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華彩的山麓出現在眼前時,武藏與信濃便知道,她們找到了周揚最初的記憶之源。
東煌,川西省,一望無際的蒼翠密林,和煦的微風吹拂著臉龐。
鼻尖可以聞到一陣陣的清香味道,那是樹葉與綠植的氣息,陽光悠閒漫步於雲層之間,在大地上投射出巨大的斑斕陰影。
“主上的故鄉,原來是這般味道嗎……?”武藏輕聲地說,她與信濃一起漫步於林間,有些好奇地四下張望起來。
“這是主上記憶復現的一部分,姐姐。”
信濃回答道,想了想,她又跟著解釋了一句:
“我們所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主上的記憶……所以,我們也只能在他行動過的範圍之內活動。”
“還有,雖然我們確確實實的踩在土地之上,但主上的記憶中,除了他自己,剩餘的任何生靈,都不會觀測到我們的存在……”
“畢竟,我們只是外來者。”
“等他甦醒,憑藉著主上強大的精神力量,他能夠把這段記憶與他原本的記憶分清楚的,我們要做的,僅僅就是引導而已。”
武藏聞言輕輕頷首,在這些玄乎的事情上,聽信濃的總沒錯,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道:
“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的找下去嗎?主上他的人,還有,之後要如何去做?”
信濃歪了歪頭:
“他應該就在附近,稍微尋找一會兒吧,找到他之後,讓他儘量與我們一起生活在這密林中,我們可以教他說話,給他做飯吃……只是不要讓他離開密林的範圍內。”
“這樣啊,”武藏說,走了沒幾步她又停了下來:“信濃,你會做飯?”
信濃的臉色一僵,她的眉毛與尾巴一起耷拉了下來,沉默半晌,開口說:
“不……不會呢。”
“——我也不會。”
在以往的日子裡,信濃一直於睡眠中度過,而武藏,由於要監視著沉睡中的“神”,也甚少進食,偶爾吃點東西,也是其他的艦娘們做好了,為她呈過來。
——尤其是神島對外封閉的那段時間,武藏基本上都是靠著艦孃的力量來維持自身,她哪裡懂得做飯。
好吧,看來兩位重櫻最尊貴的狐狸,她們的第一站就遇到了大困難。
氣氛有些怪怪的,持續了一段時間,信濃搖搖尾巴,說道:
“我可以學,姐姐,你呢?”
“我?我自然也可以……”
就這樣,一邊聊著天,一邊尋找著周揚蹤跡的兩位狐娘,在太陽行過半空的時候,終於在某片空地上,發現了年輕男子的蹤跡。
“是,是主上!”信濃有些興奮的說,她的表情變得笑眯眯的,開始往周揚的方向跑過去。
按照周揚的描述,他最開始甦醒的時候,整個人懵懵懂懂的,除了力氣大,並且本能的知道一些基本的生活手段,別的一概不會,就連遮羞都不懂。
學會說話,還是透過偶然路過的人,所以他一開始學會的語言,是帶有濃厚川音的東煌方言。
“信濃!”
武藏連忙拉住自己有些開心起來的妹妹……前方的某人可沒穿衣服呢。
但這並未是主要原因,深層次的原因,還得是武藏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來不及多想,武藏直接拔出刀來,盯著對面的周揚。
他正坐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之上,面無表情,眼神更是……絕對的具有攻擊性。
“小心!”武藏大喝道。
晚了,周揚已經動了。
快到視力完全捕捉不到的速度,超越武藏認識的敏捷,她甚至連目光都來不及挪回,周揚已經移動到了她的身後,手掌化刀,向上抬起,橫在了她的脖子上。
信濃完全呆滯住了,她沒搞懂發生了甚麼。
至於武藏,她卻是知道,只要自己膽敢輕舉妄動,那麼周揚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切開她的脖子。
……這是武藏的夢境,也是他的記憶,在這裡受傷,武藏並不會出甚麼事情。
可這就代表她們的行動直接失敗了,所以,武藏乾脆果斷的扔掉刀具,被周揚掃了一眼,一腳踢開。
“啊——啊——”
他的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聲音。
心中一寒,武藏的身軀顫抖了一下,現在的周揚,給她一種致命般的危機感。
“主,主上?”
