬搭上話?”

宋明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倒是旁邊的學姐插了一嘴,“你別求言哥了,他也沒過面試。”

宋明言臉色不太好,轉移話題,“回學校?”

“哪能啊,轉移陣地,第二場走起。”

“你來嗎?”宋明言問我。

“我要回學校。”

“切,”那學長陰陽怪氣,“對啊,回去洗洗睡吧。”

宋明言看了眼李銘,“你送——”

“寧寧。”

身後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宋明言的話。

我扭頭看,春夜溫潤的雨霧中,秦應故穿著黑色的大衣,正從餐廳收銀處走過來。

4.

秦應故,是我喜歡宋明言這十年裡唯一的變數。

他總是出現在我最茫然無助的時候。

就像現在。

他徐步走到我身邊。

傘溫柔地懸在空中我頭頂,輕易地將我和那群人隔絕開來。

“回學校?”

他的問話和動作都過分熟稔,自然得好像聚會結束後來接女朋友的人。

我平復情緒,“嗯。”

他越過我,目光落在燈光暗角,人群裡的宋明言。

宋明言站在唐昕身邊,凝視著我和秦應故,眸光漸漸加深。

“天啊,學妹你和老師認識嗎?”

學長睜大眼睛,上來拉我的手,“怎麼不早說啊!”

我下意識縮回手,肩膀不小心碰到秦應故握傘的手。

他扶穩我,“你是?”

“啊,”學長眼神閃過一絲尷尬,“我是學生會的,當時您剛來學校開講座是我接待的您。”

“和你一個系的?”秦應故看向宋明言他們,問我。

“嗯,都是學長學姐。”

“謝謝你們照顧寧寧。”他眼神帶笑,輕柔得好像水光微蕩的清湖。

“哪的話,學妹是我們團寵,”學長上趕著接話,“以後加入社團,我罩著。”

我不願與他們多待,特別是不想把秦應故拉下水。

“你有開車嗎?”我抬頭問他。

“在前面停車場,要走一段,在這等我?”

“我跟你走。”

我回答得十分果斷。

“不是第二場嗎?”宋明言插著兜,對著學長語氣生冷,“還不走?”

說完,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明言,你等等我……”

唐昕跟上他。

“那老師,我們也走了。”學長試探地看了眼秦應故,又故作熱情地對我說,“學妹別和我客氣,明天學長帶你去食堂吃好吃的哈!”

一行人往濛濛的雨霧裡走去。

我情緒漸漸平穩,挪開了些距離,“……老師。”

他輕輕一笑,“這時候想起來叫我老師了?”

“老師,我不知道會在這裡碰到你……”

“寧寧,”他低頭,“從我幫你補習的那天起,我就沒想過要當你的老師。”

秦應故是我的物理補習老師。

在沒有人相信我能考上首都大的時候,是他支援我,每晚打電話陪我改題寫試卷。

一點一點把我拉起來,從不可能到可能,直到我的名字被貼在光榮榜上。

但準確來說,他根本沒收過我家的錢。

他初中就被少年班錄取,是首都大破格錄取的最年輕的教授,沒有必要給一個高中生補習。

大家說,因為他是我哥的發小,把我當親妹妹。

可他在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坦言:“……是因為喜歡你。”

秦應故直白地挑明其間的關係,不想讓任何可能的拉扯情愫傷害到我。

但這是我還不起的情意。

因為我這麼努力的原因,只是為了和宋明言的約定。

“是我心懷不軌,”他語調輕柔,尾音卻帶著點自嘲的笑意,“你不用在意,能考上首都大是因為你足夠努力,要相信自己。”

“秦應故,對不起,我……”

直接明瞭的拒絕,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寧寧,別說對不起。能幫到你我就很開心了。”

那之後,我們再無聯絡。

直到今天,直到現在。

他站在我身邊,我還能想起那通電話裡,他淺到近乎無法察覺的呼吸。

“走吧,去停車場,我送你回學校。”

他又一次幫了我。

5.

“有人送你就好。”

宋明言發了簡訊給我。

隔沒一會,又發了一條,“你甚麼時候和他認識的?”

