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化作惡鬼的勞倫斯
如果要說在這片黃沙漫天的戰爭中給勞倫斯帶來了甚麼?
那麼除了永遠無法癒合的痛苦之外。
再也無法找到其他。
勞倫斯的父親是一位男爵,而勞倫斯並沒有繼承權,因為他是一個私生子,甚至不被承認。不過勞倫斯的成績很好,他就在牛津大學耶穌學院學習歷史。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會毫不意外地成為一名考古學家。
因為對阿拉伯沙漠地區的喜愛。
勞倫斯在開羅為不列顛做情報工作。
當時的艾倫比將軍給了勞倫斯一個機會,讓他去跟阿拉伯地區反抗奧斯曼帝國統治的阿拉伯人建立聯絡,這對於其他人是一個噩夢的訊息,那片黃沙的土地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對於勞倫斯無疑是一個好訊息。
他義無反顧地投身那片無際的沙漠當中。
他熱愛著沙漠的純淨。
只不過當時的勞倫斯還不明白,阿拉伯人不喜歡沙漠,沙漠一無所有,帶給阿拉伯人的只是痛苦,他們想要的是綠洲,是水源,但他們卻永遠無法離開。
勞倫斯見到了阿拉伯大起義的領袖侯賽因·本·阿里。
在透過與阿拉伯人的瞭解中。
勞倫斯認為侯賽因·本·阿里的第三子費薩爾王子,將是領導起義的最佳人選,而他將幫助費薩爾王子組織這場反抗奧斯曼帝國的戰爭。
是為了阿拉伯民族獨立的戰爭。
在第一次戰爭中,勞倫斯就展示了他的才華,他帶著阿拉伯人,跨越了幾乎無法跨越的內夫德沙漠,進攻從海面上難以進攻的戰略要地亞喀巴。
這場戰爭讓勞倫斯一戰成名,他被認為是阿拉伯人的奇蹟。
他被稱作英雄。
這讓勞倫斯感到無比滿足。
但這場戰爭同樣帶給了勞倫斯痛苦。
卻不是因為這場戰爭,因為在這過程中,他殺死了一個他從沙漠中救出來的阿拉伯人,也因為流沙導致了一個孩子的死,這讓勞倫斯陷入了痛苦。
他想要辭掉這份工作。
不是因為他對戰爭感到害怕,而是因為殺戮讓他感到興奮,這讓勞倫斯陷入恐懼。
但艾倫比將軍拒絕了勞倫斯。
勞倫斯的才能應該在阿拉伯得到施展,他以二十九歲的年齡被擢升為少校。
在勞倫斯返回阿拉伯之後。
他開始帶領阿拉伯非正規軍對奧斯曼軍隊進行遊擊戰,這也讓他成為了現代游擊戰之父。
同時勞倫斯還要求阿拉伯軍隊善待俘虜。
為阿拉伯人以後獨立在國際上贏得好名聲。
只不過這條道路對於勞倫斯註定是痛苦的。
那個時候並沒有阿拉伯人,有的只是貝都因人,阿吉亞爾人,魯阿拉人,本尼夏卡爾人,唯獨沒有阿拉伯人。
他們野蠻,嗜血,殘忍。
這些野蠻的阿拉伯人,根本不是為了反抗奧斯曼帝國的統治,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土匪和強盜,跟隨勞倫斯的行動,只不過是為了能夠掠奪奧斯曼人的財寶。
在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中。
勞倫斯覺得自己彷彿失去自我,也失去了他對這片沙漠的純淨。
在1917年11月發生的一件事,勞倫斯偽裝成阿拉伯人偵查,但他被奧斯曼帝國軍隊發現,讓勞倫斯遭到了奧斯曼人的酷刑與侵犯,誰也不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正如勞倫斯所說,他正直的堡壘不可挽回地失去了。
他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戰爭瘋子。
在面對襲擊塔法斯村的奧斯曼軍隊時,勞倫斯命令他的阿拉伯軍隊,對所有奧斯曼士兵進行了屠殺,無論老幼婦孺。
用勞倫斯自己的話來說就是。
“我們陷入了一種瘋狂,這種瘋狂來源於奧斯曼對阿拉伯的恐怖蹂躪,於是我們殺了又殺,似乎他們的死亡和洶湧的鮮血,才能夠緩解我們腦子裡的痛苦。”
他變成了一個阿拉伯人。
一個土匪。
終於。
他做到了。
勞倫斯先不列顛軍隊一步,帶領阿拉伯人佔領了大馬士革,到處都掛滿了阿拉伯旗幟。
晚來一步的不列顛軍隊卻並不著急。
他們只需要安心等待。
等待阿拉伯軍隊的自我崩潰。
艾倫比將軍預測的很對,阿拉伯人臨時組建的國會完全是一群野蠻人的狂歡,阿拉伯人佔領了一切基礎設施,但他們根本無法使用。阿拉伯人洗劫了大馬士革城內的一切,然後又拿著掠奪來的財寶各自回家。
當勞倫斯看著被洗劫一空的醫院時,到處都是傷員和死者。
勞倫斯陷入了一場巨大的恐懼和痛苦當中。
那些傷員的眼睛彷彿在將勞倫斯的靈魂拖入火獄。
最終。
連費薩爾王子也背叛了勞倫斯,阿拉伯人不需要一個不列顛人來作為阿拉伯人的英雄,費薩爾王子要成為大敘利亞的王。
勞倫斯被送回了不列顛。
他既不是阿拉伯人。
也不是不列顛人。
他成為這片土地上沒有歸處,到處徘徊的惡鬼。
.......
