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明言的青梅竹馬,喜歡了他十年。
他一直默許我的喜歡,直到他遇見了唐昕。
他說,唐昕哪都比我好。
他還說:“其實你應該和其他人試試。”
可我真的去試了。
他卻後悔了。
1.
好累。
我不想喜歡宋明言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正坐在他的車上。
準確來說,是後座。
副駕駛坐著唐昕。
我和另一位男同學李銘擠在後邊。
今天是我的新生報到。
從南方小城市到首都,人生地不熟。
我站在校門口等了宋明言整整四個小時。
他一直沒接我電話。
直到我自己搞定一切後,李銘出現在我宿舍樓下。
他說,是宋明言讓他來的。
我拿李銘的手機打給他。
一打就通了。
“宋明言,我做到了。”
兩年前,我們約定好的,只要我考上他的學校——
“珈寧。”
他打斷我,“其實你應該和其他人試試。”
所以,他讓李銘來接我。
“別躲我,我們當面談。”
“沒躲你,”他語氣不耐,“一會開車來接你,今晚社團聚會你也來吧。”
宋明言考駕照的那個暑假,是我陪著他的。
他練多久,我就在太陽底下陪多久。
旁人打趣,問他,“那小姑娘是你誰啊?”
他笑著接過我手裡的水,“問你呢。”
我漲紅了臉,半天沒說出話。
他們笑作一團。
宋明言揉了揉我的腦袋,“再等兩年,等你考上我的大學。”
他話裡有深意,卻從不直白承認。
只讓我去猜。
我猜不透啊。
在我為那個承諾,拼命讀書成為考場黑馬,在眾人驚羨的目光裡考上首都大學的那兩年裡,他又在幹甚麼?
“你就是珈寧妹妹吧,”唐昕從副駕駛的車窗探出頭,“快上車吧。”
原來,他在追別人啊。
車內的後視鏡,讓我時隔兩年再次看到他的臉。
愈發凌厲的五官,少了我熟悉的少年氣,多了幾分陌生的鋒芒。
他一直是好看的,眼角眉梢騙不了人。
可上車之後,他從未看過我一眼。
“李銘。”
唐昕轉過頭,喊的李銘的名字,看的卻是我的臉。
“有沒有好好幫我們珈寧妹妹搬行李呀?”
打趣的話,讓李銘紅了臉。
“她自己搬好了。”
“給你機會你就要好好抓住啊,”她笑道,“不是你說想脫單的嗎?別說我不幫你。”
李銘撓了撓頭,餘光瞥了一眼我。
“加微信啊。”
唐昕提醒他。
李銘從兜裡拿出手機,湊到我面前,“那學妹……”
突然剎車。
我們仨看向駕駛座上的人。
他沒甚麼表情,好似對我們的話題並不感興趣。
原來是紅燈。
窗外是傍晚的首都,下著早春的小雨。
高三的時候,我曾經無數次望著教室窗外南方的雨,幻想著兩年後的今天。
李銘的手機還懟在我面前。
紅燈很慢。
“……孫珈寧,”駕駛座上的人,終於開口看向我,“別太挑啊。”
他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讓窗外的雨洗刷掉高三教室的痕跡,一點點的細密的針一樣,扎進我心裡。
2.
唐昕很漂亮。
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的明豔美人。
到哪都是焦點。
就像現在,社團聚餐的包廂裡,她一進門就受到大家的歡迎。
“昕姐,這邊這邊!”一學長招呼著唐昕往她身邊坐,“我給你和言哥留了位置。”
宋明言上前,幫唐昕拉開椅子。
顯得站在門口的李銘和我,有些侷促。
“喲,”那個學長喜歡煽動氣氛,“李銘帶小女朋友來啦!我還以為就你這慫樣,整個大學期間都脫不了單呢。”
“不是,”李銘連忙擺手,“這是言哥的妹妹——孫珈寧。”
聞言,眾人眼風投向我,各有各的表情。
學長瞥了眼唐昕,又看了眼我,故意拉長嗓音,“……你就是宋明言傳說中的妹妹啊。”
“別站著了,快坐下吧。”唐昕語氣撒嬌,“在車裡等珈寧妹妹,都把我等餓了。”
宋明言讓服務員拿來選單。
那個學長身邊還有位置,我走過去,正打算坐下。
“哎,別坐。”那學長把椅子挪開,對我說,“我這人有個毛病,身邊只能坐美女,抱歉啊。”
說完,他還看了眼他身邊的唐昕。
唐昕嬌嗔,作勢打他,“別鬧。”
“學妹坐我這吧。”
有個學姐挪出了位置給我和李銘。
“別生氣啊,他那人就這樣,說話沒點分寸。”
我抿著嘴坐下,無聲地看了眼宋明言。
他意識到我的目光,卻沒有回應,而是轉頭對服務員說:“別加蔥,她不喜歡。”
“還有蒜。”唐昕輕輕攥住他的衣袖。
宋明言挑眉,“你之前不是吃蒜的嗎?”
