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死是生的一部分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訊號所前停了下來。
這是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小說《雪國》的開頭。
也是薇薇安的現在。
11月的京都天氣已經比較寒冷了，只要稍稍張口就能吐出白氣，也許是因為戰爭的緣故，京都的火車站可以稱得上屈指可數。
如今他們都被一個人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少女，上面只有點點紅梅作為裝飾，在日本很少會有這種大面積純色的衣服，而通體純白的只有日本女性結婚時穿著的白無垢。
以至於讓穿著白色和服有著白色長髮的少女，就像傳說中的雪女一樣，特別是從那衣服中稍稍露出雪白的後頸，如同白玉一般的手指。
理論上來說是一個外國人，卻有種難以言說的東方美。
而與女子一起則不是那麼柔美的代表了。
黑色的長髮與黑色的軍裝，目光凌厲地掃視著周圍，可以很明顯看出軍人的氣質，在這個時期的日本有大量的美國軍人，對於普通的日本民眾來說都是避著走的。
在其他普通人看來，就是一個女性外國軍官護送著以為外國大小姐。
這兩人自然是薇薇安和赫爾加。
愛麗絲並沒有跟過來一起。
因為被赫爾加搶了，赫爾加之所以願意跟著薇薇安一起過來，那是因為赫爾加明顯對政治更感興趣，唯一問題比較大的就是。
她不會日語。
當薇薇安和赫爾加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
汽車已經停在兩人的面前。
美國軍官為薇薇安和赫爾加拉開車門。
......
赫爾加好奇地看向窗外。
她對這個追趕工業時代的，卻一半在過去，一半在未來的神秘國土很感興趣。
京都和奈良這兩個城市，是少數在戰爭中沒有遭受到轟炸的城市，不過即使沒有被轟炸，也可以看出街上行人寥寥，根本看不見有多少年輕人，大多數木質的房屋，安靜而死寂。
赫爾加看著遠處的山坡。
“我有個疑問，為甚麼他們不祭拜，沒有集會呢？你不是說東方很注重這些嗎？”
在奈良的時候赫爾加就有這種感覺了。
一般戰後都會修建紀念碑，在教堂裡面祈禱，或者做集會這種紀念的儀式，在德塔這種行為特別多，而且還是一種極端的形式。
相比較起來日本也有，德塔是教堂，日本就是神社。
只不過令赫爾加感到意外的是，日本並沒有甚麼人願意去參拜，不管是神社，還是其他紀念的地方，還是集會。
就算無關家國情懷。
還有死去的那麼多親人啊。
這讓赫爾加有些理解不了。
“如果你去過現在的法國，會發現他們也是一樣的。”
“為甚麼？”
“人類的情感並非是無限的，親人死亡，疾病，饑荒，轟炸，逃難，戰敗，當這一切過去之後，剩下的也就只剩下麻木了。”
人類是無法互相理解，卻又是共通的。
法國如今的狀況和日本差不多。
車輛一直行駛到京都市左京區巖倉幡駕寺町一處庭院旁。
薇薇安輕輕敲響了房門。
沒過一會兒。
一位身穿和服的中年婦女就來到門前拉開房門，只不過看見薇薇安稍稍愣住。
除了詫異薇薇安的美貌以外。
更重要的是薇薇安的身份，以及薇薇安身後的赫爾加以及美國士兵，要知道在這個時代還是在戰後，一旦涉及到政治那就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您是.....？”
“我是來找川端先生，已經有過預約，他應該跟您說過。”
川端這才想起來，她的丈夫川端康成今天說過會有一位重要的客人過來。
如果沒出錯的話就是面前的人了。
只不過川端秀子還是很擔心，一旦涉及到政治，那事情就很麻煩了。
“是客人到了嗎？請客人進來吧。”
庭院內傳來男人的聲音。
“好。”
.......
...
