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他為了抱她,也抱了我。
沒關係。
我也只是為了擁抱,附在他身上的那位。
1
高三的教室裡,大家都在為離別哭泣。
我不懂。
我站在高二的走廊上,無聊地張望。
多好啊,畢業。
我死都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為甚麼會有人捨不得離開呢?
預備鈴響。
我回到座位。
後排的幾個女生瞥了我一眼,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來。
她們總是這樣。
明裡暗裡地說我。
拉攏所有和我示好的女生,孤立我。
原先她們不是這樣的。
我一直都是班上的小透明。
直到這個學期,我和學霸林觀南成了同桌。
他和班花周安安,是班上公認的 CP。
她們說我是賤人,搶了她們閨蜜喜歡的人。
“週報沒交的都站起來!”
班主任將週報丟在講臺上,怒氣衝衝地說:“高考假放得你們心都散了是吧?”
班上瞬間一片死寂。
周安安是語文科代表。
她看著老師的眼色,捏著小本子,走上講臺,念起了沒交作業的名字。
幾個男生的名字。
意料之中,他們一向是不交作業的。
“方芋。”
她唸了我的名字。
班主任冷冷的目光刺來,寫滿失望。
不可能。
我一早就交了。
我看向組長,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扭過頭去。
“老師,我交了。”
我站了起來。
老師看了我一眼。
周安安一臉無辜,說:“老師,她真的沒交。”
老師皺了皺眉,對我說:“說謊是沒有意義的,別耽誤其他同學的上課時間。”
“我沒有說謊。”
我不退讓。
“好,那你上來。”
老師敲了敲講臺:“交上來的週報都在這裡,你上來找。”
我頂著全班同學的目光,走到講臺上。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翻了又翻。
四十多張。
唯獨沒有我那張。
老師看著我逐漸慌張的手,嘲諷道:“找到了?”
班上竊竊私語。
“我真的交了。”
我束手無策,看向周安安。
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捏著她的本子,清高地仰著下頜看我。
“全班就你一個女生不交作業,丟不丟臉啊?”
老師指了指後排罰站的男生。
“他們最起碼誠實,你呢?這麼明顯的謊也要撒?能不能有點腦子啊?”
“我交了。”
“還撒謊是吧?死不承認要面子是吧?”
她把週報丟我臉上:“好,你去教室外面站著,讓全校都看看你週報交到哪去了!”
班上安靜得反常。
越安靜,越是有無數雙審判的眼睛盯著我。
包括林觀南。
他神色漠然,察覺到我的目光,又挪開了。
其實,林觀南是我的青梅竹馬。
我們兩家是對門鄰居,幼兒園都是手拉著手去上學的。
只是上了高中後,他人帥成績好,很受歡迎。
而我,只是外人看來孤僻膽小的邊緣人。
他不和我說話。
裝不熟。
就沒人知道我們認識。
2
上午連著四節課,我都在罰站。
老師讓下午補交作業。
我還是那句話:“我交了。”
她們暗地裡笑我。
“下不來臺了吧,還死撐著呢。”
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飯。
我沒去。
我在所有可能的地方來回翻找。
最終在廁所洗手檯下的垃圾桶裡,找到了我那張溼透的週報。
認認真真寫完的作業被揉成一團。
骯髒的汙水沿著週報的邊緣,順流到我的小臂上。
教室裡,吃完飯的同學陸陸續續回來。
周安安挽著她朋友們的手,有說有笑地走回課桌。
“喲,不站著了?”
她朋友看見我。
幾個女生,一陣陰陽怪氣地笑。
“沒交就沒交嘛,還不承認。”後頭回來的男生幫著周安安說話,“最看不起你們這種女的。”
林觀南也在後門,遠遠地看著。
“你們別為難方芋啦,”她看了一眼林觀南,“下次補交就好啦。”
“周安安,”我走到她桌前,“我再問你一遍,我交沒交作業?”
“沒交。”
她見我態度強硬,也不裝了。
周安安掀起眼皮,嘲諷一笑:“成績不行不要緊,人品不行就真沒救了。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老師說得對,班上的風氣就是被你這樣的人帶壞的——”
她話還沒說完,我從身後拿出那個廁所的垃圾桶。
一股腦兒全扣她頭上。
用過的紙巾、鐵鏽味的汙水,順著額頭,一路流到她嘴邊。
“啊!”
她瘋狂掙扎,將垃圾桶掀開。
周圍的幾個好閨蜜避之不及,紛紛推開她。
“甚麼玩意啊,這麼臭!”
“啊,離我遠點!”
我的手被林觀南拽住,生疼。
“你有病啊,方芋。”
這是他上高中以來,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的這一聲呵斥,震住了現場的慌亂。
周安安邊擦著頭髮,邊可憐兮兮地哭了起來。
模樣十分惹人憐惜。
我抽開林觀南的手。
撿起地上我的那張週報,啪的一聲釘在她乾乾淨淨的課桌上。
“我交了。”
我一字一句地說。
3
老師請家長了。
我媽來了。
二話不說,當眾扇了我一巴掌。
“別這樣,方芋媽媽,”班主任攔下我媽,“別打孩子。”
教師辦公室外,擠滿看戲的同學。
我媽薅住我的馬尾,將我拽到周安安面前:“跟同學道歉!”
“媽。”
我沒喊疼,任由她拽著:“你還沒問我事情的經過呢。”
“還用問?”她鬆開手,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我在外地進貨,車才剛到那兒,就被你這破事叫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連著跑這麼多公里,連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我抿著嘴,沒說話了。
“對不起老師,”我媽彎腰道歉,“這孩子品性不好,和她爸一樣,天生的壞種。”
她自顧自地說著。
當著所有人的面。
說家裡窮。
說她和我爸離婚。
說我在家的時候,種種她不喜歡的行為。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教了,老師。我一個人養孩子容易嗎?有時候我恨不得她去死了算了。”
說到最後,連班主任都有點尷尬了。
和其他班的老師,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媽回去了。
可我還得接著回那個班級上課。
“窮鬼。”
幾聲譏笑。
“難怪呢,原來她媽是這樣的。”
他們學著我媽的話:“還想跟風買 JK 裙呢,這孩子也不看看自己長甚麼樣。”
4
放學。
我被留在無人的教室打掃衛生。
斜陽落在一角。
教室被分割成了明暗兩面。
暗處,我站在角落掃地。
明處,林觀南從門口走了進來。
“你今天不該衝動的。”
他說:“其實,我相信你有交週報。”
他信我?