信濃稍微張嘴說了一句,周揚立刻改變了攻擊的物件,但他似乎是看出了信濃沒有任何敵意,手刀也僅僅只是從她身體旁邊擦過去。
隔著遙遠的距離,周揚冷酷地回頭,他又張了張嘴,吐出來的是一串非常簡短的音節。
下一秒鐘,信濃的衣服化為了碎布條。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被周揚看個明白了。
“呀……”
嬌呼了一聲,信濃很是害羞的用手指擋住敏感部位,鴨子坐下,大白狐狸的臉龐紅的嚇人。
反倒是武藏,她的心中湧起一陣又一陣的劇烈震顫。
主上……他剛剛說出的音節,為甚麼……會這麼像,塞壬所使用的……符號?
她只和塞壬接觸過一次,對方使用的語言並非世界上的任何一種,但武藏卻能夠明白其中的含義,同時,那次對話也讓她印象深刻。
慢慢的走上前,武藏把一切不該有的念頭驅逐出腦海,她輕輕地說:
“主上……妾身的名字是武藏,沒有任何敵意,您可以讓妾身走近一些嗎?”
周揚冷酷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目光。
於是武藏繼續邁動步子,直到真正的走到周揚身前,她的個子比周揚要高,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生物會對比自己要大的另外個體產生敵意與不信任……於是武藏矮下身子,看著周揚有些迷茫的眼睛:
“主上……您現在,莫非是很痛苦嗎?”
“痛苦的話,就讓妾身抱抱,如何呢?”
她知道周揚應該是聽不懂她的話,於是,武藏選擇用行動做出表達,如那一次她被周揚打敗一般,她輕輕的張開雙臂,把周揚摟在懷裡。
好冷……武藏心想。
他的體溫,好冷。
周揚再次吐出了那一段簡短的音節,武藏也沒聽懂他想說甚麼。但這段符號的含義其實是:
“我是她的小火花,可我找不到她了。”
…………
在說完這段音節之後,周揚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空已經佈滿了滿天星斗,武藏她們收集起了一些幹木柴,點燃之後,變成了一團篝火。
等到周揚再醒來,他又變了個模樣。
有些警惕,但不完全警惕,總體來說對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尤其是當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兩位狐孃的尾巴上時,更是好奇地把尾巴抓了一條起來。
放到鼻子邊上聞了聞,又輕輕的咬了一下,只能說,還好信濃是艦娘,不會如同真正的狐狸一般掉毛。
可是尖叫還是少不了的:
“呀……主上,您在對妾身做甚麼呢……”
武藏這下是放心了,如今的周揚,才是他描述中那個“初次醒來的自己”,至於之前那種攻擊性與敏捷性都無比強大的他,武藏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何等存在。
她沒有選擇在這個問題上多想。
既然信任,那就全心全意的信任吧。
周揚笑了起來,這讓武藏覺得很奇妙,她很少看見周揚笑——在獨自一人,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之後,他的性格變的格外悶。
同時,一個念頭又在武藏心中盤旋著,如果自己與其他的姑娘,在他的記憶中,陪伴他走過這段時光,他……是否會開朗一些呢?