唐昕耳朵一紅,在他耳邊說了些甚麼。
兩人都笑了。
“別這樣行不行,菜還沒吃,狗糧先吃飽了。”學長調侃他倆。
“這家餐廳上菜很慢的,我們玩點遊戲吧。”
“玩甚麼啊?”
“真心話大冒險?”學長提議。
“這也太土了。”唐昕插話。
“嫌土啊?那就你先開始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吧。”
“那我就問了,你和言哥打算甚麼時候公開啊?”
這話一出,大家開始起鬨。
宋明言沒說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唐昕。
“甚麼呀,”唐昕手捂著臉,“我倆沒在一起。”
“懂了懂了,曖昧期。”
學長給了她一個臺階,又把目光掃到我身上。
“就你了。”
“我不玩。”
我明著拒絕。
他沒甚麼好臉色,“得,是個會掃興的。”
“別這樣學妹,就玩遊戲而已,”學姐小聲和我說,“犯不著一開學就得罪學長了。”
他自己不要面子,我為甚麼要陪著玩?
見我僵持著,唐昕開口說:“學妹不願意就算了,別惹得大家都不開心。”
“是啊,好好地吃頓飯,搞那麼僵幹甚麼?”學姐附和。
“我來吧,大冒險。”李銘試探性地說一嘴。
“行,就你了,”學長勾起嘴角,“那就你和孫珈寧對視十秒吧,別說學長沒給你製造機會。”
說完,他朝我看了眼,“這可以吧,十秒而已,別讓你李銘學長下不來臺啊。”
桌上人一副看戲姿態。
“學妹……”李銘暗地裡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能感受到他的無助。
作為一個團體的邊緣人習慣性地賠笑。
對他來說,這十秒可以緩解掉很多東西。
“來,數十秒。”李銘起興。
我吸了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看向李銘。
燈光晃晃地將他臉上的無措顯露無遺,但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我願意配合他,不至於讓他獨自承受被注視和被拒絕的尷尬。
“八、七、六……”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為甚麼要變成戲臺上的猴子。
“五、四、三、二……”
這不是在製造機會。
這是以一種獵奇的心態,在嘲諷普通人想要被愛的權利。
“一”字沒說出口,宋明言把包廂門開啟了。
上菜了。
也中斷了這場鬧劇。
我站起身,出了包廂。
走到走廊盡頭透氣。
我為甚麼要陪他來參加這場我誰也不認識的聚會。
看他以這種方式,讓我知難而退。
“累了?”
身後,是我熟悉的聲音。
這是我和他,兩年後第一次面對面的說話。
我轉過頭,情緒比我自己想象中冷靜,“我要回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行,我讓李銘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成心想讓我擔心?”
我被氣笑,“你說這話不覺得自己很無恥嗎?”
他沒回話,目光挪到走廊窗外,徐徐落下的夜幕,淡淡地籠罩著整個華燈初上的城市。
宋明言曾經在無數個這樣的傍晚,騎車送我回家。
“李銘挺適合你的。”
我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手臂,將我拎回原位。
左邊是窗,右邊是他。
隔絕了走廊的喧鬧。
“鬆手,”我用力一抽,“你幹甚麼?你不是喜歡唐昕嗎?”
“嗯,”他很是坦然,“她夠漂亮。”
宋明言沒鬆手,反倒湊近了些,“兩年沒見,長個了?”
他前言不搭後語,好像我和他在討論一些無關要緊的事情。
我推開他。
“她哪都比你好,寧寧。”
“是,她哪都比我好,”我抬起頭,忍住眼淚,堅定地說,“我不要喜歡你了,宋明言。”
他眼神一動,鬆開了手。
“是嗎?”他笑了笑,“你可以試試,我賭你做不到。”
3.
