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百姓昭明,協和萬邦
東京。
宮城。
這裡是日本皇室的居所。
身穿軍裝的中年男子雙手放在腿上,跪坐在房間的最中央,這是日本武士的坐姿,很長的時間裡男子都獨自一人坐在這裡,不允許任何人進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
他出生在1901年。
是日本最鼎盛的時代,他的祖父大正天皇恢復了天皇的權力與榮耀,他的首相是威名赫赫的伊藤博文,是日本歷史上第一任首相也可以說是最偉大的首相,他便是在如此極盛的時代成長。
只不過祖宗江山的基業到了他的手中。
如今已經再次淪為西方帝國的附庸。
無論從何種意義上來說。
作為日本天皇,他都是失敗的。
而這一切的錯誤究竟來自於何處?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就萬劫不復了?
其實他是清楚的。
在伊藤博文的死前,仍然在擔心軍國主義對日本的影響。而他作為天皇,日本的最高領袖,非但沒有遏制這種思想,反而默許了軍部獨走,鼓吹戰爭與民粹。
以至於到最後,整個日本都被戰爭裹挾,已經無法回頭。
戰爭應他而來。
卻不會應他而止。
任何想要操控戰爭的,最後都會被戰爭所控制。
如今。
帝國戰敗。
天皇退位,他的弟弟也無人願意繼位。
他也經被從天皇降格為親王,但對於日本來說他仍然是那唯一的天皇陛下,只是這個頭銜已經從無上的榮耀,變成難以承擔的重量。
整個國家陷入了一片混亂當中。
民不聊生。
餓殍遍野。
當大英帝國的皇帝抵達日本時。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大英帝國的皇帝想讓他們死,想要清算他們。
如果他們能夠團結起來,上下一心,就像當年的大正時代,那個全民奮發向上也能戰勝西方列強的沙俄帝國。如今再次團結一心,即使作為戰敗國,根據停戰條約的簽訂內容,大英帝國也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
只不過。
.......
伴隨著日軍高層一個個切腹自盡。
必須要有人為這場戰爭負責。
必須。
終有一天會輪到他。
裕仁也曾派侍衛長和他的妻子去拜訪那位在興福寺的大英帝國皇帝,可都被拒絕了,這很正常,王對王,將對將,難道要讓其他人代替他去嗎?除非他當真懦弱到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認。
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甚麼要去拒絕見大英帝國的皇帝?
他究竟害怕的是甚麼東西?
在大英帝國的皇帝抵達日本三個月後。
裕仁就不得不去見那位皇帝了。
如果再不去見那位皇帝,那日本可能就會有內戰的風險了,但他也得做好赴死的打算。
奈良。
興福寺。
裕仁依然身穿一身西裝,他沒有穿著軍裝,大概是他自己也明白,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武士,也不是一個合格計程車兵。
當進入興福寺之後。
第一眼。
裕仁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大英帝國的皇帝身穿一件白色和服,白色的長髮挽在腦後,就像一個貴族大小姐,一個內親王,很難想象是世界權力的頂點,那個將大英帝國重新帶回巔峰的君主。
“請坐吧。”
裕仁正坐在英國皇帝的對面,明明是自己的領土,卻讓裕仁有一種侷促感。
“您知道我為甚麼選擇在興福寺嗎?”
“為何?”
“公元710年,和銅三年,元明天皇遷都平城京,也就是現在的奈良。右大臣藤原不比等居興福寺,編撰大寶律令,標誌大化革新完成,代表日本國家體制完整,編撰日本書紀,標誌日本文化基礎形成。這裡可以說是奠定日本最初的地方。”
這對裕仁來說是很瞭解的事情。
對於外國人來說,這種事屬於瞭解非常少的事情,關於那個時候的記載並不多,外國人也一般更關注日本的平安時代和戰國時代。
英國皇帝卻瞭解這些的確是讓人吃驚的一件事。
不過正因為這個地方的特殊性質,也導致這番話看起來就像是一種羞辱。
明明是大日本帝國的基業。
身為天皇的他卻要來此覲見英國皇帝。
但。
除了忍也沒有任何別的辦法。
......