薇薇安說的很對。
阿拉伯人的部族根本沒有國家的概念,他們只不過一群野蠻的土匪,只有費薩爾王子還做著千年前科爾多瓦的美夢。
如果讓這些阿拉伯人獨立建立國家,那不過是一個更加野蠻的奧斯曼帝國。
但勞倫斯還是堅定地說道。
“無論配不配那都是阿拉伯人自己的事情,不是由不列顛說了算!”
“可費薩爾一世選擇了和我們合作。”
費薩爾一世就是費薩爾王子。
如今他已成為王。
也不再是勞倫斯的朋友。
勞倫斯痛苦地低下頭去,他無法從這場戰爭中走出來,他也無法得到治癒。
“你們到底還想從這片土地上得到甚麼?”
“勞倫斯上校,您為甚麼會覺得我抱有惡意呢?也許您應該相信我,我將阿拉伯人帶來幸福。”
“我被背叛的次數太多了!”
“好吧,我們來說點更實際的。”
薇薇安站起身來。
一塵不染的黑色高跟鞋踏在這個充滿黃沙的土地,緩緩地走到勞倫斯的身側。
“我可以讓你回到這片土地,我也可以讓你回到這場戰爭中來,你可以死在你想要的戰爭中,讓你的身軀被黃沙掩埋,讓你的靈魂隨著風得到救贖。”
“甚麼意思?”
“我與丘吉爾叔叔的確不同,他的政策是分而治之,但我不同,我會給這片土地帶來文明,帶來希望,將野蠻,殘忍埋葬在這片黃沙之下,而我需要您的幫助,一個比阿伯拉人還要阿拉伯人的不列顛人。”
“你做不到的。”
“勞倫斯上校,我知道您不會信任我,沒關係。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您是一個不列顛人,不是阿拉伯人,你永遠都無法成為阿拉伯人,但你可以將阿拉伯人變成不列顛人。”
阿拉伯與印度,與土耳其,與希臘都不同。
這裡是完完全全未開化的狀態,除了野蠻與真主以外,他們甚麼都沒有。
在這片落後地區的殖民,已經無法為大不列顛帝國帶來足夠的利益,而他們這片黃土下所藏有的黑金,將會被全世界所覬覦。
但如果要做文化殖民。
那可能會徹徹底底摧毀阿拉伯文化。
勞倫斯轉過身來。
“你不能這麼做,阿拉伯人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
薇薇安沒有回答勞倫斯。
徑直地離開哭牆。
阿拉伯人的選擇,沒有人比勞倫斯更加清楚,也正因為太過清楚,才讓勞倫斯感到恐懼。
艾倫比元帥走到勞倫斯的身旁。
只是拍了拍勞倫斯的肩膀。
沒有再說一句。
隨即。
跟在薇薇安的身後,他緊蹙著眉頭,不願再多說一句。
“您對勞倫斯上校的事情感到愧疚?”
薇薇安稍稍側過頭來詢問道。
艾倫比元帥揹著雙手。
作為元帥他很難回答薇薇安這個問題。
但最後艾倫比元帥還是承認了。
“是的,我以為我將他變成了一個英雄,但沒想到是我毀掉了他。”
“您想成為英雄嗎?元帥。”
“不,一點都不,我更想去巴塔哥尼亞釣魚,看看鮭魚是否真的和泰河的鮭魚一樣大。”
“您感到痛苦?”
