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朦朦朧朧的視覺。周揚這一覺睡了很久,起碼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耳邊似是有人在輕輕呼喚,但周揚只看到一片火海,在朦朧的無意識中,他的思維複述著與“神”戰鬥的全過程。
匯聚了重櫻全員的力量,他的身軀幾乎快要爆裂開來,心中更是湧起一種無止境的憤怒。
雪走與八方都在那次戰鬥中損毀了,周揚是硬生生用手撕裂了“神”的裝甲,但與此同時,“神”的力量,也給他留下了無比嚴重的創傷。
突然,無意識中的思維一轉,周揚又好像聽見了某個女孩子在嘆息……她的聲音中充滿悲慼,周揚也看不清她的臉,唯獨能瞧見的,也就是那女孩蒼白纖細的手,挽著某個小小的玩偶。
“小火花……”她輕聲地說。
“該醒了哦,”語氣類似於哄孩子一樣,“你怎麼又【——】了呢?”
這並非是當今世界上所使用的任何一種語言,但周揚卻莫名其妙的聽懂了,這很奇怪。
同時他也很想搞清楚對方是誰,總不可能是塞壬吧。
於是,他混亂的意識再次消散開來。
再又一次沉睡過去之前,周揚很是間斷的聽到了一些外界的聲音:
“非常感謝您,來自北方聯合的……閣下,若非是您,我們絕不會……”
“停。”冷冷清清,又無所謂的女子聲線。
“重櫻的艦娘,就不用拿這種語氣和我說話了……我是因為迷路了才撿到他的,別多想,再見。”
似乎是某位北方聯合的艦娘,在企業與濱江找到周揚之前,就把他撿了回來,但她的態度,好像並不如何友善。
也是了,北方聯合與重櫻,在歷史上是有過諸多紛爭的國度,尤其前者位於苦寒之地,北方聯合艦孃的脾氣大多非常梆硬。
周揚很想開口說點兒甚麼,但是他的身體卻並不支援他開口。
他還聽見了艦娘們討論的聲音:
“你說他上次也傷的很重,但是睡了三天就醒了。”這是武藏。
“那不一樣……這一回,他的傷勢遠比上次嚴重的多,幾乎就是…用東煌的話說,在鬼門關走了十多個來回。”這是提爾比茨。
周揚很苦惱,他可沒死,只是沒有力氣睜開眼睛,或者張開嘴唇說點兒甚麼。
——好吧,這其實是逞強了,事實上他明顯感覺的到自己的體力還在持續的流逝中,大腦中如同火燒一般的焦灼。
被救回來七天之後,周揚終於勉強醒了一次。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當時照顧他的人是貝爾法斯特,雖然以前從未見過面,但這位皇家的女僕長卻說她非常擅長照顧人,主動的攬下了暫時看護的職責。
那天下午,貝爾法斯特托起周揚的頸部,喂他喝了一些暖洋洋的清湯。以前喂他的時候周揚都沒甚麼反應,但是那一回他卻睜開了眼睛。
本來很難受的身體,突然舒坦了一瞬間,四肢百骸都洋溢著熱乎乎的感覺,周揚知道,自己大抵是活過來了。
企業這七天也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在周揚的身邊,見到他甦醒,她連忙跑過來,握住他的手。
“我在這裡,你別動,現在得休息。”她說。
周揚愣了一下,緩緩說道:
“大家都還好嗎?沒人出事吧。”
“沒有,”企業擠出一個笑容,“重櫻已經徹底安寧了……圍繞在海域外邊的霧氣雖然還沒有散,但是出沒的海獸已經弱小了許多。”
“現在是個大晴天呢。”
