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父子
和平之城。
作為整個東色雷斯最富饒的城市,這個地區也有著特別的歷史意義,只要來到這裡,就能輕鬆感受到這片土地的厚重。
而其中的慕拉便教堂,慕拉便這個詞出自詩篇,意為兒子之死。
雖然是名為教堂。
但實際上是關押曾經德塔高層的監獄,當然也有很多人不把這裡當成監獄,畢竟是教會組織,這裡的環境實在是有些好,除了沒有自由以外,其他都挑不出缺點來,可以說是養老的好去處。
赫爾穆特停在這個教堂門口。
如果說在美國的時候,那一切還如同一場幻夢,那到了這裡,就代表著夢境化作現實,赫爾穆特將親眼見證他的過去。
正如赫爾穆特所說。
一旦他離開美國,再回去已經不知是甚麼年月了。
但這是赫爾穆特必須要做的。
“還沒做好準備嗎?”
薇薇安的聲音在赫爾穆特身後響起。
赫爾穆特搖搖頭。
他抬頭看向清澈且蔚藍的天空。
他已經離開美國了,抵達了這片在美國人心目中神秘又古老,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我只是在想.....不,我要去見我們的父輩們了。”
.......
.....
赫爾曼·威廉·戈林。
曾經大德塔帝國空軍元帥。
世間權力極點的人物,一舉一動都可以撼動世界。
如今只不過在這個巨大的牢獄當中普通的老人罷了,他已經六七十歲了,經過這麼多年的調理,身體也沒有當初那麼肥胖,時間的確可以說是一味良藥,十幾年的時間過去,戈林也差不多釋懷了。
話是這麼說。
只不過看著戈培爾,看著裡賓特洛甫,戈林內心中還是有些遺憾,還是會懷疑當初自己的行為是否稱得上背叛。
背叛是不可原諒的罪。
這是刻在每一個德塔士兵內心中枷鎖。
也許被關在這裡會讓戈林心裡好受一些,如果真的獲得自由,那戈林反而無法得到自由。
戈林也不想寫回憶錄。
他的回憶錄毫無價值。
戈林只是一遍一遍地寫著信,寫的信又從未寄出過,有寫給妻子的,有寫給女兒的,其實在1946年他就被允許寄信出去了,只不過戈林怕自己寫的信,會打擾他們的平靜。
“您是赫爾曼·威廉·戈林先生嗎?”
突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戈林放下手中的紙筆,他回過頭來。
是一個金髮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的模樣。
這讓戈林有些吃驚。
要知道這個地方是慕拉便教堂,是世間守衛最好的監獄,別說想出去,哪怕是想進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的,你是?”
青年走到戈林的身側。
他將手中提著的一個袋子放在桌上,袋子很精美,上面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香氣,想來是一位女性精心準備的。
“好久不見,戈林叔....父親。”
艾美·戈林是赫爾穆特的母親。
那麼戈林作為艾美的丈夫,赫爾穆特無論如何都得稱呼戈林為一聲父親。
不過這卻讓戈林有些摸不著頭腦。
“抱歉,小夥子,不是我想拒絕你,而是我只有一個女兒。”
“我叫赫爾穆特·克里斯蒂安·戈培爾,是母親將我們撫養長大,所以我應該......”
“艾美....?”
“是的。”
當再次看向赫爾穆特時。
一種無法言語的情緒再戈林眼中蔓延開來。
這個已然蒼老的男人緩緩低下頭來,單手掩面,右手攥緊自己的頭髮,身體微微地顫抖著。
他似乎錯過了很重要的東西。
他的女兒應該和赫爾穆特差不多大了,他的妻子也應該和他一樣老了,無論是作為丈夫還是作為父親,他都沒有履行好自己的責任。
赫爾穆特垂下身來,將這個男人抱住。
“父親,母親讓我轉告您,不用感到自責,也不用害怕,無論到甚麼時候,無論變成甚麼模樣,我們都在等你回家。”
“原諒我.....原諒我.....”
這個時候的戈林不再像是帝國赫赫威名的空軍元帥。
只像是一個年邁的父親。
某種意義上來說。
戈林確實更像是赫爾穆特的父親,他會關心赫爾穆特這麼多年的生活,也會自責這麼多年沒有陪伴在他們的身邊,沒有教導赫爾穆特成為一個好的男子漢。
在得知赫爾穆特要回到德塔面對過去的時候,戈林會不放心,也會支援赫爾穆特做下的抉擇。
這會讓赫爾穆特忍不住去想。
如果戈林真的是自己的父親,也許是一件好事。
他會想去跟薇薇安說,跟教會的大法官說,戈林受到的懲罰已經足夠了,可以讓戈林回去了,至少看管不用再這麼嚴格,哪怕是將戈林關押在美國。
但現在。
赫爾穆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還要去見自己的親生父親。
那個殘忍的,瘋狂的,恐怖的,無法被動搖的,即使過去這麼多年,到死也不肯放下的男人。
........
....