他知道,我一定會拒絕李銘。
所以他任由人家撮合我倆。
他的一切自信,來自我太多年的喜歡。
真誠又明快地被愛著,讓他從不珍惜我的愛意,將它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是他孩童時的玩具,長大了有了別的新奇玩具,就把我丟在角落裡。
但他一直預設著,我會永遠在那個角落裡等他。
吃屎吧。
“這頓飯真好吃。”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出餐廳。
“是啊,又是言哥請客,他可真有錢。”
收銀處,還有另一桌在買單。
“我去,是計算機院的大佬,我上次選了他的課來著。”
“誰啊,這麼多大牛,你說哪個?”
“那個最年輕最帥的。”
宋明言上前,矮了人家一小截。
“老師。”
那人聞言,略一點頭,算回應了。
他眼風不經意一過,瞬間讓堵在門口的一團人安靜了下來。
靜得好像在等待點名的教室。
誰也不敢出聲。
“應故。”他身後,走來幾位院裡極有名望的老教授,“上次你說那個專案……”
宋明言買完單,低著頭,從那股強大的氣場裡走了出來。
“言哥,那個大佬認識你?”學長湊過來問。
“嗯,上過他的課。”
“你怎麼不早說,”學長一臉欣喜,“我之前想進他的組來著,面試沒過,聽說他很嚴格,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讓我和大佬搭上話?”
宋明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倒是旁邊的學姐插了一嘴,“你別求言哥了,他也沒過面試。”
宋明言臉色不太好,轉移話題,“回學校?”
“哪能啊,轉移陣地,第二場走起。”
“你來嗎?”宋明言問我。
“我要回學校。”
“切,”那學長陰陽怪氣,“對啊,回去洗洗睡吧。”
宋明言看了眼李銘,“你送——”
“寧寧。”
身後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宋明言的話。
我扭頭看,春夜溫潤的雨霧中,秦應故穿著黑色的大衣,正從餐廳收銀處走過來。
4.
秦應故,是我喜歡宋明言這十年裡唯一的變數。
他總是出現在我最茫然無助的時候。
就像現在。
他徐步走到我身邊。
傘溫柔地懸在空中我頭頂,輕易地將我和那群人隔絕開來。
“回學校?”
他的問話和動作都過分熟稔,自然得好像聚會結束後來接女朋友的人。
我平復情緒,“嗯。”
他越過我,目光落在燈光暗角,人群裡的宋明言。
宋明言站在唐昕身邊,凝視著我和秦應故,眸光漸漸加深。
“天啊,學妹你和老師認識嗎?”
學長睜大眼睛,上來拉我的手,“怎麼不早說啊!”
我下意識縮回手,肩膀不小心碰到秦應故握傘的手。
他扶穩我,“你是?”
“啊,”學長眼神閃過一絲尷尬,“我是學生會的,當時您剛來學校開講座是我接待的您。”
“和你一個系的?”秦應故看向宋明言他們,問我。
“嗯,都是學長學姐。”
“謝謝你們照顧寧寧。”他眼神帶笑,輕柔得好像水光微蕩的清湖。
“哪的話,學妹是我們團寵,”學長上趕著接話,“以後加入社團,我罩著。”
我不願與他們多待,特別是不想把秦應故拉下水。
“你有開車嗎?”我抬頭問他。
“在前面停車場,要走一段,在這等我?”
“我跟你走。”
我回答得十分果斷。
“不是第二場嗎?”宋明言插著兜,對著學長語氣生冷,“還不走?”
說完,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明言,你等等我……”
唐昕跟上他。
“那老師,我們也走了。”學長試探地看了眼秦應故,又故作熱情地對我說,“學妹別和我客氣,明天學長帶你去食堂吃好吃的哈!”
一行人往濛濛的雨霧裡走去。
我情緒漸漸平穩,挪開了些距離,“……老師。”
他輕輕一笑,“這時候想起來叫我老師了?”
“老師,我不知道會在這裡碰到你……”
“寧寧,”他低頭,“從我幫你補習的那天起,我就沒想過要當你的老師。”
秦應故是我的物理補習老師。
在沒有人相信我能考上首都大的時候,是他支援我,每晚打電話陪我改題寫試卷。
一點一點把我拉起來,從不可能到可能,直到我的名字被貼在光榮榜上。
但準確來說,他根本沒收過我家的錢。
他初中就被少年班錄取,是首都大破格錄取的最年輕的教授,沒有必要給一個高中生補習。
大家說,因為他是我哥的發小,把我當親妹妹。
可他在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坦言:“……是因為喜歡你。”
秦應故直白地挑明其間的關係,不想讓任何可能的拉扯情愫傷害到我。
但這是我還不起的情意。
因為我這麼努力的原因,只是為了和宋明言的約定。
“是我心懷不軌,”他語調輕柔,尾音卻帶著點自嘲的笑意,“你不用在意,能考上首都大是因為你足夠努力,要相信自己。”
“秦應故,對不起,我……”
直接明瞭的拒絕,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寧寧,別說對不起。能幫到你我就很開心了。”
那之後,我們再無聯絡。
直到今天,直到現在。
他站在我身邊,我還能想起那通電話裡,他淺到近乎無法察覺的呼吸。
“走吧,去停車場,我送你回學校。”
他又一次幫了我。
5.