我抬頭看向光裡的他。
心裡沒來由地泛酸。
“因為你早上交的時候,我看到了。”他避開我的眼睛,“我是你同桌。”
“那你為甚麼……”我的嗓音有些哽咽,“林觀南,你為甚麼不幫我解釋啊?”
“我沒想到你那麼衝動。”
他猶豫著開口:“而且……”
“而且甚麼?”
“而且,周安安不是那樣的人,”他看向我,“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甚麼誤會,讓她要那樣做。”
“她不是甚麼樣的人?”
我一聲冷笑,收回了所有情緒:“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是我逼她汙衊我的?”
他眉眼收斂:“我只是想弄清真相。”
“真相就是她們在霸凌我啊!”
我緊攥著手中的掃把。
“可是,她又漂亮又開朗,為甚麼要霸凌你?”他說,“也許,她只是在和你開玩笑?”
“開這樣的玩笑?那我今天倒她頭上的垃圾,也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
他皺眉:“這件事,是你的不對。”
我抿著嘴。
他像是終於抓到了我的錯處,反擊道:“也許,你應該反省一下自己。”
我笑出了聲。
他又說:“如果你真的適應不了這個環境,你可以轉學。”
“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媽嗎?”我反問他,“轉學?真好笑。”
林觀南走了。
殘日落盡,整個教室漸漸昏暗。
處在一種將晚未晚的灰藍色中。
我好累。
趴在自己課桌上喘氣,側過頭,看著窗外。
整個學校沉寂了下來。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
看著看著,直到看見對面教學樓頂的人影。
人影?
我一驚。
湊到窗邊。
學校教學樓的樓距很近。
我能清晰地看到藍色暈光下,那個穿著校服站在樓頂的少年。
他像是在看天空的夜歸的飛鳥。
“你是要去死嗎?”
我朝他喊。
他清雋的眉眼一愣,似乎好久好久沒有人同他說過話了。
他的模樣有點眼熟。
“是。”
他的嗓音溫柔悅耳:“所以,你要救我嗎?”
“不。”
活著有甚麼好的。
我望向他,平淡地說:“你去死吧。”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
他坐在樓頂的邊緣,笑了笑:“那你需要我救你嗎?”
我認出來了。
他那張好看的臉。
在前幾年的社會新聞裡出現過。
學校的不良少年,打架鬥毆。
好幾天沒來上學。
打電話給家長,卻沒人關心他。
直到,有人把他從河裡撈起來。
他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
“我不要你救贖我。”我說,“我需要你幫我。”
“幫你甚麼?”
“你們當鬼的,幹掉幾個人也沒甚麼吧?”
他飄到我面前,隔著窗戶的鐵欄杆,凝視我:“你想幹掉誰?”
誰?
我應該怪誰?
周安安和她的那些朋友、林觀南、老師、我媽,還是那些圍觀者?
我甚至都不知道應該去恨誰。
就像我不知道他們為甚麼非要欺負我一樣。
“所有人。”
既然不知道,那就都毀滅吧。
他語氣帶著玩心:“我為甚麼要幫你?”
空蕩的教室裡,我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長。
他的頭髮擋住了剛升起的淡月。
我卻看清了他額角滲著血的黑黢黢的洞。
他真的是個死人。
我抓緊校服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發顫。
“你的條件是甚麼?”
我在和死人做交易。
他說:“我要你的身體。”
我一愣。
“什、甚麼意思?”
他挑眼一笑,眼下的淚痣在月色下晃了晃。
“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實在捨不得啊。”
他穿牆而過。
像一陣刺骨的風一樣,將我推倒在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把肉身給我,讓我取代你吧。”
惡鬼。
他是個看似人畜無害,瘋起來卻沒有絲毫分寸的魔鬼。
5
可我感覺不到疼。
他白皙得幾乎透明的手,穿透了我的脖子。
根本捏不住,他碰不到我。
我梗著脖子的姿勢有些酸,不怕死地說了句:“……你好像不太行。”
他又穿了好幾遍。
沉默。
四目相對。
他溫和一笑,說:“直接吃掉好了。”
“我不好吃。”
他將我圍困住,動彈不得:“不吃怎麼知道呢?”
我伸出胳膊。
露出手腕青色血管處,一道道舊傷劃痕。
“每次我媽罵我賤的時候,我就往上劃一刀。”
“她說我沒資格抱怨,因為我甚麼都沒有,我連命都是她給的。”
“你看,我唯一的血親都覺得我是垃圾,”我語氣帶笑,“我真的不好吃。”
他收回手。
認真地一寸寸看著我手腕處的傷痕。
細碎的額髮擋住了他分明的眉眼。
良久。
他問我:“有刀嗎?”
“沒有。”
他不信。
從我校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鋒利的美工刀。
他挑起一邊眉毛,晃了晃:“騙子。”
有這種傷痕的人,多少都會隨身帶著短短的小刀。
因為情緒崩潰的瞬間來得完全不受控制。
“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我問他。
他沒說話。
刀懸在我脖子前,割斷了他的一縷頭髮。
“伸手。”他說。
我乖乖攤開手。
他將那縷黑髮放在我手心,又伸手輕輕拉住我的髮尾。
剪下一小縷,將兩段頭髮綁在了一起。
他的斷髮透過我的,盈著淡淡朦朧的月光。
髮梢刺刺的,有些撓到我的手心。
我問他:“這是結冥婚嗎?”
他一笑:“想得倒挺美。”
他不知從哪抽出的紅繩,與我倆的髮絲纏繞在一起。
黑與紅交織。
代替他的手腕,環在我的脖子上。
“這才是獵物該有的樣子。”
他手上用勁,繫緊。
“以後你去哪兒,我都能找到你。可別再像今天一樣,一個人在教室裡想不開。”
他眸光深深道:“死了,我都能找到你。”
我心頭一怔。
脫口而出:“那如果有人傷害我呢?”
“和惡鬼搶食物,”他溫柔地用指腹勾住我脖頸處的紅繩,“幾個膽子?”
6
朋友圈炸了。
班上幾個人在瘋傳我初中時期的醜照。
黑框的眼鏡、不整齊的牙齒、額頭上的痘坑。
那張照片是以前過年的時候,在林觀南家拍的。
只有他有。
卻傳到了周安安手裡。
因為他想讓她開心點。
“原來方芋之前那麼醜啊!就這還敢倒貼我們南哥?”