我沒回。

停車場在商業街的盡頭。

這條商業街人流多,很堵。

我和秦應故走得不快,但仍趕上了那群人。

宋明言和唐昕走在隊尾,他餘光一瞥,就看見了我。

只是他沒多餘的表情,而是轉過頭,和唐昕聊了起來,神情還有幾分開心。

不知道聊到甚麼,他笑得很大聲,全數傳進我耳朵裡。

他很少那樣笑。

拿秦應故氣宋明言,是最蠢的事情。

他不在意我。

無論我化甚麼妝,穿甚麼好看的裙子。

都在唐昕的對比下,黯然失色。

他說,她哪都比我好。

她面板好,身材好,美得那麼毫不費力,顯得我臉上有些髒的妝愈發可笑。

輕易就能得到他的全部注意力。

憑甚麼啊,就因為她長得漂亮嗎?

啊。

我鼻尖一酸。

我怎麼會這麼想?

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無緣無故,因為他把其他女生當作假想敵。

因為他的若即若離,被迫捲入一場沒有意義的雌競中。

這樣不好。

我不要這樣的自己。

“小心,紅燈。”

我被秦應故拉住,也回了神。

紅燈,隔絕我和宋明言。

他笑著聽唐昕講話,沒有注意到被落下的我。

總是這樣,這麼多年,在他那裡,我永遠是不起眼的、得不到關注的。

被落下的。

無論我怎麼努力。

“對不起,秦應故。”

我收回目光,真誠地抬頭。

“我應該認真地回應你的喜歡,真的很謝謝你,但是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對不起,我今天把你當工具人,我真的……”

我真的該死。

控制不住的委屈和自我厭惡的情緒交織著,讓鼻尖承受不住的酸意,隨著破碎的話語,湧上眼眶。

真討厭我這種淚失禁體質。

好丟人。

秦應故的手輕輕搭在我的頭上。

很有邊界感的力度。

“別道歉,珈寧。”

他嗓音清澈溫柔:“是我不顧你的意願,自顧自地喜歡上你,你不欠我甚麼。”

喜歡人怎麼會錯呢?

愛與被愛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錯在他宋明言不肯真誠地回應我,不喜歡卻要享受被追的過程。

錯在我迷失自我,一意孤行,將喜歡他當作自我感動的事情。

“我明知道你的心意,還借你的這份喜歡來試探別人,這樣真的很糟糕,”我吸吸鼻子,“秦應故,我不值得你的這份喜歡。”

“你再罵自己,我就真的生氣了。”

他難得兇我。

我識相地閉嘴,卻忍不住眼淚一顆一顆往外冒。

“裙子,很好看。”

他注意到了。

我捂住臉:“這麼哭,我的妝都花了。”

肯定像熊貓眼一樣。

醜死了。

他握著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挪開,用他那雙清潭般的眼睛認真望著我。

“我喜歡的孫珈寧,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最好。

是獨一無二的。

我不是宋明言的唯一。

我只是他的備選。

我從來沒有被篤定熱忱地愛過。

原來真的有人會這樣愛我。

怎麼能這樣呢,秦應故?

“不帶你這麼安慰人的……”

一句話就勾出我一切委屈的源頭。

綠燈。

雨霧下的訊號燈,暈染成一團綠光。

春潮瀰漫溼氣。

十幾秒。

該走了。

我瞥見馬路對面的宋明言,仰著下頜看我和秦應故。

眼神晦暗不明。

倒數十秒。

我無措地抹乾淨眼淚,寄希望這朦朧的雨能讓他看不清我沒骨氣的淚水,抬腳要朝馬路對面走去。

卻被秦應故攔下。

他握著我的手腕,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

“怎麼了?”

他不是那種情緒外露的人,更不會衝動行事。

“你其實沒拿我當工具人。”

他眼尾長長的睫毛處,懸著點春分夜的雨珠:“珈寧,工具人應該這樣用。”

我從沒想過,秦應故這麼溫柔的人,將人不由分說地攬入懷中時,會是如此不講道理。

像已經在心中預演過很多次那樣。

“我們扯平了。”

春寒乍暖,隔著風衣外套,我感受不到他的體溫。

卻能真實感受到他身上的味道,像今早我剛喝過的雨後青檸水。

一瞬間撩起火燒,隨著他的呼吸,燙著我的耳朵。

太近了。

“甚麼扯平了?”

我的聲音完全不像自己。

“孫珈寧,”他笑了笑,“我在乘虛而入,我也是壞蛋。”

話裡滿是歉意,話外毫無悔改之意。

紅燈。

馬路傳來刺耳的鳴笛聲。

宋明言想闖過來,卻被唐昕攔下。

“明言!紅燈!你不要命啦!”