薇薇安來見的自然是日本文學家川端康成。
一個枯瘦的中年男人，明明只有四十多歲，看起來卻像是五六十歲一樣了。
其代表作就是雪國。
只不過目前這部小說還沒有正式發售，它恰好是在日本戰爭期間所創作的，內容也非常簡單，講述的是一個來自東京的無所事事的頹廢男人，前往一個叫雪國的地區，所遇見兩個女子的故事。
因為小說中強烈的虛無感和縹緲感，也讓喜歡的人很喜歡，不喜歡的完全看不下去。
“大英帝國的皇帝陛下來找我有甚麼事情嗎？”
“我想讓您幫我寫一篇短篇小說，其實我原本想找平岡先生的，不過他可能有點太極端了。”
“平岡先生是指？”
“一個很年輕的日本作家，我相信不久之後他會拜訪您，到時候您會很讚賞他的。”
薇薇安說的平剛先生指的是日本20世紀最有名的作家。
平岡公威。
他的筆名是三島由紀夫。
是川端康成亦徒亦友的關係，受到川端康成非常的誇讚，稱他為兩三百年都難得一遇的天才作家，也被認為繼川端康成之後將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
只不過就在1968年三島由紀夫組建了自己的私人武裝“盾會”，並於1970年發動政變，只不過當時日本自衛隊無人響應他。
隨即。
三島由紀夫切腹自盡。
川端康成疑惑地抬起頭來。
“能得到您如此誇獎，那我真希望能快點和他見上一面。”
“也許不見更好吧。”
......
川端康成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當中。
即使從未見過三島由紀夫，但川端康成仍然能理解薇薇安的意思，在這個時代背景下，一個性格偏執極端的年輕人，可能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不可挽回的悲劇。
川端康成猜的沒錯。
在三島由紀夫切腹自盡不到兩年後，川端康成自殺。
除了他們之外。
還有芥川龍之介，太宰治都死於自殺，以及一些這個時代所形成的作家，中島敦，坂口安吾等等，他們可以說是構建這個時代的底色，瘋狂，無賴，頹廢。
“川端先生，您怎麼看日本式的虛無？”
“這個問題我很難用語言和您表達，這就像您問我我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用語言表達給您，如果您想理解的話，我可以按照您所需要的意思表達給您，那麼，在您看來歐洲的虛無是甚麼？”
薇薇安想了想。
“對於我們的虛無主義者來說，大概是指生命是沒有意義的，一切苦難，情緒，好壞都是沒有意義的。在我們成年之後，我們建立新的世界觀之後，我們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都會遇到一個問題，為甚麼？為甚麼我們要降臨到世上？為甚麼我們要這麼做？為甚麼我們要追尋生命的意義？”
“當然，這一切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我們終究是無法見到存在於天上的神，也無法向它詢問創造我們的意義是甚麼？”
川端康成思考了些許。
“將英語中的Nihilism和日語中的虛無放在一起，我認為是不對的。若有更好的詞語來做對比，我認為應該是空，viod，可能更為精準的表達一些，追其溯源來說，它也有幻海的意思，它可以代指塵世，凡人便是掙扎在於塵世中腐爛，不得超脫。”
如果想要理解歐洲的虛無和日本的虛無不同。
其實還是挺困難的。
兩邊的文化從根基上就不同，又看起來有些許相似，所以很容易弄混淆。
薇薇安繼續問道。
“對你們來說，死亡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嗎？”
“是的，生與死都是一樣的，它並非生命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只有從那虛無中走出來，才是超越生命的形式，抵達超脫。用東方的話來說即是成佛。”
這在西方當中也有差不多的思想。
比如贖清自身所有罪孽，跨過煉獄，即可抵達神的身旁。
“那為何那麼多日本人追尋自殺呢？”
“我無法代替別人的想法，我也無權代替所有日本人。在日本來說，自殺分為兩種一種是切腹自盡，一種就是自殺。切腹是日本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我們認為犯下再大的罪行，只要切腹就可以得到原諒，切腹所帶來的疼痛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切腹的人是值得被尊敬的。另一種，若我有一天選擇自殺的話，可能就是這種原因，生命只是死亡的一部分，而作為活著的那一部分，我認為應該結束了。”
其實川端康成是不認可自殺的，只不過他顯得非常坦然。
這也和川端康成的身世有關。
在川端康成兩歲的時候父親病逝，三歲的時候母親病逝，七歲的時候祖母去世，十歲的時候姐姐去世，十五歲的時候祖父去世，至此川端康成所有至親全部離世。
“既然如此，那我來找您並沒有找錯，這是我想拜託您寫的小說。”
薇薇安伸出纖細的手指。
將一份檔案從茶几上推到川端康成面前。
川端康成開啟檔案，卻從檔案裡面發現一份奇怪的東西。
“這是？”
“在來之前我與您醫師談過，您的身體不好更有點濫用藥物，這就算作我給您的報酬吧。”
“我聽聞過您是歐洲最好的醫生。”
薇薇安卻搖了搖頭。
“不，我並不能治療人心，日本就請你們來治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