“她整容了吧?”
“她能不能有點自知之嗎?真是人醜多作怪。”
周安安的閨蜜把我的照片改成頭像,在班群上艾特了某個男生:“敢不敢和姐談戀愛?”
“滾,大半夜別嚇人。”
他們笑成一片。
手機上不斷冒出紅點。
上初中的時候,我曾短暫地在意過那個我媽口中十分優秀的林觀南。
他是我成長的對照組。
我媽甚麼都要拿我和他比。
卻唯獨不去對比,我們兩個家庭條件之間的差距。
林觀南請得起一對一的家教補習。
而我,因為牙齒不整齊被同學嘲笑時,我媽卻說:“牙齒矯正都是浪費錢的玩意兒。”
林觀南曾經說過一句:“方芋,你還是別笑的好,有點嚇人。”讓我在意了很久。
我點開林觀南的頭像,問他:“為甚麼發我的照片給周安安?”
他沒回復。
很久之後,才發了一個:“?”
我說:“我知道是你。”
他說:“我是在幫你。”
“你就是太開不起玩笑才沒辦法融入班集體的,”他端起班幹部的架子,“他們說幾句怎麼了?人家又沒惡意。”
“沒有惡意?”
“是啊,我現在總算知道安安為甚麼會那樣說你了,”他突然來了一句,“也許不是天生好看的人,確實嫉妒心會更重一點,比較容易心理扭曲吧。”
之後,他就再也沒回復我了。
因為他要準備第二天國旗下的演講。
盛夏刺眼的陽光。
列隊成陣的操場。
林觀南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好學生。
他上臺的時候,周安安的幾個閨蜜曖昧地看向她。
而關於我不要臉的傳聞,也被她們傳到了隔壁班去。
偶爾有幾個人轉過頭看我,做出那種“就是她啊”的表情。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隊尾。
“怎麼現在還在玩這種小團體孤立啊?”
我身邊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轉過頭一看,是一位個子很高的女同學。
她低頭看我,蓬鬆的髮尾被高高豎起,利落乾淨:“看甚麼看?”
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我別過臉。
“誰欺負你啊?”她突然開口。
“沒誰。”
我下意識地躲避爭端。
因為沒有人會耐心聽我解釋,就算解釋了也很少人會相信我。
所有人最後,都會選擇相信周安安。
“因為甚麼欺負你?”她堅持問我。
我抬頭,看向剛演講完,正迎著掌聲和豔羨的目光往臺下走的林觀南。
“就因為一男的啊?”
她很快了然,語氣鄙夷:“毛病。”
她話音剛落,咔嚓一聲,把自己腦袋摘下了。
在手上拋了一拋。
使出中考實心球滿分的力氣,將腦袋越過人群,砸向昂首挺胸的林觀南。
這一砸。
砸得林觀南當眾下跪。
踉蹌間,扯到校服褲,露出半截亮眼的大紅褲衩子。
操場一片譁然。
林觀南愣在原地。
臉色一陣白。
直到老師上去拉他,他才在眾人的目光下,狼狽地扯起褲子,走回班級的隊伍。
可議論和暗笑沒有停止。
他經過周安安身邊時,明顯頓了片刻,像是想解釋甚麼。
可週安安卻別過臉。
一掃方才愛慕的神情,只是抿著發白的唇,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
她的好閨蜜們倒是一直看著林觀南。
時不時拽住周安安的衣袖,卻都被她厭煩地扯開了。
操場響起進行曲。
各班按順序回教室時,才平息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
可好像只有我能看見那顆地上的腦袋,又重新彈回高個女生的脖子上。
“跳過樓,”她摸了摸歸位的腦袋,對我說,“身體比較靈活。”
“唐思思,別嚇她。”
不遠處的芒果樹上,傳來熟悉的男聲。
樹梢陰影下,他的五官更加明朗。
唐思思扭過頭:“你的人?”
“我的獵物。”
“呦呦呦,程星迴,”她揚起眉毛,對樹上的少年說,“還獵物呢。”
7
林觀南被人起外號了。
班上男生找他借作業抄,說了一句:“阿里嘎多,小紅哥。”
他表面笑笑,雲淡風輕。
心裡其實非常不爽。
卻不敢當面回懟那個男生。
他轉過身,朝我發脾氣,一個勁甩開我書桌上的作業本。
“別老往我這邊靠,有意思嗎?”
我根本沒有碰到他。
我撿起作業本,冷笑一聲。
原封不動地將他說過的話還給他:“同學之間說幾句怎麼了?人家又沒惡意。”
他被我噎住。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沒有打在自己身上時,他是真的能勸人大度啊。
打鈴。
數學課。
老師隨機喊人上黑板寫題。
這是我最怕的環節。
尤其是這種型別的題目。
“老師,”林觀南舉手,“方芋說,她會寫。”
我筆尖一頓,扭過頭去看他。
“上來寫吧。”
數學老師喊我。
林觀南故意的。
他明知道我不會。
我站起身,看向黑板上的題目。
周安安一群人轉過頭,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畢竟上次發試卷時,她唯獨大聲唸了我的成績:“哎呀,又不及格啊,方芋。”
誰都不相信我能寫得出來。
我也確實寫不出來。
“把切線求出來,代進去。”
身後,是程星迴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見他從教室窗外的芒果樹上,飄到我身邊。
他一直坐在樹上守著我。
他一步一步地教我。
他的思路變成我粉筆下的答案。
直到把整道題寫滿黑板。
“不錯啊方芋,進步很大,都解出來了。”老師說。
回座位時,經過周安安,她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看吧,我就說她和林觀南有點甚麼。”
“指定是林觀南教她的,顯擺給誰看吶,不要臉。”
“一道題而已,拽甚麼拽啊。”
她身邊的幾個女生小聲嘀咕著。
“你怎麼解出來的?”
