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門望族。
姑且可以這樣形容雪之下家,至少在千葉這塊地頭上。
太詳細的情況,我其實也不是很瞭解。
我獲得的資訊大多來源自是陽乃的隻言片語,只知道他父親擔任了縣議員,還經營著好幾家建築公司。
應該是類似於“千葉這幾項工程,大家坐下來搓搓圓子湯,談好具體怎麼分配,誰贊成,誰反對?”。
又藉由商界進軍了政界,並且成功當選了議員,這麼一來雪之下家終於也能抬起頭做人了。
多少年了,流程都是差不多這樣,換湯不換藥。
得到最有用的一個資訊,是來自陽乃的隱晦暗示,雪之下家內部真正話事的那個人,極大可能是眼前這身著華麗和服,美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雪之下母親。
那下一任家族繼承人的擔子,或許就落在陽乃大小姐頭上了。
但現在,其中似乎出現了某種變故。
甚麼變故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應該跟我有關,所以這位夫人第一時間先怪罪到我頭上來了。
問我名字,是打算進行精準打擊報復麼?
換做普通高中生,可能當場就嚇尿了。
我卻對這位夫人到底要如何親自打擊報復我,充滿了期待。
既然如此,索性再添上把火。
“那麼,阿姨您的名字呢?”
報上自己名字後,我緊接問道,“互通姓名,這應該也算是禮數的一種吧。”
話語剛落,雪之下母親嚴厲的視線徑直射了過來,連雪之下也詫異的看向我,眼神裡略帶埋怨。
反倒是陽乃嘴角微微上揚,又很快給她壓了下去,幹甚麼,這是在參加不要笑挑戰嗎?
而且,我是真的對這位太太的名字很感興趣啊。
要甚麼樣的芳名,才配得上她呢?
“……到此為止,那我先走了。”
對我的疑惑,對方卻置之不理了,雪之下母親優雅的起身,似乎想就此離開,但她不忘收起看我的嚴厲眼神,換上柔和的目光望向旁邊的雪之下。
“雪乃,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媽媽……”
雪之下為難的咬了咬嘴唇,對自己媽媽包含了容不得她拒絕的強制性提問,她還是那麼束手無策。
“趁現在還早,順便回你的公寓收拾下東西吧,我們也可以再談談。”
對女兒的欲言又止,雪之下母親也感到頭疼的揉起太陽穴,不得已的退了一步。
“雪乃,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你再猶豫不決可不行喔。”
陽乃也加入了勸服的行列,但她卻像是以看到妹妹這麼為難的樣子為樂,冰冷的瞳孔裡搖曳著愉悅。
雪之下瞪視了自己姐姐一眼,臉色愈發陰沉。
對於這母女仨的拉鋸戰,我見過不止一次,早就覺得無趣,我百無聊賴的環視向店內別處。
目光頓時掃到了,坐在另一張桌上的川崎姐妹。
正在大口大口吃著羊角麵包的小京華,還有在細心替妹妹擦拭嘴角的川崎沙希,與這邊對峙的姐妹關係形成鮮明對比。
怕被那對自得其樂的姐妹發現,我很快又收回了視線,轉過頭時發現雪乃目光正往我這邊瞥。
我暗歎口氣,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了。
“既然還可以再談,到時有甚麼你就說甚麼嘛。”
我微微一笑,鼓勵道:“不要猶豫,小雪乃,解開所有的煩惱,成就心中蓮花開放,這才是最高智慧~”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不過……好吧。”
對我莫名其妙的發言,雪之下有點嫌棄的看我一眼,還是跟隨自己媽媽站起了身。
“『小雪乃……』”
這樣突然的順從表現,讓雪之下母親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她“啪”的開啟扇子,從扇子後面投來的眼神,充滿了好奇與玩味,又彷彿開始有點對我刮目相看。
……我也希望如此。
看著雪之下和她媽媽一塊起身離開了座位,我目送她們的背影。
走出幾步,雪之下母親忽地又優雅轉過身。
“嗯,對了,葉山君,等你有時間我們再約出來單獨見上一面如何?”
她對我露出了淺淺一笑說。
可那抹淺笑,卻足以令人脊背發涼。
“可以,那我怎麼聯絡到您?”