“有人送你就好。”
宋明言發了簡訊給我。
隔沒一會,又發了一條,“你甚麼時候和他認識的?”
我沒回。
停車場在商業街的盡頭。
這條商業街人流多,很堵。
我和秦應故走得不快,但仍趕上了那群人。
宋明言和唐昕走在隊尾,他餘光一瞥,就看見了我。
只是他沒多餘的表情,而是轉過頭,和唐昕聊了起來,神情還有幾分開心。
不知道聊到甚麼,他笑得很大聲,全數傳進我耳朵裡。
他很少那樣笑。
拿秦應故氣宋明言,是最蠢的事情。
他不在意我。
無論我化甚麼妝,穿甚麼好看的裙子。
都在唐昕的對比下,黯然失色。
他說,她哪都比我好。
她面板好,身材好,美得那麼毫不費力,顯得我臉上有些髒的妝愈發可笑。
輕易就能得到他的全部注意力。
憑甚麼啊,就因為她長得漂亮嗎?
啊。
我鼻尖一酸。
我怎麼會這麼想?
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無緣無故,因為他把其他女生當作假想敵。
因為他的若即若離,被迫捲入一場沒有意義的雌競中。
這樣不好。
我不要這樣的自己。
“小心,紅燈。”
我被秦應故拉住,也回了神。
紅燈,隔絕我和宋明言。
他笑著聽唐昕講話,沒有注意到被落下的我。
總是這樣,這麼多年,在他那裡,我永遠是不起眼的、得不到關注的。
被落下的。
無論我怎麼努力。
“對不起,秦應故。”
我收回目光,真誠地抬頭。
“我應該認真地回應你的喜歡,真的很謝謝你,但是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對不起,我今天把你當工具人,我真的……”
我真的該死。
控制不住的委屈和自我厭惡的情緒交織著,讓鼻尖承受不住的酸意,隨著破碎的話語,湧上眼眶。
真討厭我這種淚失禁體質。
好丟人。
秦應故的手輕輕搭在我的頭上。
很有邊界感的力度。
“別道歉,珈寧。”
他嗓音清澈溫柔:“是我不顧你的意願,自顧自地喜歡上你,你不欠我甚麼。”
喜歡人怎麼會錯呢?
愛與被愛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錯在他宋明言不肯真誠地回應我,不喜歡卻要享受被追的過程。
錯在我迷失自我,一意孤行,將喜歡他當作自我感動的事情。
“我明知道你的心意,還借你的這份喜歡來試探別人,這樣真的很糟糕,”我吸吸鼻子,“秦應故,我不值得你的這份喜歡。”
“你再罵自己,我就真的生氣了。”
他難得兇我。
我識相地閉嘴,卻忍不住眼淚一顆一顆往外冒。
“裙子,很好看。”
他注意到了。
我捂住臉:“這麼哭,我的妝都花了。”
肯定像熊貓眼一樣。
醜死了。
他握著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挪開,用他那雙清潭般的眼睛認真望著我。
“我喜歡的孫珈寧,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最好。
是獨一無二的。
我不是宋明言的唯一。
我只是他的備選。
我從來沒有被篤定熱忱地愛過。
原來真的有人會這樣愛我。
怎麼能這樣呢,秦應故?
“不帶你這麼安慰人的……”
一句話就勾出我一切委屈的源頭。
綠燈。
雨霧下的訊號燈,暈染成一團綠光。
春潮瀰漫溼氣。
十幾秒。
該走了。
我瞥見馬路對面的宋明言,仰著下頜看我和秦應故。
眼神晦暗不明。
倒數十秒。
我無措地抹乾淨眼淚,寄希望這朦朧的雨能讓他看不清我沒骨氣的淚水,抬腳要朝馬路對面走去。
卻被秦應故攔下。
他握著我的手腕,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
“怎麼了?”