周揚點了點頭,他很是心滿意足,起碼自己捱了這麼多毒打換來的勝利是值得的,他守護住了想要守護的東西。
微笑了一下,他重新閉上眼睛。
等自己身體好起來之後,就好好陪陪她們吧。
…………
“請容許我說一句,”貝爾法斯特說,女僕長的表情很嚴肅:
“別以為他已經脫離了危險,身體的狀況可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精神方面一直在滑坡。”
她在周揚的身邊待了一個多星期,是時候得隨著皇家的大部隊一起回去了,
雖然這個活是她自己攬下來的,可是出於一份責任感,貝爾法斯特還是交代道:
“這位周揚先生,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指揮官’,他說話的時候,瞳孔是在潰散著的。”
“說話的音調也非常奇怪,短短的一句話,音調忽高忽低,眼神更是沒有對應的反應。”
“那次戰鬥,他可能承受了超過極限的力量,諸位最好持續關注他的情況,或者……讓信濃閣下這種精通於精神方面的艦娘,為他做一次徹底的檢查。”
說完這些女僕長就告辭了,留下眉頭緊鎖的武藏一行人。
黎塞留的艦隊也在今日啟程返航,皇家和鐵血是盟友關係,但她們可不是。
在出發前往重櫻之前,周揚寫了很多信,其中一封,透過讓巴爾的關係,輾轉的遞給了鳶尾的旗艦黎塞留。
在信中,周揚附上了幾片損管金屬,以此作為邀請她們參與重櫻支援行動的籌碼。
並且承諾,事成之後,將會送上完整的損管金屬鍛造技術——當然,能學到多少,看她們自己。
說起讓巴爾,以前往來的時候,這位海盜首領每回都挺大方,但她這次卻難得獅子大開口了一次。
她的船隊送周揚來到重櫻,她本人也幫助他聯絡了黎塞留,對此,讓巴爾索要的報酬是,在事成之後,周揚得去她的船隊打工幾個月。
讓巴爾說:
“我不會帶任何普通的船隊成員,因為,在這種海上的風浪越來越湍急的時代,再讓他們繼續在危險的海域替我賣命,我做不到這種事。”
“等我的這次冒險完成,鳶尾花艦隊的大部分人會前往內陸,我已經給他們安排好了新生活,剩下的人,就繼續在海上行商吧,只行商。”
“那……我需要做甚麼?”周揚當時那麼問她。
讓巴爾和周揚見面的時候是不戴面具的,只見她嗤笑了一聲:
“和我去冒險吧?作為我唯一的水手。”
在讓巴爾的設想中,她是船長,阿爾及利亞是大副,敦刻爾克是廚師長,周揚是水手長……只有一個水手的水手長。
周揚想了一想,好像自己也沒有甚麼拒絕的理由。
畢竟人家的兩位姐妹,非常能打的加斯科涅與非常能偷懶的惡毒,都在自家的港區待了小半年了,加斯科涅是為大家出了不少力氣的。
所謂的交情,就是你幫幫我,我幫幫你,關係密切了,交情也就到位了,這很符合東煌人的邏輯。
之後,正式的治療也開始了。
貝爾法斯特說,比起身體上的創傷,周揚的精神受損或許會更加嚴重。
信濃忙不迭的拖著和服裙襬小跑過來,大白狐狸跪坐在周揚的床身邊,俯下身子看著他平靜的臉龐,不一會兒,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來。
“這,這樣啊,那妾身……妾身……嗯?”
武藏有些急了,拍了她一把:
“信濃,有話直說。”
環視了一圈,信濃髮現周圍的人實在有些多。
重櫻的姊妹不少,還有幾位鐵血與東煌的艦娘,她知道,其中那位叫做濱江的艦娘與周揚關係不一般。
“真,真要說嗎?”