我直視那笑容,想都不想接話。
“我會讓陽乃代我傳話的。”
丟下這話,雪之下母親轉身頭也不回走出咖啡廳。
在我與她媽媽對話時,雪之下一直在詫異的來回看我們,顯然很是不明所以,但也沒時間過問了,她只好跟自己媽媽出了咖啡廳。
見這對母女離開,我才鬆了口氣。
跟那位夫人交流,真的會感受到一股子壓迫感,主要是身份層面上的尷尬,眼睛都不知道該放哪裡好。
至於私下見面,聽起來似乎很美好,但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啦。
這一點可以從一聽到我們敲定私下見面,一直保持著嬉皮笑臉的陽乃小姐秒變無比嚴肅的臉色可以窺見一斑。
“怎麼了,陽乃大小姐?”
我故意揶揄了句,“是怕我們見面時,我吃你媽媽,還是怕你媽媽吃了我?”
陽乃扭頭看我,一下子又露出了柴郡貓式的笑,右手探過來就想揪住我耳朵,我習慣性的歪頭躲過了。
她這才收手,哼哼的質問。
“你怎麼會這麼巧出現在這裡,是不是又跟哪個小女友偷偷跑出來約會了?”
“沒有的事,沒看到我孑然一身嗎?”
眼角餘光瞥上結完賬,正往咖啡廳門口走的川崎姐妹,小京華還朝我揮了揮小手,我頓時理直氣壯起來說,“我只是出來隨便逛逛,順便買點東西。”
“現在年輕人的週中生活也這麼豐富的嗎?”
“你會覺得疑惑正常,畢竟你都二十多了,大姐……OK,是我失言了,陽乃小姐現在正是像水蜜桃一樣水嫩的年紀。”
“算你識相。”
陽乃這才停下笑眯眯的可怕表情,輕快的站起身,拿過靠在座椅上的挎包,“好了,我們出去走走吧,商場這裡人太多,有點透不過氣。”
“悉聽尊便。”
我爽朗的配合了。
雖然表面是這樣答應了,但我心裡其實沒底。
此刻咖啡廳外面可是危機四伏,稍不留神,就可能觸發特定角色的特定任務,讓自己陷入絕望的處境。
但似乎陽乃是我的幸運女神,兩人一路從商場走出來,居然是平安無事。
出了商場,才發現外面已然入夜。
陽乃也沒有前往車站的意思,只是挽著我的手,兩人慢慢的在街旁踱步,一路上聊些有的沒的。
走在身邊的陽乃,今天穿著深紅色的長外套,內襯是簡約的V領白T,但繫上了顏色淡雅的圍巾,遮擋住了胸口處的幽深溝壑,墨色短裙下則是線條優美的長腿,搭配高筒靴子相得益彰,雙腿邁動間很吸引我的目光。
從她的身上,照例湧過來甜美的香水味,我貪婪的吸了一大口,都快好幾天沒有親近這樣的味道了。
“……又在動甚麼壞心思?”
不愧是陽乃小姐,我才一翹尾巴就知道我想幹嗎。
“哪裡,只是想問你今晚回去嗎?”
我用鼻子輕輕摩挲過她極具光澤的齊肩短髮,嗅著好聞的香波味道問。
“誰知道,現在我可以算是無家可歸了喔。”
陽乃被我弄得忍不住有點發癢的笑了出來,隨即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聽到這話,我停下了腳步。
我們走到了一條僻靜的林蔭小道上,枯草色的樹木間排列著淡橘色的路燈,路燈的光打在陽乃白皙的臉上,讓她有了一種勾人心魄的妖豔。
不過,我現在倒是少見的沒了那方面的心思。
“是因為,在咖啡廳裡你母親口裡說的‘我乾的好事’?”
我語氣一肅問。
“原來,你知道了啊?”
陽乃驚訝的睜大眼看我,很合理懷疑這是她故意裝出來的。
“嗯,但你媽媽似乎也不想在雪乃面前明言,我也就盡力配合了。”
“真的是因為這樣?”