錯愕,怒氣,那些我從未在宋明言臉上看到的表情。

他似乎在朝我說甚麼。

但我聽不清了。

我的耳邊,是秦應故的聲音。

“帶我這個壞蛋走吧,珈寧。”

6.

壞蛋是不會說自己是壞蛋的。

除非是那種已經設好圈套,假裝成羔羊的大魔王。

“不進來?”

雨珠順著傘面滑向深色木地板。

宿舍門禁過了時間,我站在秦應故公寓門前,遲遲沒挪動腳步。

這麼快的嗎?

他甚麼意思?

是我理解的那種意思嗎?

“你在想甚麼?”

“甚麼都沒想。”我秒速回答,“……這樣打擾您不太好吧,老師。”

“您?”

“你。”我連忙改口,低頭看傘尖,“秦應故,我——”

“還是說,你想去酒店?”他問我。

問得十分君子坦蕩蕩。

我更不敢動彈了。

“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去住酒店有點危險,所以帶你過來避避雨,你哥一會兒就過來接你了。”他走過來,接過我的傘,“進來吧,我煮點姜水給你喝,而且你身上淋了雨,最好擦乾。”

說完,秦應故從玄關抽屜裡拿出一條幹淨的白毛巾,蓋在我溼漉漉的頭頂。

他動作自然,順手想幫我擦一下,卻在半途停住了手。

我抬頭看他。

他別過眼,“自己擦。”

毛巾洗得很乾淨,有股很好聞的薰衣草味。

我換了鞋,走到沙發坐下。

外頭的雨勢越發大了,像整晚都不肯停一樣。

公寓很開闊,灰調冷感的裝潢與他平日裡的氣質很像,不好接近。

只是廚房裡逐漸沸騰的姜水,讓整個被雨幕包圍的空間裡,有了些溫暖的氣息。

就像他對我一樣。

秦應故在打電話給我哥,語氣平淡,全程基本沒甚麼情緒。

他轉過頭,和我的目光碰上。

“……嗯,雨下得突然,你帶點衣服給她,趕緊換了才不會感冒,”他在和我哥說著甚麼,而後散漫地笑了笑,眼睛卻一直沒從我臉上挪開,“我不是甚麼正人君子,你的車最好開快點。”

我心頭一跳,別開臉。

盯著牆上的畫。

這畫好醜啊。

“寧寧。”

他突然叫我,我差點跳起來。

“嗯?”我轉過頭。

“把頭髮擦乾,過來喝姜水。”

我挪到餐桌前。

他把勺子遞給我。

兩手相觸碰時,他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浮動。

明明就很正人君子。

“我去洗澡,你乖乖喝完。”

我被湯勺燙到。

他怎麼還不走啊,不是要去洗澡嗎?

我抬起頭,看見他一臉似笑非笑。

壞得很。

“你快去啊。”我催促他,而後意識這話說得有些不對勁,又補上,“……著涼就不好了。”

“嗯,”他語氣拿捏分寸,問得十分自然,“寧寧,你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

說完,手背就貼在我額頭上。

不過只是輕輕一碰,就挪開了。

“沒有發燒,是這個被姜水的熱氣蒸的。”

“怪我,煮太燙了,應該晾一下的。”

“嗯嗯怪你怪你,”我推開他的手,“秦應故,你快點去洗澡吧。”

啊,太奇怪了。

這種氛圍太奇怪了。

這姜水太燙了,就好像浴室的霧氣一樣。

雖然我沒感覺到他浴室的溫度,但我每喝一口姜水,都難以遮蔽掉淋浴流水的聲音。

手機震動。

宋明言。

像一捧涼水,又沖淡了姜水好不容易溫暖的胃。

我沒接,直接掛掉。

他鍥而不捨,連著打了好幾個。

我接了,他卻沉默了。

“你在哪?”

“不關你事。”

“孫珈寧,你以前從來不會掛我電話的。”

“你有甚麼事嗎?”