搖搖頭,這種過於遙遠的問題武藏也放棄糾結了。
伸出白皙細嫩的修長美臂,武藏與信濃一起把周揚摟在懷裡,周揚似乎很喜歡狐狸,一會兒聞聞她們身上的味道,一會兒抓抓信濃的耳朵。
偏偏信濃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耳朵,可她面對著周揚這個“熊孩子”,一點兒反抗的念頭都沒有,只好任由他撫摸,臉上都爬滿了紅霞,眼角都快含著淚花了,還是被周揚對著耳朵捏來捏去。
但是過了一會兒周揚就不捏了,他的學習能力就是如此的強大——看出了信濃的狀態不對後,他就閉上了眼睛,不再繼續“欺負”這隻可愛的大白狐狸。
第二天開始,武藏與信濃開始教周揚怎麼樣遮羞,怎麼樣尋找食物……還有最重要的,怎麼樣與她倆交流。
由於周揚只要在短期內不出這片密林,他怎麼活動都行,武藏與信濃就沒有教他那種帶著川音的方言,從一開始,他學會的就是最標準的東煌話。
“嗯,你是武藏,你是信濃。”周揚說,他很高興能學會對面這兩個大狐狸的名字念法,於是又問道:“我的名字是甚麼呢?”
這下武藏和信濃可就又面面相覷了,名字……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周揚並沒有說他是怎麼給自己取名的,但肯定不是由她倆為他取的。
“這種問題,我們也……。”武藏說,她很無奈的笑了笑。
“知道了。”周揚說。
看來,名字甚麼的,還是等之後人類的城市活動之後,再考慮吧。
那麼,周揚還有多少時間才會去人類的城市闖蕩?
武藏與信濃對視了一眼,她倆已經在這裡陪著周揚度過了一個多月,但距離他正式踏入人類的世界,還有整整五年……
“信濃,可否加快主上於此的時間流速?”武藏問。
“唔……可以是可以,姐姐,按理來說,只要他不出這片密林,也並不會有甚麼影響。”信濃輕輕地回答道:
“但是,我們真的要那麼做嗎?五年,對我們兩個來說,也是不怎麼長的時間呀。”
於是武藏沉默了。
信濃的回答指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那就是:
一條道路,你可以選擇直接抵達終點,不會有任何影響,唯獨會錯過路途上的風景。也可以選擇慢慢走到終點,路上的風景便不會錯過。
最終武藏選擇了後者,她決定踏踏實實的陪著周揚度過這五年。
即便這裡只是夢境與記憶交織而成的虛幻空間。
即便除了周揚,沒有任何生靈能感受到她與信濃的存在。
心底的那一絲情愫,於此,開始正式的生根發芽。
漫長,卻並不如何單調的生活,也就此開始了。
周揚的力氣越來越大,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與她倆交流起來也越來越順暢……以武藏的角度看過去,最初的主上是個很有趣的年輕人,他很喜歡笑,喜歡和她倆說很多話。
兩位狐娘儘量只挑著那些很平常小事與他說,若是如今的周揚知道了往後他的生命軌跡,指不定會出現甚麼大的不利影響。
當週揚懂得甚麼是男女之別,那是兩年之後。
狩獵歸來的他流著汗,條狀的結實肌肉上,渾身上下帶著一種雕塑般的美感,唯獨表情有些奇怪,把獵物——一頭大鹿往地上一放,周揚說:
“武藏,信濃,你們教教我,我今天狩獵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我……”
他不知道怎麼表達,一幅非常困惑的樣子。
武藏到底還是見得多一些,立刻就明白了過來,主上這是遇到了其他人類,並且,對方的成員中,很可能有女性的存在。
可是,面對著周揚困惑的表情,她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
倒是信濃傻乎乎的走上前,微笑著攥住周揚的手,甜甜地說道:“主上,你是男子,你看見的‘人’是女子,兩者是不同的。”
“妾身與武藏,都是女子。”
“有甚麼不同?為甚麼要分男子和女子?”周揚繼續問。
信濃低下頭想了想:
“有男子,有女子,這就是天生的吧,就像是小動物有雄有雌……”
“那之後呢?”
“之後?之後……”信濃突然也臉紅了,她想到了一些羞羞的事情。
猶豫了很久,信濃看了武藏一眼,又看向周揚:
“難道說,您是想要學這方面的知識嗎?”
周揚嗯了一聲,坐下來,背對著她倆,開始料理起那頭大鹿:
“可以啊,我想學更多的東西。”
“教我吧,信濃,還有武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