“如果我否認,估計您也不會相信。sister,我可不願意在您面前表露出脆弱的一面。”
“在修女和醫生面前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不是很難為情的事情。”
艾倫比元帥苦笑了笑。
“如果再讓我年輕二十歲,我肯定也會和我計程車兵一樣為您高呼勝利。”
“就像霍勒斯·邁克爾·海因曼德·艾倫比中尉?”
艾倫比元帥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下。
光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他和艾倫比元帥的關係,艾倫比元帥的摯愛,也是他的獨子,一個十九歲的中尉,永遠的十九歲,也被永遠留在了西線戰場中。
“對我來說,如果不去面對過去的話,就永遠無法從過去中走出來。當然,艾倫比元帥,您有權力不和過去和解。”
“男人.....死在戰場中,是他的光榮。”
“您就不想知道他在生前在做些甚麼嗎?”
“我已經派人去調查過了。”
“可您從來沒來問過我。”
薇薇安是西線戰場上最有名的醫生,而霍勒斯·邁克爾·海因曼德·艾倫比中尉恰巧在薇薇安的治療名單中,如果想要得到最準確的訊息,那直接來問薇薇安是最好的選擇。
艾倫比元帥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
“sister,您....能再等我兩年嗎?”
“當然。”
薇薇安微微笑了笑。
艾倫比元帥拄著手杖,他緩緩轉身離去,背影在黃沙中顯得佝僂和落寞。。
很難想象這麼一個老人是在這場戰爭中被稱為血腥公牛的男人。
但無論如何。
他都是一名父親。
這場戰爭改變了所有人。
沒有人可以逃離。
它把人變成了鬼。
而它將在這片土地上永遠不會離去。
......
薇薇安抵達耶路撒冷。
主要目的自然不是為了艾倫比元帥和勞倫斯上校。
阿拉伯才是薇薇安真正的目的。
比如現在的伊拉克國王。
曾經的費薩爾王子。
費薩爾一世。
至於費薩爾一世為何從敘利亞國王變出了伊拉克國王?
在1918年,伴隨著在不列顛的支援下,費薩爾在大馬士革建立了一個阿拉伯政府。
1920年3月7日,費薩爾一世成為阿拉伯敘利亞王國的國王,但此時敘利亞和高盧產生衝突,因為高盧想要在敘利亞進行經濟殖民,這和費薩爾一世的支持者產生強烈矛盾。
1920年7月24日,梅倫薩戰役,敘利亞戰敗,費薩爾一世被趕出了敘利亞。
不過在不列顛和各國的調和下,高盧也不願意做的太難看,所以1921年費薩爾一世成為了伊拉克國王,即使生活在伊拉克的人完全不知道他是誰?
與薇薇安的會面。
對於費薩爾一世不是個好訊息,因為薇薇安剛剛上位,誰也不知道薇薇安對阿拉伯的人態度是甚麼?
而薇薇安又似乎獨斷專行,根本不會考慮其他人的意見。
費薩爾一世穿著一身黑色阿拉伯長袍。
當看到薇薇安時。
就連費薩爾一世都不免感到震驚,他自然是聽過薇薇安的,只不過親眼見到薇薇安時,對於薇薇安的年輕與美貌還是感到震驚。
大不列顛帝國的外交大臣居然是這麼一個小女孩?
“請坐吧,費薩爾陛下,不知道您是否喜歡不列顛的紅茶?”
“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一個不列顛人。”
“是勞倫斯上校嗎?”
“是的,他是我們阿拉伯的英雄,我非常思念他。”
“那太好了,他正好也在耶路撒冷,等會我就讓他來見您,相信他也會很高興的。”
費薩爾一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但還是輕輕抿了一口。
“那真是太好了,我真想立刻見到他。不過薇薇安小姐,來找我是有甚麼事情嗎?”
“嗯,既然費薩爾陛下直接問的話,那我就直說了,我是為了魏茨曼先生的事情而來。”
“猶太人?”
“是的,不知道您怎麼看有關於猶太人的事情?”
“我個人對於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建立友好關係是非常支援的。”
當然。
這是假話。
雖然費薩爾一世之前確實支援過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家園,但這完全是為了想利用猶太人對付高盧人。就連艾倫比元帥都寫信給他,反對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家園。
費薩爾一世要是支援就有鬼了。
“您怎麼看?”
薇薇安纖細的手指捧著骨瓷杯,如同天空一般蔚藍的眼眸注視著費薩爾一世,彷彿不知塵世的悲傷。
“我支援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