“你到底在哪?唐昕說你沒有回宿舍,你到底知不知道廉恥啊?隨便在路上就和別人跑了——”

“你現在是在幹甚麼?表達對我的關心嗎?”我語氣嘲諷。

“如果你想拿他氣我,那你錯了孫珈寧。”他在電話那頭冷笑,“我不可能在意你這些小把戲的。”

浴室的水流聲關了。

“你不在意就不在意吧,我無所謂了。”我對他說,“宋明言,我拿得起放得下,說到做到。”

說完,我就把電話掛了。

雨勢還是很大,打起了悶雷。

我起身,把碗放進廚房的洗碗機裡。

廚房的薑湯還在冒著熱氣。

他好像只給我喝了,沒給自己盛一碗。

我挽起半乾的頭髮,拿出乾淨的瓷碗,一勺一勺盛到碗裡。

“寧寧。”

秦應故穿著一件米色薄羊毛衣,看來像春日柔軟的雲。

“我給你盛了一碗。”我挪開眼,解釋道。

他走過來,越過我的肩膀,將碗接過,“小心燙。”

就著我的手,又往碗裡盛了一勺。

他身上木質的沐浴露香氣一點點纏繞著我的呼吸,隨著騰昇的熱氣燻著我的臉。

可我不敢動。

怕一動,湯就灑了。

燙到我,也燙到他。

盛好,他鬆手,挪開了些距離。

就在我想喘氣的瞬間,他問我:“你真沒發燒?”

“沒有!”

我矢口否認。

他坐在餐桌上喝姜水,低頭時髮梢懸著的水珠會輕輕晃動。

長得好看的人,連發旋都是好看的。

我無邊無際地想著,又看到了掛在客廳的那幅畫。

被精心穩妥地放在畫框裡。

但這畫的水平實在是不敢恭維。

是他某個前女友畫的嗎?

可是他沒談過戀愛啊。

“在看甚麼?”

他順著我的目光,扭過頭去看那幅畫。

“說實話,真的不好看。”我小聲說,“你是不是被甚麼拍賣行騙了啊?”

還是說,審美比較獨特?

他一笑,“千金難買我樂意。”

是這個道理。

門鈴響了。

他起身去開門。

“不是我說,就讓她在你這住一宿又不會怎麼樣,非要讓我從城北跑到城南,外面暴雨啊大哥。”我哥一進門就開始抱怨。

“衣服帶了嗎?”

“甚麼衣服?”我哥拍拍腦袋,“哦,我忘了……我錯了,你別黑臉啊,怪害怕的。”

我探出頭去。

我哥宛如看到救星,“我親愛的妹妹,見到你哥我是不是特開心啊?”

秦應故轉過頭,上下看了我還沒幹的衣服,眉頭一擰。

“你隨便找件你的衣服給她穿就行了唄,雖然大是大了些。”我哥說。

“這不合規矩。”

他拿起我的雨傘,遞給我哥,“車裡空調開暖些,到家和我說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我哥接過傘,招呼我走人,嘴巴里還不忘碎碎念,“比我還拿她當寶貝,你才是她親哥吧。”

我推著我哥快點走人。

“不說再見?”

秦應故笑問我。

我哥拿著我的雨傘,聞言眉梢一挑,眼風在我和他之間瞥了一瞥。

我輕咳一聲,“再見,老師。”

對上他的眼睛。

啊,這是生氣了。

電梯到了。

我哥催我,“孫珈寧,走了。”

秦應故嘆了口氣,“再見,寧寧。”

他轉身要關門,卻被我拉住了羊毛衣的一角。

確實和眼見的一樣柔軟。

“謝謝你,應故哥哥。”

車上。

我哥開得很快,一路哼歌。

從“今天我要嫁給你啦”唱到“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難聽得要死。

“你開慢點。”

他哼哼一聲,“多虧了我睿智的眼睛,才能看透他那種人虛偽的表面。還不合規矩!嘖,背地裡一肚子壞水的人,在你面前裝甚麼清純小白花。”

我聽不得這些,轉移了話題。

“秦應故客廳那幅畫真的好醜啊。”

我哥聞言一愣,隨即看了我一眼,一陣爆笑。

“你抽風啊,笑甚麼笑?”

“是很醜,”我哥說,“當時高中他拿一個月飯票和我換的。”

“那是你畫的?”

難怪那麼醜了。

我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你畫的,我親愛的妹妹。”

7.

早八下課。

“寧寧,你是不是認識計算機系的大佬啊?”舍友問我。

“嗯,他是我哥的同學。”

“他是不是要調任了啊?聽說要去隔壁學校了,真是厲害啊。”

調任?