剛坐下,林觀南就問我。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頭看向飄到我身邊的程星迴。
我掏出筆記,在上頭寫下:“謝謝你。但是其實我不會。”
他說:“能讓你會一次,以後就能都會。”
我說:“我可不作弊。”
他笑了笑,尾音有些混不吝:“知道,咱犯不著。”
窗外,是盛夏蟬鳴。
8
程星迴也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的。
比如在女廁所裡。
月經突如其來,小腹一陣絞痛。
外頭是自習室下課的鈴聲。
放學了。
我剛想推開廁所隔間的門,卻發現外頭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堵上了。
熟悉的戲碼了。
“你好厲害啊,好會寫題啊。”
幾個女生的譏笑聲,一桶涼水就蓋頭而來。
澆溼了我全身。
小腹更疼了。
從溼掉的腳底一陣陣地冒冷汗。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敞開的書包被人丟進隔間裡。
筆袋裡的筆散落在蹲廁的汙水裡。
“教室人都走啦,我們好心幫你把書包拿來了。”
“在廁所寫你的題吧。”
她們彼此嬉笑。
隱約能聽見廁所外頭幾個男生問:“她在裡面吧。”
“在啊,”她們邊離開邊說,“來大姨媽呢,可髒了。”
那群男生起鬨:“咦好惡心,不會傳染吧。”
笑聲漸遠。
周圍只剩水滴的聲音。
我一根一根撿起筆,疲軟地蹲在地上。
夕陽西下。
直至隔間裡,一點光線都沒有。
我被黑暗包圍著。
像是與世隔絕。
其實,我很怕黑。
也很怕鬼。
小時候曾經向我媽坦露過自己的恐懼。
但換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她當著眾親戚的面取笑我:“這孩子說她怕黑呢,矯情得很,多嚇嚇就好了。”
所以,我再也沒對她說過自己的感受。
忍就好了。
反正哭,也只會換來不耐煩的巴掌。
忍多了,就不害怕了吧。
“你在裡面嗎?”
廁所門外,一聲空靈的女聲打斷我的思緒。
我渾身冒冷汗。
不敢動。
又來了,第幾個鬼了。
我是撞了甚麼邪啊?
腳步聲在幾個隔間裡來回徘徊。
直到停在我這裡。
安靜。
只有水滴聲。
走了?
我朝門縫隙看去,只看見灰白髮冷的牆面。
“找到你啦。”
頭頂,一雙沒有眼白的血眼正在盯著我。
我嚇得坐在地上。
叫不出聲。
她也被我嚇到了。
“嗷嗚”一聲抱住了我:“媽呀,見鬼了。”
可她碰不到我,直接穿膛而過。
“啊,我的手穿過去了!”
她嗷嗷大叫,像是被我嚇得不輕。
被她這麼一喊,我反倒鎮定了下來。
嚥了咽口水。
看清了她的長相。
還……挺可愛的。
丸子頭斜劉海,彆著五顏六色的夾子。
除了一雙血眼嚇人之外,其他地方都長得很正常。
“你別怕。”
我反過來安慰她。
她聽我這麼說,倒吸吸鼻子真的安靜下來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說:“對不起,我、我忘了自己的眼睛很嚇人,因為我死的時候,她們還在踩我的頭,角膜破了充血了,還沒來得及送醫院……對不起。”
她一直在道歉。
“沒事。”我說,“你不嚇人,你挺可愛的。”
她透過指縫,眨巴眼睛看我:“真的嗎?”
“真的。”
我點點頭。
“啊!”
她跳了起來,直接穿牆出了隔間,在外面大喊道:“程星迴,她喜歡的是我!她是我的!”
“嚷嚷甚麼啊。”
隔間外,是那個高個女生唐思思的聲音:“她人呢?”
“我在這。”
話音剛落,門就開了。
她看見我渾身溼答答的。
想安慰我,卻張了張口,又合上。
最後說:“走啊,我帶你回班裡。”
我茫然地撿起書包,跟著她往外走。
學校的走廊漫著幽藍色的靜謐的光。
我好像進入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異世界。
牆上掠過光怪陸離的影子,如雨夜裡的萬花筒。
周圍是空靈的嬉笑聲。
走到班級的後門。
我愣住了。
裡頭的聲音也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我。
一屋子我不認識的同學。
一屋子的鬼。
所有曾經因霸凌而死的小孩,組成的一個班。
程星迴坐在人群中央的課桌上,手裡來回拋著網球。
“進來啊。”他說。
9
晚上八點半。
教室的時鐘響了三下。
我的課桌前後擠著一堆鬼。
“活的耶。”
其中一個胖胖的女生叫段曉曉。
她半個腦袋凹進去一個鞋印,猶豫了半天,戳了戳我的手。
穿透了過去。
她驚呼:“媽呀,嚇死個人。”
因她這一句,周圍的鬼同學開始嘰嘰喳喳地問我。
“那個漫畫完結了嗎?”
“XX 他們開演唱會嗎?”
“學校後門的沙縣還開著嗎?”
“好想喝珍珠奶茶啊。”
被一群鬼圍成一圈,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散了散了,別嚇她。”
程星迴撥開人群:“能不能有點當鬼別嚇人的自覺。”
“之前都沒人能看見我們,多新奇啊。”
“就是就是。”
程星迴沒理他們。
拿出一包乾淨的紙巾給我:“擦擦吧。”
我和他坐在後排,看著前面鬧騰的鬼。
“你們一直生活在這裡嗎?”我問他。
“嗯。”
“多久了啊?”
他輕輕擦拭著我的髮尾:“忘了。”
程星迴是最早飄蕩在這間教室裡的。
孤孤單單。
看著教室的時鐘慢慢地走。
直到他發現了學校裡的其他鬼魂。
有的,是像段曉曉一樣,蹲在學校後門的柵欄處,聞沙縣拌麵的味道,遲遲不肯離去。
“啊?我已經死了嗎?”
被發現時,她已經甚麼都不記得了。
只記得,沙縣很好吃。
有的,是躲在圖書館裡看漫畫的矮個子。
他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吾死的時候,母上來過學校,鬧了幾回,就沒下文了。”
還有的,是廁所隔間裡的丸子頭女孩。
她一直道歉,一直道歉,卻不知道為甚麼道歉。
“我不是故意吸引班上男生的注意的,我只是喜歡可愛的東西。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打我。”
漸漸地,他們聚集在了一起。
在這個學校裡,成了一個班的同學。
“大家其實都是十幾歲的孩子,死了也很怕黑、也很怕鬼,更怕自己孤零零一個人。”
程星迴望了窗外的飛鳥:“我們都出不去,只能在學校裡。”
幽藍的光,落在我的手心裡。
“我為甚麼能看見你們?”我問他,“而且你們能碰到東西,也能碰到別人,唯獨不能碰到我?”