他不是那種情緒外露的人,更不會衝動行事。
“你其實沒拿我當工具人。”
他眼尾長長的睫毛處,懸著點春分夜的雨珠:“珈寧,工具人應該這樣用。”
我從沒想過,秦應故這麼溫柔的人,將人不由分說地攬入懷中時,會是如此不講道理。
像已經在心中預演過很多次那樣。
“我們扯平了。”
春寒乍暖,隔著風衣外套,我感受不到他的體溫。
卻能真實感受到他身上的味道,像今早我剛喝過的雨後青檸水。
一瞬間撩起火燒,隨著他的呼吸,燙著我的耳朵。
太近了。
“甚麼扯平了?”
我的聲音完全不像自己。
“孫珈寧,”他笑了笑,“我在乘虛而入,我也是壞蛋。”
話裡滿是歉意,話外毫無悔改之意。
紅燈。
馬路傳來刺耳的鳴笛聲。
宋明言想闖過來,卻被唐昕攔下。
“明言!紅燈!你不要命啦!”
錯愕,怒氣,那些我從未在宋明言臉上看到的表情。
他似乎在朝我說甚麼。
但我聽不清了。
我的耳邊,是秦應故的聲音。
“帶我這個壞蛋走吧,珈寧。”
6.
壞蛋是不會說自己是壞蛋的。
除非是那種已經設好圈套,假裝成羔羊的大魔王。
“不進來?”
雨珠順著傘面滑向深色木地板。
宿舍門禁過了時間,我站在秦應故公寓門前,遲遲沒挪動腳步。
這麼快的嗎?
他甚麼意思?
是我理解的那種意思嗎?
“你在想甚麼?”
“甚麼都沒想。”我秒速回答,“……這樣打擾您不太好吧,老師。”
“您?”
“你。”我連忙改口,低頭看傘尖,“秦應故,我——”
“還是說,你想去酒店?”他問我。
問得十分君子坦蕩蕩。
我更不敢動彈了。
“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去住酒店有點危險,所以帶你過來避避雨,你哥一會兒就過來接你了。”他走過來,接過我的傘,“進來吧,我煮點姜水給你喝,而且你身上淋了雨,最好擦乾。”
說完,秦應故從玄關抽屜裡拿出一條幹淨的白毛巾,蓋在我溼漉漉的頭頂。
他動作自然,順手想幫我擦一下,卻在半途停住了手。
我抬頭看他。
他別過眼,“自己擦。”
毛巾洗得很乾淨,有股很好聞的薰衣草味。
我換了鞋,走到沙發坐下。
外頭的雨勢越發大了,像整晚都不肯停一樣。
公寓很開闊,灰調冷感的裝潢與他平日裡的氣質很像,不好接近。
只是廚房裡逐漸沸騰的姜水,讓整個被雨幕包圍的空間裡,有了些溫暖的氣息。
就像他對我一樣。
秦應故在打電話給我哥,語氣平淡,全程基本沒甚麼情緒。
他轉過頭,和我的目光碰上。
“……嗯,雨下得突然,你帶點衣服給她,趕緊換了才不會感冒,”他在和我哥說著甚麼,而後散漫地笑了笑,眼睛卻一直沒從我臉上挪開,“我不是甚麼正人君子,你的車最好開快點。”
我心頭一跳,別開臉。
盯著牆上的畫。
這畫好醜啊。
“寧寧。”
他突然叫我,我差點跳起來。
“嗯?”我轉過頭。
“把頭髮擦乾,過來喝姜水。”
我挪到餐桌前。
他把勺子遞給我。
兩手相觸碰時,他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浮動。
明明就很正人君子。
“我去洗澡,你乖乖喝完。”
我被湯勺燙到。
他怎麼還不走啊,不是要去洗澡嗎?
我抬起頭,看見他一臉似笑非笑。
壞得很。
“你快去啊。”我催促他,而後意識這話說得有些不對勁,又補上,“……著涼就不好了。”
“嗯,”他語氣拿捏分寸,問得十分自然,“寧寧,你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
說完,手背就貼在我額頭上。
不過只是輕輕一碰,就挪開了。
“沒有發燒,是這個被姜水的熱氣蒸的。”
“怪我,煮太燙了,應該晾一下的。”
“嗯嗯怪你怪你,”我推開他的手,“秦應故,你快點去洗澡吧。”
啊,太奇怪了。
這種氛圍太奇怪了。
這姜水太燙了,就好像浴室的霧氣一樣。
雖然我沒感覺到他浴室的溫度,但我每喝一口姜水,都難以遮蔽掉淋浴流水的聲音。
手機震動。
宋明言。
像一捧涼水,又沖淡了姜水好不容易溫暖的胃。
我沒接,直接掛掉。
他鍥而不捨,連著打了好幾個。
我接了,他卻沉默了。
“你在哪?”