“是啊,我聽學長學姐說的,聽說他不教學生了。”其他同學湊過來,“這麼難得的科研帥哥求求保住髮際線。”

“去食堂嗎?”舍友問我。

食堂人很多,我端著魚香肉絲飯在人群中找我舍友。

舍友沒找著,卻看到了宋明言和唐昕。

唐昕坐在那,哄著宋明言甚麼,但對方卻臉色不霽,沒怎麼搭理她。

“喲,這不是咱們寧寧嗎?”

上次聚會的學長站起來和我打招呼,一改之前的態度,十分熱情,讓我想躲都躲不了。

宋明言順著他目光,朝我望來。

從面無表情到憤怒不屑,只有幾秒鐘,像換了張臉一樣。

我太瞭解他了。

這是他認為我做錯了事,需要哄他的時候才會有的表現。

他還是固執地認為,我還會卑微地討好他。

無論他對我做了甚麼事情。

只要他一生氣,一招手,我還會回到他的身邊。

“快來坐下,這食堂人太多了。”

學長搶過我的飯,讓出了宋明言對面的位置。

“不了,我和朋友一起來的。”

“這有甚麼,我再去給你找把凳子。”說完就狗腿地跑開了。

我站在那,沒動彈,眼睛還在找我舍友。

“朋友?”宋明言嗤之以鼻,“他就請你吃這個?”

甚麼意思?

我看向他那張臭臉。

“秦應故就請你吃食堂?”

哦。

他以為我說的朋友是秦應故。

“食堂怎麼了?乾淨又衛生,”我乾脆坐了下來,“你不也請唐昕學姐吃食堂嗎?”

“這是我自己校園卡刷的,不算他請的。”唐昕對我說。

“哦。”我笑了笑,“這樣不行啊,怎麼還讓人自己刷校卡呢?”

宋明言單手插兜,態度散漫,“唐昕和你不一樣,人家勤儉持家,對物質沒甚麼追求。而且目標明確,態度堅定。”

他盯著我的眼睛,“不像有些人,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我舍友看見我了,端著面朝我跑過來,“太好了,你居然佔到位置了。”

宋明言見到是我舍友,眼神一愣,直起身來,把手從兜裡拿出來。

“這是?”我舍友問我。

“我高中的學長宋明言,”我語氣冷靜地介紹,“和他的女朋友,唐昕學姐。”

宋明言第一次聽見我這麼介紹他。

也是第一次,聽見我這麼稱呼唐昕。

他破防地卸下偽裝的情緒,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對上他的目光,由衷地說了一句。

“祝福你們,這樣真好。”

8.

“這樣真好,宋明言。等我考上了你的大學,我就能去首都找你了。”

高三那年的寒假,是我為數不多見到宋明言的機會。

我滿懷期待地和他說著我模考的分數,“這次我真的進步了很多。”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真乖,我打遊戲呢,一會再說。”

“甚麼遊戲啊?”

“你不懂。”

後來我才知道,我極為珍視的那個寒假,也是他陪唐昕上分的寒假。

“啊,你可真傻。”

深夜宿舍臥談會,我舍友有感而發,“如果是我,我會討厭死當時那個當舔狗的自己。”

“也不是舔狗吧,”另外一個舍友說,“畢竟當時年紀小,容易被渣男騙。”

“也是,當時甚麼都不懂,”舍友問我,“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現在?

我側躺著,想了半天。

想到最後宿舍只剩下睡覺的呼吸聲。

手機有新訊息。

“明天十一點半東門口,我去接你。”

秦應故發來的。

聽我哥說,秦應故調任之後,組裡工作很忙,基本不見人影。

可他還是想帶我去吃好吃的。

“起得來嗎?不行的話,可以下午。”

他又發過來一條。

“可以。”

我組織措辭,“你還在實驗室嗎?”

“嗯。”

我看了眼手機的時間,十二點半。

“你是不是很忙啊,我們改天也行。”

“可以打電話嗎?”他問我。

我躡手躡腳地爬下床,小心翼翼地拉開門。

“去哪啊?”舍友從床簾冒出頭問我。

“噓!”我連忙讓她閉嘴,別吵到別人了。

“沒睡呢,”她指了指其他舍友,“我玩遊戲,她倆刷抖音、看淘寶直播的,正常人誰十二點半睡啊。”

“不是,這玩意滿減了和平時價格差不多啊。”

我隔著床簾看,確實黑暗裡都不約而同地透出手機的光。

“我打個電話。”

我關上門,走到走廊盡頭沒甚麼人的水房。

這裡的洗衣機還在不停地響動。

“喂。”

我小小聲說。

“抱歉,忘了你在宿舍。”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低沉的啞,但依舊很溫柔,“吵到同學了?”