他偏過頭看我。
眸光一暗,沒有開口。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問他。
他很久都沒有回答。
他是不願意對我撒謊的。
他只是笑著說:“城南的書行巷,有一家推車餛飩很好吃。”
我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說:“先別死啊,替我去嘗一嘗。”
10
高二最後一場期末考。
周安安考試作弊被抓了。
大家都很意外。
學校調監控才知道,她一直是老手,手法嫻熟,心態穩得很。
只是這次像中了邪一樣,小抄莫名其妙地掉了出來。
被監考老師抓個正著。
她一開始不承認。
直到證據確鑿,才開始哭。
一直哭,哭到她父母來了。
她媽說,是學校老師的問題。
“安安一直都很乖的,怎麼今年換了個班主任就變成這樣了?難道你們學校不需要檢討一下自己嗎?”
學校要處分。
但事情被壓下來了。
她爸說,周安安的人生才剛開始,不能留不好的痕跡。
她光明燦爛的人生,有很多人給她兜底。
但我的沒有。
“你退學吧。”
在家洗菜時,我媽湊到我跟前說:“你大姨廠裡缺人,你這個成績頂多在省內讀個二本,不如早點出來打工,幫幫家裡。”
客廳,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吵著要看電視。
“哎等會兒,媽媽給你做寶貝最喜歡的糖醋排骨啊。”
我沒理會。
“聽見沒?”我媽掐了我一下,“家裡沒錢養閒人。”
“我爸不是留了錢給我嗎?”
“他?”我媽一聽這名字,立馬拿腔拿調了起來,“他的錢夠個屁,你當你每天吃喝不用錢的嗎?你開學補習不用錢的嗎?還敢提他,都不知道和那個女人死哪去了。”
“我沒有補習。”我關掉水龍頭,“你說的,沒錢給我補習。”
“我欠你的?”她沒好氣地說,“趕緊的,收拾一下,明天去你大姨廠裡。我改天和你老師說說這事兒。”
“我不退學。”
“這事由不得你。”
“我可以暑假自己去打工賺錢,”我一字一句地說,“但是我絕對不退學。”
我弟拿著玩具槍衝進廚房,對著我的腿狠狠一懟:“打死你這個壞人,你欺負我媽。”
“來寶貝,我們到外面去,”我媽抱起我弟,對我說,“當初也不知道我為甚麼要生你?”
整個暑假。
我都在奶茶店打工。
每天有打不完的單子,做不完的奶茶,剝不完的葡萄。
但是,這裡沒有我媽。
是我為數不多可以喘息的地方。
“媽媽,我想吃這個。”
有時候,看見一起來買奶茶的母女,我都會想被愛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
但這種念頭,只會不經意間閃過。
“方芋?”
周安安她們也來買奶茶了。
聽說,周安安打算高考後出國讀書,最近在學託福。
林觀南站在她們後面,只看了我一眼。
“哎呀,還真的是你啊。”
“勤工儉學來了?”
“是啊,她媽不是說過她家窮得不得了嗎?”
“用不用我們捐錢給你啊?”
她們三言兩語地譏笑我。
見我沒打理,她們又拿出手機懟著我狂拍。
“走了。”
林觀南牽著單車,示意周安安上車。
周安安點了點頭,走過來對我說:“方芋,我剛剛點了一杯奶茶,送你了,沒想到你這麼辛苦,你要小心些呀。”
說完,她就上了林觀南的腳踏車。
一群人走了。
我不想喝她送的東西。
但奶茶不能浪費。
我隨手送給了一個攥著零錢,站在櫃檯猶猶豫豫的小學生。
他收到後,一臉驚喜,連說了好幾聲:“謝謝姐姐。”
一整天外賣單都很多。
晚班打掃衛生的時候,我的手都有些抖。
今天還沒吃甚麼東西呢。
店主喊我過去。
“下午有客人在某團投訴你,說你態度不好,衛生不行。”
他給我看頁面上的差評。
周安安的頭像。
店主扣了我半天的工資。
白乾了半天。
我擦著大門玻璃的時候,遠遠地望錯落的單元樓裡,露出一角學校的天台。
傍晚的飛鳥偶爾經過。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程星迴了。
11
暑假結束,回校的時候已經是高三了。
一開學就摸底考試。
林觀南是全班第一,上講臺分享學習心得的時候,大家都在鼓掌。
班主任卻說:“別驕傲啊,我們班不是重點班,到時候能考出個省會大學的,都已經是燒高香了。”
每人分了一張便利貼。
班主任讓我們把想考的大學或者志願、分數寫到上面去,將大家的便利貼一起貼在後黑板上,以此激勵自己。
我寫不出來。
我不知道寫甚麼。
我的世界裡,一直都只能低頭看腳下,從來沒想過未來。
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擁有甚麼樣的未來。
我只想逃出去。
離開這個學校、離開我的家庭、離開我慘淡的人生。
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去哪兒?
這張小小的空白便利貼,我從第一節課想到下午最後一節課。
輪到我值日。
落日沉入地平線。
教室裡人都走了。
我將紙團揉成一團,往後一拋。
“嘶。”
砸到了人。
我連忙扭過頭去想道歉。
噢,砸到鬼了。
坐在後排座位上的,是好久不見的程星迴。
“為甚麼不寫?”
他攤開便利貼,指了指後黑板,笑著說:“別的小朋友都寫了。”
“還給我。”
我朝他攤開手。
“噯,程星迴,欺負我家方芋算甚麼本事啊?”
唐思思和幾個女孩子出現在我身後。
她們一臉開心地看著我。
是那種一整個暑假沒見,終於見到面的那種開心。
原來也有人期待著我回到學校。
我走到座位前,從抽屜裡掏出一盒藏好的沙縣拌麵,遞給段曉曉。
“我放學偷摸去買的,可能有些冷了。”
她愣愣地接過。
香味撲面而來的時候,她嗷嗚一聲就哭了。
唐思思笑著摟住她的肩膀:“出息。”
任由曉曉把鼻涕弄到她校服上。
我還給班上的其他鬼帶了東西。
給矮個子帶了完結版的漫畫。
給丸子頭帶了小卡和髮夾。
班上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窗外的霓虹燈泛著幽藍光,像彩條流動在教室的牆上。
程星迴走到我身邊,將便利貼平整地歸還到我手裡。
“我不知道寫甚麼。”我如實對他說。
“你沒有甚麼想去的大學嗎?”