“不關你事。”
“孫珈寧,你以前從來不會掛我電話的。”
“你有甚麼事嗎?”
“你到底在哪?唐昕說你沒有回宿舍,你到底知不知道廉恥啊?隨便在路上就和別人跑了——”
“你現在是在幹甚麼?表達對我的關心嗎?”我語氣嘲諷。
“如果你想拿他氣我,那你錯了孫珈寧。”他在電話那頭冷笑,“我不可能在意你這些小把戲的。”
浴室的水流聲關了。
“你不在意就不在意吧,我無所謂了。”我對他說,“宋明言,我拿得起放得下,說到做到。”
說完,我就把電話掛了。
雨勢還是很大,打起了悶雷。
我起身,把碗放進廚房的洗碗機裡。
廚房的薑湯還在冒著熱氣。
他好像只給我喝了,沒給自己盛一碗。
我挽起半乾的頭髮,拿出乾淨的瓷碗,一勺一勺盛到碗裡。
“寧寧。”
秦應故穿著一件米色薄羊毛衣,看來像春日柔軟的雲。
“我給你盛了一碗。”我挪開眼,解釋道。
他走過來,越過我的肩膀,將碗接過,“小心燙。”
就著我的手,又往碗裡盛了一勺。
他身上木質的沐浴露香氣一點點纏繞著我的呼吸,隨著騰昇的熱氣燻著我的臉。
可我不敢動。
怕一動,湯就灑了。
燙到我,也燙到他。
盛好,他鬆手,挪開了些距離。
就在我想喘氣的瞬間,他問我:“你真沒發燒?”
“沒有!”
我矢口否認。
他坐在餐桌上喝姜水,低頭時髮梢懸著的水珠會輕輕晃動。
長得好看的人,連發旋都是好看的。
我無邊無際地想著,又看到了掛在客廳的那幅畫。
被精心穩妥地放在畫框裡。
但這畫的水平實在是不敢恭維。
是他某個前女友畫的嗎?
可是他沒談過戀愛啊。
“在看甚麼?”
他順著我的目光,扭過頭去看那幅畫。
“說實話,真的不好看。”我小聲說,“你是不是被甚麼拍賣行騙了啊?”
還是說,審美比較獨特?
他一笑,“千金難買我樂意。”
是這個道理。
門鈴響了。
他起身去開門。
“不是我說,就讓她在你這住一宿又不會怎麼樣,非要讓我從城北跑到城南,外面暴雨啊大哥。”我哥一進門就開始抱怨。
“衣服帶了嗎?”
“甚麼衣服?”我哥拍拍腦袋,“哦,我忘了……我錯了,你別黑臉啊,怪害怕的。”
我探出頭去。
我哥宛如看到救星,“我親愛的妹妹,見到你哥我是不是特開心啊?”
秦應故轉過頭,上下看了我還沒幹的衣服,眉頭一擰。
“你隨便找件你的衣服給她穿就行了唄,雖然大是大了些。”我哥說。
“這不合規矩。”
他拿起我的雨傘,遞給我哥,“車裡空調開暖些,到家和我說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我哥接過傘,招呼我走人,嘴巴里還不忘碎碎念,“比我還拿她當寶貝,你才是她親哥吧。”
我推著我哥快點走人。
“不說再見?”
秦應故笑問我。
我哥拿著我的雨傘,聞言眉梢一挑,眼風在我和他之間瞥了一瞥。
我輕咳一聲,“再見,老師。”
對上他的眼睛。
啊,這是生氣了。
電梯到了。
我哥催我,“孫珈寧,走了。”
秦應故嘆了口氣,“再見,寧寧。”
他轉身要關門,卻被我拉住了羊毛衣的一角。
確實和眼見的一樣柔軟。
“謝謝你,應故哥哥。”
車上。
我哥開得很快,一路哼歌。
從“今天我要嫁給你啦”唱到“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難聽得要死。
“你開慢點。”
他哼哼一聲,“多虧了我睿智的眼睛,才能看透他那種人虛偽的表面。還不合規矩!嘖,背地裡一肚子壞水的人,在你面前裝甚麼清純小白花。”
我聽不得這些,轉移了話題。
“秦應故客廳那幅畫真的好醜啊。”
我哥聞言一愣,隨即看了我一眼,一陣爆笑。
“你抽風啊,笑甚麼笑?”
“是很醜,”我哥說,“當時高中他拿一個月飯票和我換的。”
“那是你畫的?”