比起戈林來說。
戈培爾顯得更加消瘦了,預計只有40到50KG不到,面龐都已經快要瘦的脫相了,頭髮也已經變成白色。
可以清楚地看到角落裡的藥物已經堆滿了一個箱子。
那是多年來薇薇安為戈培爾準備的藥物。
戈培爾從未吃過。
薇薇安也一直送過來。
一直持續到現在,從未間斷過。
戈培爾與薇薇安面對面而坐。
薇薇安將餐盒開啟,將裡面的食物一樣一樣擺在戈培爾的面前,都是一些德塔的家常菜。
“話說我想起當初我們在無憂宮的時候,那個時候你們陰了我一次,讓我繼承了德塔的皇位,裡賓特洛甫不敢見我,你毫不猶豫地把他給賣了。”
戈培爾沒有回答。
薇薇安自言自語著。
“博士,在私底下阿道夫經常跟我提起你,他說你是最理解他的人,我覺得他肯定也這麼跟我說過,不過他說這話沒有一點可信度,因為上一次他跟我說最理解他的人是施佩爾。”
“是你。”
薇薇安笑了笑。
“是的,是我,博士,你知道嗎?外面的世界變化變得好大,科學,經濟,社會都在發生劇烈變化,在美國又開始爆發人權聲浪了,在英國人們開始對世界大戰開始重新討論了,他們非常反對丘吉爾拿少數換多數這種理論,他們認為那場戰爭是可以阻止的,是不該發生的。在法國和德塔,他們在爭執關於非洲殖民地,和東歐經濟的事情,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殖民地經濟模式已經不適合這個時代了,屬於我們的時代遠離了。”
......
“其實我更喜歡現在的時代,即使它不屬於我們。人們的生命應該是更加寶貴的東西,他們不應該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戰爭和榮譽。人們的選擇應該是自由的,他們可以選擇為了祖國努力,也可以選擇作為個人而奮鬥。他們可以擁有選擇夢想,也可以選擇作為一個普通人過平靜的日子。”
“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是想說,博士,我們都在變得更好,世界也在變得更好。”
“那你們就應該把我這個怪物給殺了!”
戈培爾佈滿血絲的雙眼緊盯著薇薇安。
很難理解這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感。
也無法理解為甚麼這種情感可以深刻到這種地步,深刻到時間都無能為力。
薇薇安伸出纖細的手指將一個藥瓶放在了桌上。
“這是最新的可以讓你稍微稍微舒服一點的藥物,請吃了它吧,博士。”
“我沒病!”
“至少為了我們的孩子。”
“夠了!”
薇薇安無奈站起身來。
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因為這個時候,赫爾穆特已經到了,兩個大男人的交談,是不需要薇薇安在這裡的。
薇薇安向著赫爾穆特看了一眼。
赫爾穆特堅定地點點頭。
向著戈培爾走了過去。
戈培爾仍然沒有抬起頭來。
似乎對薇薇安口中的孩子完全不在意。
也對赫爾穆特不在意。
赫爾穆特走進房間內。
他坐在了戈培爾的對面,也是原本薇薇安所坐的位置。
赫爾穆特給戈培爾倒上一杯酒。
也給自己倒上一杯酒。
就像是普通的父子一樣。
面前這個瘦弱到隨時都可能倒下的男人,是曾經帝國最具權勢的人之一,他被稱之為塑造了阿道夫的男人,也是赫爾穆特的親生父親。
兩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赫爾穆特才開口說道。
“我剛剛先去見了一面戈林叔叔,他.........老實說我在想如果我的父親是他就好了,可惜不是。”
赫爾穆特揉了揉鼻子繼續說道。
“父親,我跟你說說我們的事情吧,在戰爭結束後,我們跟著戈林叔叔的妻子艾美阿姨,也就是我們現在的母親一起去了美國,我們在美國生活的很好,姐姐弗麗嘉已經結婚了,她的丈夫雖然工作很忙,但對她很好,如果不好我會揍他的,有一個兒子快一歲了,你已經是外公了。希爾德姐姐成為了修女,我很擔心她,不管你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好她的。還有妹妹們都在讀書,她們都很好。”
“母親從小就告訴我們,父親並沒有拋棄我們,他只是在去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終有一天他會回來的,我們都在幻想父親是甚麼樣的,父親回來會給我們帶上甚麼禮物,父親是不是也跟我們想念他一樣想念我們。”
赫爾穆特注視著戈培爾。
“我們等待的父親是另一個人,或者說,我們打心底裡都不希望你的存在。”
赫爾穆特深吸一口氣。
“現在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到德塔,將那些你們沒有完成的事業,將你們過去所有的罪孽.....”
“她叫你做的?”