“沒有,明天都不想活下去的人,想不了那麼遠的事情。”
“你還有一年的時間,一年後你就能離開這裡了。”
“高考逆襲嗎?”我語氣平靜,“先不說我能不能,就是逆襲了又有甚麼意義呢?上大學也不能改變甚麼不是嗎?我媽不會同意的,我從來沒有出過這個城市,連搭高鐵的錢都沒有。”
“我有啊。”唐思思插了一嘴。
“我也有啊!我都藏我房間櫃子裡呢。”
“我也有啊。”
“我也有。”
教室裡,一群鬼輪番舉起了手。
“那些甚麼改變人生的意義我是沒想過,但是芋芋啊,”丸子頭湊到我跟前,“你能不能代替我,去看一場演唱會啊,我一直很想高考後去看的。”
“是啊,我還沒做過飛機呢!”
“聽說東北的麻辣拌很好吃。”
“我還沒燙過頭髮呢,我想把我頭髮全弄成粉色的!”
“我還想去畢業旅行呢。”
“不知道上大學是甚麼感覺?”
大家一人一句地說著。
說到最後,唐思思把他們的願望都寫在了紙上。
她歪頭看著那張紙:“這麼看,活著還挺有意思的。”
大家跟著笑。
笑著笑著,教室裡都安靜了。
唐思思把紙揉成一團:“算啦,死人想這些幹嗎?”
窗外,是歸家的飛鳥。
窗內,是無家可歸的鬼。
程星迴把我送到學校大門口。
再多一步,他就出不來了。
像有一道鐵壁高牆,將他永遠困在學校裡。
“程星迴。”
我一回頭,他就在我身後,一直看著我。
“你以前想去讀甚麼大學?”
“北京。”
他抬頭,眸光流轉:“我想去北京上學。”
那是好遠好遠的地方啊。
那晚回家,我在瀏覽器上輸入了程星迴三個字。
只有幾頁。
大部分是和案件有關的新聞。
往後翻的時候,我看到初中時的程星迴。
瘦瘦高高,面板白淨。
小小年紀就長著一副張揚招搖的模樣。
我在照片前久久停留。
很難將他和教室裡那個滿臉是血的少年聯絡在一起。
這是他贏得全國少年人工智慧挑戰賽的時候,拍下的照片。
這樣的人,最後死在了沒人知道的河道里。
12
班主任說,以我的成績,要上北京的學校很難。
“不是老師說你啊,”她看都沒看我一眼,“人還是腳踏實地點好。”
回到教室的時候。
我和老師的談話,傳得大家都知道了。
“就你,還想上大學?讀個專科你家都沒錢交學費吧?”
“觀南都沒敢想的事情,你倒是想到天上去了。”周安安的閨蜜推了推我,“你怎麼不考到火星去呢?”
她話音未落,突然驚呼:“啊!我的手!抽筋了。”
我抬頭看去,只見唐思思懸在半空,捏緊她推了我的那隻手臂。
“甚麼玩意啊。”
唐思思嫌棄地推開,飄到我身邊,坐在了林觀南的位置上。
“吶,”她指了指我的試卷,“別看我這樣啊,我沒跳樓那會兒,是年級第一。”
我知道。
我曾經在學校的光榮榜上看到過她。
她是學校為數不多的清北苗子。
但是在高考前一晚,崩潰了。
“思思。”我小聲喊她。
她衝我笑了笑:“我之前一直覺得我只是一臺考試機器,活著沒有任何的意義。”
“雖然我現在也這麼覺得,但是吧,”她看著我,“如果是你想要的,我這點沒有意義的考試能力就變得有意義了。”
唐思思教我的時候,很有耐心。
她像是一位特別溫柔的老師,不帶任何偏見地幫我查缺補漏。
不僅唐思思,程星迴帶著一整個班的鬼怪來教我。
每個課間,我都在寫題。
“裝給誰看呢?”
周安安她們路過,總是不免要說我兩句。
但我都沒有理會。
傍晚的時候,唐思思陪我在走廊背書。
背完一章節的筆記,我問她:“你以前認識程星迴嗎?”
“認識,我們初高中都是同班。”
“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想知道?”
我點點頭。
唐思思揚起嘴角:“再背一道主觀題我就告訴你。”
我乖乖背完了,她也和我說了。
以前的程星迴是個很爽朗的少年。
成績好,人緣也好。
初中的時候,班上有個長得好看的女生被男生造黃謠。
女生回家哭了很久,告訴了父母。
家長鬧到學校的時候,老師把那個男生找來了。
男生說:“我只是和她鬧著玩。”
老師讓他道歉。
他也哭了,不服氣地說:“班上其他男生也開玩笑了,憑甚麼只罰他一個?”
這件事後來不了了之了。
但是那個女生在班上的處境更難了。
那個男生帶頭說:“她開不起玩笑,動不動就告狀,別和她玩了。”
這時候,程星迴出頭了。
他直接揍了那個男生一頓。
當著全班的面,讓那個男生寫道歉信。
甚麼時間、甚麼地點、對女生說了甚麼話,一字一句都要如實寫下來。
那個男生扭捏著寫不出來。
“說得出來,寫不出來?”程星迴揚起眉毛,“原來你也知道是非對錯啊。”
最後那個男生勉勉強強地寫了半張紙。
那半張紙上,全是與年齡不符的黃色攻擊。
“你今晚回家,把你說的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全說給你父母聽,讓他們簽字。”程星迴將紙甩回他臉上。
那是程星迴第一次在學校動手,他被通報批評了。
但那之後,班上再也沒有男生敢對女生造黃謠。
“後來呢?”我問唐思思。
“不知道。”
她說:“上了高中後,他像變了一個人,逃學打架都是常事。我和他上高中後就沒怎麼說話了,他變得很難接近,話少沉默。”
“再後來,是在我變成鬼了之後的事情了。他在天台找到我的,他和我說,沒關係,不用怕,一步一步帶我走下來。”唐思思望向窗外,“其實我挺後悔的,如果當初能和他多說點話,或許我倆之間還能活下來一個。”
灰藍將晚的天空上,劃過飛鳥。
我和教室裡的鬼同學們說再見,收拾書包往外走,看見了走廊裡等我的程星迴。
我們一前一後,他送我到校門口。
“方芋。”
他叫住我。
我回頭。
“我以前是騎著腳踏車回家的,車騎得很穩。”他望著遠處華燈初上,“可以送你回家。還能順路買零食給你吃。”
“現在,”他看向我,晚風吹著他的校服,顯得他身形單薄,“只能讓喜歡的人自己回家了。”
十七歲的程星迴,被永遠困在夜晚的學校裡。
沒有未來。
我問他:“你中考後的那個暑假髮生了甚麼?”