難怪那麼醜了。
我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你畫的,我親愛的妹妹。”
7.
早八下課。
“寧寧,你是不是認識計算機系的大佬啊?”舍友問我。
“嗯,他是我哥的同學。”
“他是不是要調任了啊?聽說要去隔壁學校了,真是厲害啊。”
調任?
“是啊,我聽學長學姐說的,聽說他不教學生了。”其他同學湊過來,“這麼難得的科研帥哥求求保住髮際線。”
“去食堂嗎?”舍友問我。
食堂人很多,我端著魚香肉絲飯在人群中找我舍友。
舍友沒找著,卻看到了宋明言和唐昕。
唐昕坐在那,哄著宋明言甚麼,但對方卻臉色不霽,沒怎麼搭理她。
“喲,這不是咱們寧寧嗎?”
上次聚會的學長站起來和我打招呼,一改之前的態度,十分熱情,讓我想躲都躲不了。
宋明言順著他目光,朝我望來。
從面無表情到憤怒不屑,只有幾秒鐘,像換了張臉一樣。
我太瞭解他了。
這是他認為我做錯了事,需要哄他的時候才會有的表現。
他還是固執地認為,我還會卑微地討好他。
無論他對我做了甚麼事情。
只要他一生氣,一招手,我還會回到他的身邊。
“快來坐下,這食堂人太多了。”
學長搶過我的飯,讓出了宋明言對面的位置。
“不了,我和朋友一起來的。”
“這有甚麼,我再去給你找把凳子。”說完就狗腿地跑開了。
我站在那,沒動彈,眼睛還在找我舍友。
“朋友?”宋明言嗤之以鼻,“他就請你吃這個?”
甚麼意思?
我看向他那張臭臉。
“秦應故就請你吃食堂?”
哦。
他以為我說的朋友是秦應故。
“食堂怎麼了?乾淨又衛生,”我乾脆坐了下來,“你不也請唐昕學姐吃食堂嗎?”
“這是我自己校園卡刷的,不算他請的。”唐昕對我說。
“哦。”我笑了笑,“這樣不行啊,怎麼還讓人自己刷校卡呢?”
宋明言單手插兜,態度散漫,“唐昕和你不一樣,人家勤儉持家,對物質沒甚麼追求。而且目標明確,態度堅定。”
他盯著我的眼睛,“不像有些人,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我舍友看見我了,端著面朝我跑過來,“太好了,你居然佔到位置了。”
宋明言見到是我舍友,眼神一愣,直起身來,把手從兜裡拿出來。
“這是?”我舍友問我。
“我高中的學長宋明言,”我語氣冷靜地介紹,“和他的女朋友,唐昕學姐。”
宋明言第一次聽見我這麼介紹他。
也是第一次,聽見我這麼稱呼唐昕。
他破防地卸下偽裝的情緒,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對上他的目光,由衷地說了一句。
“祝福你們,這樣真好。”
8.
“這樣真好,宋明言。等我考上了你的大學,我就能去首都找你了。”
高三那年的寒假,是我為數不多見到宋明言的機會。
我滿懷期待地和他說著我模考的分數,“這次我真的進步了很多。”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真乖,我打遊戲呢,一會再說。”
“甚麼遊戲啊?”
“你不懂。”
後來我才知道,我極為珍視的那個寒假,也是他陪唐昕上分的寒假。
“啊,你可真傻。”
深夜宿舍臥談會,我舍友有感而發,“如果是我,我會討厭死當時那個當舔狗的自己。”
“也不是舔狗吧,”另外一個舍友說,“畢竟當時年紀小,容易被渣男騙。”
“也是,當時甚麼都不懂,”舍友問我,“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現在?
我側躺著,想了半天。
想到最後宿舍只剩下睡覺的呼吸聲。
手機有新訊息。
“明天十一點半東門口,我去接你。”
秦應故發來的。
聽我哥說,秦應故調任之後,組裡工作很忙,基本不見人影。
可他還是想帶我去吃好吃的。
“起得來嗎?不行的話,可以下午。”
他又發過來一條。
“可以。”
我組織措辭,“你還在實驗室嗎?”