戈培爾終於開口。
“對她來說我是她的孩子,對我來說她也是母親。”
“利用你這種年輕人,她可謂是得心應手,希望你以後別死了都再給她賣命。”
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戈培爾話語中的憎恨。
在社會心理學當中,人們解釋實踐,行為和結果都會尋求一個原因,當遇到嚴重的負面事件時,就會不斷地透過尋找原因來緩解自身的痛苦。
對戈培爾來說。
為了緩解對阿道夫之死所感到的痛苦,戈培爾將其中的原因一部分歸咎到薇薇安身上,他認為正是因為薇薇安,阿道夫才走上了毀滅的道路。
這在心理學中被稱之為外部歸因。
如果僅僅是這樣還不足以致使戈培爾無法緩和的痛苦。
戈培爾將這些外界原因,是薇薇安導致了阿道夫的軟弱,是德塔將軍的問題導致了戰敗,是德塔人民辜負了阿道夫,全部歸咎於戈培爾他自身的無能為力,如果他能做得更好一點,也許當年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這在心理學中被稱之為內部歸因。
其實不僅僅是戈培爾,薇薇安同樣如此,這才導致了難以從過去走出來。
但對於赫爾穆特是很難理解的。
“如果你是我,你會選擇相信她,還是相信你?”
沒有做出回答的必要。
把戈培爾換成赫爾穆特,都會選擇薇薇安,而沒有選擇自己的理由。
“那你還來找我做甚麼?”
......
“父親.......你覺得我不應該來找你嗎?”
無論兩人的感情再淡漠。
無論戈培爾是否履行著作為父親的責任。
戈培爾都仍然是赫爾穆特血脈相連的父親。
最終。
戈培爾抬起頭來看向赫爾穆特。
“你想讓我做甚麼?”
赫爾穆特將一旁薇薇安留下的藥遞了過去。
藥瓶跌落在地,也幸虧是塑膠包裝的。
碰!
戈培爾雙手按在桌上。
“連你也想噁心我嗎?我再重複一遍,我很清醒,我沒病!”
“你覺得他生病了嗎?”
“誰?”
“阿道夫·希特勒。”
.....
戈培爾陷入沉默當中。
這也不是甚麼秘密,阿道夫在精神方面確實是阿道夫自己承認的,最開始的時候阿道夫還會吃布洛芬來緩解痛苦,後來就是薇薇安給阿道夫配藥。
實際上卻沒有任何改變。
赫爾穆特繼續說道。
“她跟我講了一個故事,一個發生在三十年代的故事,一個貴族女孩喜歡上了一個男孩,男孩是管家的兒子,可男孩不喜歡她,喜歡的是她的姐姐,這份狹隘的傾慕演變為嫉妒,使得她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過,她做了偽證誣陷了那個男孩,讓男孩進了監獄。不久之後,戰爭就爆發了,男孩作為犯人被徵兵進入戰場。即使這樣,也沒有阻止姐姐和男孩的愛情,如同男孩一樣,姐姐偽了男孩和家裡斷絕了關係,成為了一名護士,他們相約在戰爭結束後就開始新生活。”
“女孩也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她鼓起勇氣,向著姐姐和男孩認錯,最終姐姐和男孩原諒了她。”
“可事情的真相併不是這樣的,在1940年她沒有鼓起勇氣,男孩也死在了戰場上再也沒有回來,姐姐死在飛機的轟炸下,她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她永遠無法為自己的罪孽償還。”
赫爾穆特握緊拳頭。
“你認為這是誰的錯,是那個女孩的錯?還是誰的錯?當然是她的錯,不過不僅是她。還有當初在場的所有大人,還有那些警察,還有那些法官,還有那場殺死他們的戰爭,那場戰爭殺死了上千萬個和他們一樣的人。正如你們一樣,這不是你們任何一個人單獨的錯誤,是你們所有人,是那個時代的錯誤!”
“父親,過去的錯誤我們已經無法挽回,我們只能讓自己不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碰!
戈培爾再次打斷了赫爾穆特。
“你管我們的過去叫做錯誤?!”
“那就是錯誤!”
赫爾穆特與戈培爾緊緊對視著。
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在戈培爾看來,赫爾穆特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他懂甚麼叫戰爭?他懂甚麼叫時代?不過又是一個被那個女人利用的棋子。
“回去找那個女人,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還要愚蠢到甚麼地步?父親!”
戈培爾抬起手來。
想要給這個他十幾年未見的兒子來上一巴掌。
算了吧.....
似乎有某種神秘的力量阻止了他。
戈培爾緩緩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他低著頭,單手遮住臉龐,他已經這麼過來快二十年了。
戈培爾從來都沒有瘋。
他也從未參加過戰爭。
他非常清醒。
他只是走不出來。
他過不去。
可他知道阿道夫最愛的東西是甚麼,是那片深沉又讓人眷念的土地,沒人比阿道夫更愛那片土地,而赫爾穆特是他的孩子,也是德塔的孩子。
赫爾穆特代表著未來,代表著德塔的未來。
他必須保護好阿道夫摯愛的土地。
“你想讓我做甚麼?”
他問。
赫爾穆特將掉在地上的藥瓶撿了起來,再次將藥遞到戈培爾面前,作為一個艱難地開始。
“我們必須變得更好,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