他看著我。
一直沒說話。
很久之後,他才笑著說:“你如果一模能夠到重本線,我就告訴你。”
13
他總是希望我好的。
沒有未來的人,希望他喜歡的人,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高三的生活像加速帶,擰緊了發條跑。
卻也追不過時間。
一場接一場的考試,讓我以為很遙遠的畢業,離我越來越近。
班上的同學說,周安安想申請國外的名校。
家裡花了很多錢請了留學中介,幫她準備作品集。
“她和我們不一樣,她都不用高考。”
周安安是班上同學明裡暗裡的羨慕物件。
和她悠閒形成對比的,是每天埋在試卷裡的我。
“有甚麼用呢,有些人從出生就輸了。”
我沒有理會那些閒言碎語,在唐思思的幫助下,成績進步明顯,但仍舊有些吃力。
要寫的東西太多,剩下的時間太少。
和林觀南比起來,我的進步太微不足道了。
“沒事,”唐思思安慰我,“穩住自己的步伐就好。”
但林觀南不這麼想。
家裡我弟弟經常吵鬧,我乾脆搬著凳子,在樓道里背書。
偶遇了補習回來的林觀南。
他對我說:“別做無用功了,來不及了。”
“林觀南,你想考哪裡?”
他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吃驚。
班上的傳言他也知道。
她們說,我之所以突然這麼努力學習,是為了能和林觀南上同一所大學。
“省會大學。”林觀南說。
那是他的分數,衝一衝能達到的最好的學校。
“你其實不用一定和我考一個學校,畢竟你的實力也只有——”
“林觀南,”我打斷他,冷靜地說,“我一定會考得比你好。”
他一愣,隨後輕蔑一笑:“你也只會放狠話了。”
14
高三百日誓師的時候,我一個人站在隊伍的最末。
從高一到高三,一直都是這樣。
只是這一次,我回過頭。
看見了那一整個班的鬼同學。
他們陪著我。
丸子頭朝我大聲喊:“我會用魔法一直保佑你的!”
曉曉問矮個子:“咱們鬼也能保佑人的嗎?”
“不興這個吧。”矮個子說。
“我說能就能。”
丸子頭氣鼓鼓地說:“芋芋,我最喜歡你了!”
她慫恿大家:“你們也快點說啊!”
段曉曉笑嘻嘻地大喊:“芋芋,我最喜歡你了!”
唐思思也跟著喊:“芋芋,我最喜歡你了!”
最後一個接一個地喊。
聲音響遍整個操場。
像回聲一樣傳到我的耳朵裡。
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
他們堅定、赤誠地全說給我聽。
被愛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的啊。
“程星迴,”丸子頭拍了拍他,“輪到你了。”
他越過人群,目光落在我臉上。
被大家盯著,他反倒說不出口。
一改平常臭屁的樣子,話還沒說,耳朵先紅了。
他別開眼不看我。
大家推搡他。
“搞甚麼啊,你在害羞甚麼?”
“大家都是朋友啊,坦蕩蕩地說出你對朋友的喜歡。”
“就是啊,咱心裡又沒鬼,就很正常的朋友情誼。”
操場響起進行曲。
該回教室了。
我跟著前面的隊伍走回教室。
卻還是忍不住回頭。
程星迴站在操場的芒果樹下,遠遠地看著我。
盛夏的驕陽照得他幾乎透明。
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回教室的隊伍走得很慢,堵在了走廊的樓梯口。
走著走著,廣播裡的聲音突然終止了。
“喂喂喂,現在試音。”
廣播裡,那個男生的聲音很是隨性灑脫。
“現在給同學們放一首歌,一首我最喜歡的歌。”
那首歌唱著:
“白雲在天上,而鬼魂在心裡。”
“我孤單、我懦弱、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春天來得很慢,春天才有浪漫。”
廣播裡的音樂沒有放多久,就像卡帶一樣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過一會才正常地放起了進行曲。
“甚麼東西啊?”
“對啊,廣播站怎麼了?”
周圍的同學也聽到了。
“是不是廣播站放錯帶子了。”
“這個學長的聲音好好聽啊。”
“你們不知道吧,以前廣播站有個很帥的學長,聽說後來出事了。”
“啊,甚麼靈異事件,你別嚇人了——”
沒聽他們說完,我直接起身跑到廣播站。
我其實曾經想過無數次。
以前程星迴是甚麼樣子的?
如果我和他活在同一個時空又會是甚麼樣的?
開朗率真,無憂無慮的少年坐在廣播站。
在某個盛夏午後,播他喜歡的音樂
天之驕子有著大把美好的期許。
如果一切都能夠回去。
如果我能改變。
如果程星迴擁有光明的未來。
“老師!”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廣播站。
老師剛關上門,問我:“怎麼了?”
“剛剛那個放錯的帶子,可以借給我嗎?”
“那是學校的東西。”老師被我逗笑,“哪能說借就借的?你是哪個班的?趕緊回教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在轉角處,我遇見倚著牆的程星迴。
我沒理他,自顧自地走。
他輕輕拽住我脖子上的紅繩。
我轉過身。
他鬆手,笑了笑:“別用那種難過的眼神看我啊。”
“程星迴。”我說,“一模我考上重本線了,雖然只是勉勉強強夠著,但是我真的很努力——”
“方芋,我喜歡你。”
他眼神落寞:“但我不能,我是個死人。”
程星迴,死在七月二日。
和他媽媽的祭日是同一天,只是晚了三年。
中考完的暑假,程星迴全家都很開心。
因為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進了市重點中學的重點班。
程星迴的爸爸從外地趕回來為他慶祝。
夏季多雨,雷雨來得急。
程星迴想著他爸在機場沒人接,於是對媽媽說:“媽,我們開車去接我爸吧。”
那是程星迴說過的,最後悔的一句話。
車在路上出了車禍。
闖紅燈的司機肇事逃逸。
救護車來的時候,程星迴的媽媽已經沒了生命特徵,只救回了他。
“為甚麼死的不是你啊?”