“嗯。”
我看了眼手機的時間,十二點半。
“你是不是很忙啊,我們改天也行。”
“可以打電話嗎?”他問我。
我躡手躡腳地爬下床,小心翼翼地拉開門。
“去哪啊?”舍友從床簾冒出頭問我。
“噓!”我連忙讓她閉嘴,別吵到別人了。
“沒睡呢,”她指了指其他舍友,“我玩遊戲,她倆刷抖音、看淘寶直播的,正常人誰十二點半睡啊。”
“不是,這玩意滿減了和平時價格差不多啊。”
我隔著床簾看,確實黑暗裡都不約而同地透出手機的光。
“我打個電話。”
我關上門,走到走廊盡頭沒甚麼人的水房。
這裡的洗衣機還在不停地響動。
“喂。”
我小小聲說。
“抱歉,忘了你在宿舍。”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低沉的啞,但依舊很溫柔,“吵到同學了?”
“會有點,所以我只能和你說一會兒。”
“嗯,一會兒就行。”
兩邊都安靜了會,只有電流嗞嗞聲。
“秦應故,其實你家掛著的那幅畫,不是我畫的。”我捏住手機,“我哥騙你的,那是我同學借了我的美術本畫的。”
這個傻子,把它掛在客廳好幾年了。
要是我同學知道她的“大作”被如此珍視,估計會很感動。
“真的很醜。”我小聲說,“你拿下來吧。”
他笑了笑,“那是我高中一個月飯票換來的。”
“害你餓了一個月,不好意思。”
我本來以為他會說,這不是我的錯。
但他笑了笑:“那明天得陪我吃飯。”
“可是你需要休息啊。”
“嗯,所以我需要你。”
掛了電話,我輕手輕腳地走回宿舍。
“靠,甚麼垃圾啊,打野不會玩還要我拿瑤騎你頭上,騎你奶奶的狗腿。”舍友正在素質對罵。
我捏著有些發燙的手機。
“我甚麼想法也沒有。”
“啥?”舍友探出頭問我,“你說甚麼?”
我現在對宋明言真的甚麼想法也沒有了。
討厭也好,怨氣也罷。
甚麼都沒有了。
因為他不值得。
如果不是今晚聊起情感話題,我根本不會想起他這麼個人。
甚麼時候開始,他從那個每天佔據我所有思緒的人,到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甚麼時候才能走出一段失敗的戀愛。
甚至我和他的關係,連戀愛都不是。
不是刪除微信的時候,也不是說再見的時候,是某個不起眼的晚上,洗完頭躺在床上,和舍友不經意談起,還能拿出來調侃的時候。
他真的,不重要了。
“這個不行就下一個,”另一個舍友對打遊戲的舍友說,“打野而已,多的是,大不了姐妹我打野帶你,要甚麼男人啊。”
9.
十一點的時候,我就站在學校東門等人。
連著幾日的小雨,空氣潮溼。
昨晚在舍友的逼供之下,說出了中午和秦應故的約會。
從來不會在早上起床的舍友,今天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說甚麼也要給我化妝。
三個人把我一陣搗弄,最後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哇哦。”
所以我比預期的時間,早來了半小時。
遇到了宋明言。
我忘了,這裡離他宿舍很近。
他起初沒認出我,走過了兩步,才回過頭看了我很久。
“你在等我?”
“可能嗎?”我沒看他。
他自嘲式地一笑,站在我身邊,很久都沒有說話。
“你非得站我邊上嗎?”
恰逢下課時間,東門人來人往。
他看著我,“你為了他都學化妝了?”
“我化妝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愛給誰看給誰看,關你甚麼事?”
“你以前說話不是這樣的。”
見我沒回他,他低聲說:“如果我們在一起,你也會像今天這樣等我嗎?”
“不會,我們不會在一起。”我抬頭看他,“你不配,宋明言。”
他的眼裡是隱忍的痛楚,“我和唐昕沒有甚麼的。”
“是你說的,她甚麼都比我好。”
“那只是……那只是我為了氣——”
“那是你為了取笑我,看我為了你傷心難過,為得不到你黯然神傷,那只是你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已,所以我說你不配,”我語氣平靜又冷淡,“你不配被人愛,因為你從來都不珍視別人的感情,不喜歡可以拒絕,但不要玩弄,更不能當作標榜自己的工具。我的一時眼拙不代表你真的厲害,請你記住這一點。”
“我……”
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濛濛的煙雨落在我的傘面上,順流而下的雨幕讓我和他之間有一道無形的屏障。
我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不遠處溫潤的春雨裡,早已站著一個在等我的身影。
他也提前來了。
早早地,就站在那裡。
一直在等我看見他。
“謝謝你的提醒,宋明言,我應該早點和其他人試試。”我對他笑了笑,“才知道我孫珈寧有多好,你有多不值得。”
說完,我轉身就走。
朝那個身影走去。
在春分的雨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