裕仁注視著面前的英國皇帝。
兩人的年齡差距並不大,裕仁只大上這位英國皇帝兩三歲不過,這位英國皇帝出生時,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國已經隨著布林戰爭結束,開始慢慢走向衰落,從第一次世界大戰過後,幾乎所有人都預言了大英帝國將會退出世界霸主的歷史舞臺。
而大日本帝國正處於最為強勢的上升期,曾經歐洲不可一世的沙俄帝國都倒在了大日本帝國的腳下,又贏下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從一個落後的東方國家,變成列強之一。
到了現在。
面前的英國皇帝將一戰之後搖搖欲墜的大英帝國重新扶正,甚至重新開啟了大英帝國的極盛時代,以後歷史中記載的最極盛時代將不再是維多利亞女王時代,而是神聖薇薇安時代。
而他作為上升期繼位的日本天皇,被無數人寄以厚望的存在,在二十年後,甚至連天皇之位都無法保住。
“您是想要我的命嗎?”
“不,歐洲文化與日本文化不同,我們不認可自殺這種形式,我們更加認可贖罪,裕仁....先生,我認為您應該為您所犯下的罪行認錯。”
“為我發起戰爭傷害的那群人民嗎?”
“那是自然,您發起的戰爭,從北亞到東亞到南亞,到太平洋造成上千萬人死亡,無數人民流離失所,您的罪行萬死難辭其咎不過這還不夠,您的罪行不僅僅是包括您發動戰爭那些國家,還有您自己的國民。”
“我沒有辜負我的人民!”
“我的侄女在抵達這片土地之後,她所瞭解到日本的狀況是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工人需要工作十二個小時,女工的手泡在熱水裡泡爛了,哪怕是士兵都過地慘不忍睹。而你們眼中邪惡的西方列強,已經實行八小時工作制,有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各種社保。”
“這是因為日本土地貧乏,只要我們打贏這場戰爭,只要......”
.......
...
裕仁痛苦地低下頭去。
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有些謊言在某些時候欺騙自己還是可以,但到了有些時候就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過了許久。
一份檔案被遞到裕仁的面前。
“這是我讓川端康成先生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也許您會喜歡。”
裕仁深吸一口氣。
現在他們總算知道這位英國皇帝找那位作家是為了甚麼了?
他將桌子上的檔案開啟,開始檢視起來。
一個很短的小說。
小說內容也非常簡單。
講述的是一個在戰爭時期的女孩,與當時所有的普通女孩都一樣,貧窮但也足以生活下去,但隨著戰爭發展,物資開始逐漸減少,親人的骨灰被陸續送回。
接著便是敵軍的轟炸,饑荒,逃難,疾病,一直到最後的殘廢。
書中的女孩非常堅強,即使遭遇如此多的苦難,也沒有放棄生活下去的信念。
這是一本很正常反戰的小說。
從結果上來說。
不管日本是否贏得戰爭,都無法挽回這場巨大的悲劇。
只不過。
在小說快要結尾的部分。
當得知天皇宣佈戰敗的訊息後,經歷過那麼多苦難都堅持過來的女孩,卻在這個時候瘋狂的咒罵。
咒罵開始這場戰爭的原因,咒罵結束這場戰爭的原因,咒罵為甚麼不繼續戰爭,咒罵著他們現在還有人活著,就應該繼續打下去,咒罵著世間的一切。
咒罵結束後。
生活還是得繼續。
女孩依靠著撿美軍的殘羹剩飯,靠著給美軍指路帶路,勉強的,用盡全力地活下去。
全篇沒有任何諷刺,沒有任何主義,沒有任何意識形態。
只是簡單地講述了一個故事。
對於歐洲人來看這本小說,是無法理解的,他們既理解不了日本人的狂熱,也理解不了日本人的淡漠。
這是對於歐洲人來說。
對於日本的領袖,裕仁來說。
可能就有完全不同的感覺了。
坐在裕仁對面的英國皇帝站起身來。
“好了,該說的一切都說完了,我也該走了。”
.......
....
落後。
愚昧。
民粹。
軍國主義。
有些時候認錯比起死亡更難以讓人接受,在這片落後又古老的土地上,通常認錯就代表著死亡。
比起向著戰勝國家,東亞國家,東南亞國家這些國家認錯。
更難以讓裕仁接受的是向自己的國民認錯。
向著戰勝國認罪,完全可以將責任推脫給這一切都是因為戰敗,是自身實力不足,是弱者就該向強者臣服。
向著國民認錯。
就是徹徹底底的否認他所做的一切。
但他必須要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承擔責任。
活著本身將成為一種懲罰。
1944年12月2日。
前124代昭和天皇,現裕仁親王於伊勢神宮切腹自盡。
只留下8字遺言。
可以說是對他一生的嘲諷。
百姓昭明,協和萬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