這是他甦醒後,他爸對他說過唯一的話。
也是在他去世前,父子倆之間的最後一句話。
內疚,自毀,贖罪。
高中的程星迴活在一場又一場車禍的噩夢裡。
班上的人討厭他。
朋友漸漸疏遠。
老師拿他當反面教材。
他們說,程星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再也回不去了,他已經沒法救了。”
“他算是毀了。”
所有人都放棄他了。
直到那天放學,下著暴雨。
有隻小貓被衝到河裡。
程星迴想都沒想,跳下去救貓。
貓就上來了。
人留在河裡了。
程星迴就這樣,死在了他永遠出不來的那個夏日暴雨的回家路上。
沒有人知道他為甚麼而死。
小貓不會說話。
雨水也不會說話。
他們說:“雨天別去河邊。”
他又被當作了反面教材。
葬禮上,只有他奶奶來了。
草草了之。
如果我們曾經一起上學。
如果我們在一個班裡。
我是不是也會聽見他的名字被無數次地叫起?
每次叫起時,都會下意識在人群裡尋找他。
“程星迴。”
他轉過頭看我時,額前的碎髮落在黑眸前。
“別哭啊,方芋。”
他的聲音很溫柔:“我沒辦法抱你。”
15
高考那天,我是一個人去隔壁學校考試的。
我媽要陪我弟去動物園。
“中午你自己隨便買點包子吃。”
她塞給我十塊錢就走了。
學校門口,擠滿了送考的家長。
有人鼓勵,有人陪伴。
進學校,找到自己的班級,蹲在角落裡最後一次翻筆記。
進考場,拿起准考證。
出考場,穿過擁擠的人群。
我都是一個人。
直到騎腳踏車經過我的學校。
“方芋!”
我停車,抬頭看。
一個班的鬼怪站在天台上朝我揮手。
“方芋!加油!”
“方芋,你是最棒的!”
我很怕鬼。
我很怕黑。
我很害怕沒有人站在我身邊。
我朝他們揮手。
但我啊,好喜歡他們。
不被這個世界愛著的人,十分溫柔地愛著我。
高考結束。
我超常發揮,成績遠遠高過林觀南,考上了北京的學校。
班主任對我說:“老師沒看錯你啊,我一直覺得你是班上最好的黑馬。”
走出教師辦公室的時候,林觀南在走廊將我攔下。
“為甚麼不報省會大學?”他問我。
“林觀南,”我一臉真誠地說,“你算個甚麼東西。”
我走回班上的時候,同學們都在議論周安安申請不上名校的事情。
“本來十拿九穩的,但是被舉報了。”
“聽說是作品集出了問題。”
“那她怎麼辦啊,她又沒參加高考。”
周安安將之前霸凌我的時候拍下的照片做成攝影集,從毆打的傷疤到痛苦的表情,再將它概念包裝,做成“反對校園霸凌”的作品集,拿去申請名校。
她在專案介紹裡堂而皇之地說:“作為校園霸凌的親歷者,我十分明白其中的痛苦,所以我用這種形式記錄下傷痛,希望引起大家的關注。”
這件事是唐思思和我說的。
舉報信也是她幫我寫的。
她說:“作惡者其實遠比受害者更清楚明白其中的苦痛。”
考上北京學校的事情,我沒有和我媽說。
我怕她篡改我志願。
我怕她毀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在奶茶店打工攢路費的時候,有一對父母找到了我。
那個阿姨,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長得和曉曉特別像。
“你是方芋嗎?”她問我。
我點點頭。
“這麼說有些冒昧,但是你認識段曉曉嗎?”
她話音未落,眼眶已經紅了。
她說,她想要資助我。
曉曉一直託夢給她,說她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妹妹,要去北京讀書了。
“我剛開始以為又是自己白天胡思亂想,但是她把你准考證號都報給我了,還和我說,你一定能考上的,讓我到時候去學校查就知道了。”
曉曉媽媽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曉曉了。
“謝謝你。”她對我說,塞給了我一盒蛋黃酥。
那是曉曉最喜歡吃的。
我和他們告別。
直到走到路口,她還回頭看我。
她說,如果曉曉還活著,估計現在和我一樣高。
16
最後一次回校的時候,我回望高二走廊的教室,想起去年的自己。
那個看不到明天的自己。
走回教室,班上鬧哄哄的。
拍照留念,擁抱告別。
我還是一個人。
沒有人來找我搭話。
“怎麼來得這麼慢啊。”
教室後排,唐思思向我抱怨。
“曉曉都快把你帶回來的蛋黃酥吃完了。”
一群鬼圍著我,嘰嘰喳喳。
“暑假你打算幹甚麼呀?”
“去旅遊吧!”
“再也不用寫作業了, 可以通宵打遊戲了。”
“把之前想看的劇都看了吧!”
“芋芋啊,你怎麼不說話呀?”丸子頭問我。
我抬頭, 看向他們。
卻只看到教室裡互相擁抱的同學。
“我看不到你們了。”
我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卻看不到他們的魂魄了。
系在我脖子上的紅繩正在一點點透明。
教室裡是歡騰的祝福。
我卻看不到我想見的人。
直到丸子頭小聲地哭了起來。
“別哭啊。”段曉曉說,“說好了不哭的。”
課桌前排,林觀南在大家的慫恿下, 擁抱了周安安。
他為了掩飾自己對周安安的感情, 擁抱了班上所有人。
現在,只剩下我。
他朝我走來。
“芋芋,接下來的路我們沒辦法陪你啦。”
唐思思的聲音就在我身邊,“帶著我們所有的美好祝福,去上大學吧,去你那個閃閃發光的未來吧。”
沒有未來的人。
永遠被困在十幾歲最灰暗的校園生活裡的人。
把所有的勇氣給了我。
讓我走下去。
“去吧, 程星迴。”
他們用盡所有魂魄的力量, 讓他穿進林觀南的身體裡。
真實的體溫。
真實的臉。
我看見了, 那個十幾歲張揚肆意的程星迴。
他緊緊抱著我, 對我說:“畢業快樂,方芋同學。”
17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大學畢業後, 我回過一趟家。
我忽然想起, 程星迴曾經和我說過:“城南的書行巷,有一家推車餛飩很好吃。”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是位老奶奶推著車再賣。
我要了一碗餛飩。
喝湯的時候,看見有隻小貓一直蹭在奶奶邊上。
它脖子上繫著一條紅繩。
旁邊的人說, 這隻野貓已經陪了奶奶很久了。
我小聲喊了一句:“程星迴。”
貓沒理我。
也是,怎麼可能呢。
我心裡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經過學校, 我抬頭看見那一角天台。
傍晚歸家的飛鳥劃過淡藍色的天空。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我不是被一個死去的男孩救贖。
我是被所有困在那片校園裡的、沒有未來的孩子救贖。
他們是在救那個曾經找不到歸途的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