“會有點,所以我只能和你說一會兒。”

“嗯,一會兒就行。”

兩邊都安靜了會,只有電流嗞嗞聲。

“秦應故,其實你家掛著的那幅畫,不是我畫的。”我捏住手機,“我哥騙你的,那是我同學借了我的美術本畫的。”

這個傻子,把它掛在客廳好幾年了。

要是我同學知道她的“大作”被如此珍視,估計會很感動。

“真的很醜。”我小聲說,“你拿下來吧。”

他笑了笑,“那是我高中一個月飯票換來的。”

“害你餓了一個月,不好意思。”

我本來以為他會說,這不是我的錯。

但他笑了笑:“那明天得陪我吃飯。”

“可是你需要休息啊。”

“嗯,所以我需要你。”

掛了電話,我輕手輕腳地走回宿舍。

“靠,甚麼垃圾啊,打野不會玩還要我拿瑤騎你頭上,騎你奶奶的狗腿。”舍友正在素質對罵。

我捏著有些發燙的手機。

“我甚麼想法也沒有。”

“啥?”舍友探出頭問我,“你說甚麼?”

我現在對宋明言真的甚麼想法也沒有了。

討厭也好,怨氣也罷。

甚麼都沒有了。

因為他不值得。

如果不是今晚聊起情感話題,我根本不會想起他這麼個人。

甚麼時候開始,他從那個每天佔據我所有思緒的人,到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甚麼時候才能走出一段失敗的戀愛。

甚至我和他的關係,連戀愛都不是。

不是刪除微信的時候,也不是說再見的時候,是某個不起眼的晚上,洗完頭躺在床上,和舍友不經意談起,還能拿出來調侃的時候。

他真的,不重要了。

“這個不行就下一個,”另一個舍友對打遊戲的舍友說,“打野而已,多的是,大不了姐妹我打野帶你,要甚麼男人啊。”

9.

十一點的時候,我就站在學校東門等人。

連著幾日的小雨,空氣潮溼。

昨晚在舍友的逼供之下,說出了中午和秦應故的約會。

從來不會在早上起床的舍友,今天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說甚麼也要給我化妝。

三個人把我一陣搗弄,最後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哇哦。”

所以我比預期的時間,早來了半小時。

遇到了宋明言。

我忘了,這裡離他宿舍很近。

他起初沒認出我,走過了兩步,才回過頭看了我很久。

“你在等我?”

“可能嗎?”我沒看他。

他自嘲式地一笑,站在我身邊,很久都沒有說話。

“你非得站我邊上嗎?”

恰逢下課時間,東門人來人往。

他看著我,“你為了他都學化妝了?”

“我化妝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愛給誰看給誰看,關你甚麼事?”

“你以前說話不是這樣的。”

見我沒回他,他低聲說:“如果我們在一起,你也會像今天這樣等我嗎?”

“不會,我們不會在一起。”我抬頭看他,“你不配,宋明言。”

他的眼裡是隱忍的痛楚,“我和唐昕沒有甚麼的。”

“是你說的,她甚麼都比我好。”

“那只是……那只是我為了氣——”

“那是你為了取笑我,看我為了你傷心難過,為得不到你黯然神傷,那只是你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已,所以我說你不配,”我語氣平靜又冷淡,“你不配被人愛,因為你從來都不珍視別人的感情,不喜歡可以拒絕,但不要玩弄,更不能當作標榜自己的工具。我的一時眼拙不代表你真的厲害,請你記住這一點。”

“我……”

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濛濛的煙雨落在我的傘面上,順流而下的雨幕讓我和他之間有一道無形的屏障。

我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不遠處溫潤的春雨裡,早已站著一個在等我的身影。

他也提前來了。

早早地,就站在那裡。

一直在等我看見他。

“謝謝你的提醒,宋明言,我應該早點和其他人試試。”我對他笑了笑,“才知道我孫珈寧有多好,你有多不值得。”

說完,我轉身就走。

朝那個身影走去。

在春分的雨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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