“當然。”
聽著我一本正經的回答,陽乃眼裡卻閃起了黑色嗜虐的光,要多意味深長就有多意味深長。
“無所謂啦。”
稍瞬,她的目光又溫柔下來,低下頭用手輕撫已悄悄隆起的小腹,“小雪乃知道也是遲早的事,不過,我沒想到母親會提前這麼多知道,殺了我個措手不及。”
“是那天負責開車送我們去醫院的司機?”
我稍一思索,分析出裡面的道道。
“噫,沒想到你還挺敏銳。”
陽乃誇讚了句,但她又露出了淡淡的苦笑,“我也沒料到都築會把那天的事跟母親提起,母親循著蛛絲馬跡,不動聲色就透過醫院那邊的熟人確認了這件事。”
“不是,你去做檢查還用的本名?”
我訝異的眨眨眼,沒想到陽乃小姐也有迷糊的時候。
“沒有。”
“沒有?”
“我用的是雪乃的名字。”
“……”
“但這沒甚麼用,母親是甚麼樣的人我最清楚,想搞清楚這件事輕而易舉。”
陽乃嘆了口氣,“所以啊,原本屬於我的家族繼承權現在可就懸啦,畢竟這放在家族裡,可是一件不小的醜事,母親也尤其不喜歡脫離了她掌控的人。”
“所以,她才迫切的想開始雪乃搬回本家,想重新再培養出一個繼承人?”
我算是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如無意外,就是這樣了。”
陽乃的臉色,顯出了些許黯淡,“別說我,小雪乃根本甚麼都沒準備好,更何況想被培養成為像母親那樣的人,那無疑是在強行扭曲她的成長,最後充其量可能也只會淪為代言的傀儡。”
“說白了,你還是放心不下雪乃。”
我點出了這傢伙隱藏頗深的妹控屬性,抬頭望了眼遠處的高階公寓群,“這不,不知不覺還走到她住的公寓這邊了。”
“她現在應該還在跟母親談著,希望你的鼓勵,可以讓那孩子第一次認真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陽乃也不遮遮掩掩了,她揚起臉,側臉少見的呈現出淡淡憂傷。
“嗯……”
望著她的側臉,我沉吟了片刻,才重新開了口,“這件事可以交給我嗎?我會去跟你媽媽見這次面的,我會將其視作一場談判,會用盡渾身解數為我、為你們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撲哧——”
陽乃放肆的笑了出來,直言不諱說道:“你還不知道母親是甚麼樣的人,她一旦決定的事,旁人很難改變她的想法,何況,即便你走上了談判桌,現在的你手上也沒有任何的籌碼,拿甚麼去談……事先說明,我可不准你用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段去對付她,好歹那也是我媽媽,你不能瞎搞。”
這份警告,相當之有份量。
陽乃也和我一起有過異常世界的經歷,對我也是知根知底。
這樣一來,就直接封殺了我動用諸如暗示魔術啊、催眠魔術啊之類的行之有效,又能快速達到目的的便利手段。
相信不顧警告再用,陽乃會記恨我一輩子。
但用不著她特地警告,我也壓根不想使用這些膚淺的手段,一切都追求走捷徑,豈不是索然無味。
我迅速取出了手機,點亮螢幕稍作操作了下,就遞給了陽乃。
“我答應不用奇怪的手段對付你媽媽,那我糟蹋我自己總可以吧?”
“稍等一下,你想幹嘛?”
陽乃疑惑的看著塞到她手裡的手機。
“拿好了,這可是破局之劍。”
我示意陽乃舉起手機,讓它對準了我。
我對著鏡頭倒推了幾步,然後轉身、助跑、啟動,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縱身穿過了枯草色的樹木叢,越過後就是車輛行使的寬敞大道。
我腳步不停,徑直衝出了大道。
在冬季寒冷的夜風中,一輛車頭有著塊金光閃閃、貌做飛魚的裝飾的黑色轎車,發出著低分貝的低沉引擎聲,恰好在這時正朝這邊駛來。
駕駛車輛的人,完全沒料到會在這時突然從樹叢裡鑽出個人來,即便是駕駛經驗老道的老司機,想踩剎車也來不及。
車頭重重撞在人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整個人也隨之在寂靜的大道上滾動了好幾圈,而後趴在冰冷地面上一動不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