一群人對著信濃挑起眉來,包括武藏也是,現在大夥可不管她是不是重櫻的“月讀”。
扭扭捏捏的,不像話。
“妾身得躺在主上的身邊睡一下……畢竟,妾身的力量是溝通夢境,只有等妾身睡著了才行。”
房間裡的艦娘們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們一齊站起來,有的人出門去,比如提爾比茨,有的人留下來,搬了一床新被子,把信濃塞進其中,說道:
“那就睡。”
“……哦。”信濃怯怯的回答道。
有些可怕,涉及到主上的事情,大家都變得好可怕。大狐狸心想著。
但她還是很快的就入夢了,只要想睡,信濃隨時隨地都能睡著,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天賦異稟。和周揚那種為了保持精神的睡眠方法不同,信濃就是單純的喜歡睡覺而已。
過了半個多鐘頭,信濃才幽幽地轉醒過來。
她的表情有些不太妙。
“主,主上他……好像,陷入了自己的記憶中去了。”
之後,信濃慢慢的敘述著:
“妾身聯通到了主上的夢,但那個夢非常奇怪,他時而拿著一張碎掉的照片,在火海中走來走去……時而穿著現代的裝束,穿行在一群衣著復古的人群中。”
“妾身還看到了,他躺在小房間裡面安睡,艦載機卻從他的頭頂飛過……”
信濃是不敢賣關子的,但是架不住武藏她們心中急促,催到:
“你且說重點。”
哦了一聲,信濃從床上爬起來,一面撫摸著周揚的臉龐,一邊輕聲道:
“簡單來說……就是主上在和‘神’的戰鬥中受到了嚴重的精神損害,導致他的記憶開始紊亂,以前我們不知道主上是有豐富過去的人。”
“但是現在,妾身可以明確了,我們必須進入主上的夢境中,從最開始,就幫助他梳理自己過去的人生,以免他的記憶徹底亂掉,否則,再甦醒的時候,可能就會變成我們不認識的人了……”
往後說下去,信濃的表情也變成了強撐起來的嚴肅:
“妾身想說,主上為我們付出了許多,現在,是我們回過頭來,去拯救與幫助主上的時候了。”
“那種事情無需多言。”武藏回答道,她伸出手指,在信濃的額頭上敲了一把。
挨敲了,信濃心想,雖然不重,但是自從我醒過來,並且重櫻的危機結束之後,我在姐姐心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
不過也無妨,信濃又想,她重新躺下來,眨眨迷茫的大眼睛:
“那我們就現在開始嗎?妾身還是可以定位到主上最初的記憶點的……還有就是,妾身困了。”
“不,現在還不行。”武藏說,背後傳來的目光,讓她這個重櫻地位最高的三人之一,都有些招架不住,“要睡去其他地方睡,別誰在主上身邊。”
於是信濃抱起被子,往周揚的榻邊挪了個一米左右:
“現在可以了嗎?姐姐。”
“……不可以。我們要商量事情,你最好別搗亂。”
信濃更委屈了,自己只是想挨著主上睡覺,怎麼又變成了搗亂。
最終,由武藏牽頭,所有和周揚關係密切的艦娘,以及此次鐵血艦隊的行動領導者提爾比茨一起,大家詳細討論了幫助周揚梳理記憶這件事。
得出的情報如下:
必須由信濃的夢境作為媒介,兩兩一組的透過睡眠進入他的記憶長河中,從最開始的時候,就幫助他確定下一步的行動目標。
這目標與他原本的經歷必須吻合,可以有一些偏差,但是不能差太多。比如說某某年他在東煌活動,之後他去了另一個國度,這順序不能亂。
至於為甚麼是兩兩一組,則是因為,進入他人記憶的過程伴隨著風險不說,對精神的損耗也極大,去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其次,要從港區接來長島與歐根,她倆和企業,是對周揚的事情最為了解的三個人,周揚的一切往事她們仨都清楚。
最後,由於周揚的生命實在太過漫長,這次行動可能會持續比較長的時間……在外面,得有人照顧他的身體。
最終是赤城攬下了照顧周揚的身體這個重要的任務,她表現出了極高的行動力。赤城,在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她的性格會發生天翻地覆般的變化。
她的一切,都會為了那個人而存在。
原本照顧周揚的身體,大鳳也是想參一腳的,參與討論的大夥權衡了之後,覺得從靠譜程度而言,還是赤城好上太多。
終於,快馬加鞭的,長島與歐根來到了重櫻,且不說兩位艦娘在當時的情緒如何激動,她們用最高效的速度完成了對周揚前半生的整理。
記憶中的第一站,周揚甦醒的東煌的川西省,在某個春天的夜晚,由武藏和信濃打頭陣,開始正式進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