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海岸線,被濃霧籠罩的重巒,當週揚第一次來到神島的時候,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微妙的念頭。
並非是被那壯闊的,華美的景色所迷幻了心智,也不是讚歎於此地的鬼斧神工——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海邊的沙灘上,抬起頭來,遠遠眺望那顆遮天蔽日的巨大櫻樹。
目力無法估計它的高度,起碼有上百米,至於樹身的直徑,同樣不可測量。
從某種意義上講,神島,本身就是重櫻樹本身,它與島嶼上的群山是連在一起的。
深黑色的樹幹筆直地聳向天空,櫻花如同雨一樣飄落,樹冠幾乎快要掩蓋太陽的光芒,在神島的山腰陰影——也就是重櫻樹的中段處,有著恢弘的神社。
重櫻目前的領導者,地位最尊崇的三位艦娘之一,大和級的武藏,就在那裡等候。
“重櫻樹,很恢弘吧。”能代說,她看著周揚驚異的表情,在心中偷偷微笑。
難得看到這傢伙露出驚訝的表情。
“有點科幻。”周揚說,他擺了擺頭,向著半山腰走去。
這次來的人很多……不如說,整個重櫻的艦娘,都在幾天之內齊聚於此,秋山城因為地處重櫻最偏僻的海域之一,來的還算晚的。
一隻手提著雪走,周揚不自覺地把手放在明石為他鍛造的“那東西”上,一直以來,他還未曾動用過它。
此時,周揚的心中便有一種預感,此次來到神島,它將不得不發揮出力量了。
“科幻?”能代的眉毛皺了皺:
“你非要說的話,就有點不尊重了……艦孃的誕生也很科幻,既然如此,有這樣的一顆大樹,難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嗎?”
“也是。”
不再聊這些有的沒有的話題,周揚把注意力放在了前方迎接他們這行人的艦娘面前,出乎意料的是,對方並沒有打扮成巫女,而是以艦孃的本來面貌出現在他們面前。
能代一路小跑著過去,和她打了個招呼,對方笑著在能代的鬼角上彈了一下,害的少女發出可愛的尖叫聲……好惡趣味的傢伙。
“那是三笠大前輩,雖然她不負責具體的領導,仍然是我們所有人的導師。”吾妻站在周揚身邊,與他解釋道。
周揚在立刻在心中思索起關於三笠的情報,似乎俾斯麥和標槍都提到過,當初皇家的艦娘前來重櫻,尋求結盟,中間找到的聯絡人就是三笠。
歷史上的三笠好戰列艦,是在皇家建造完成的,而那甚至是19世紀末的遙遠往事了,不愧被她們稱為“大前輩”。
至於為甚麼吾妻直接給周揚介紹的是三笠的本名,而非她作為御巫女的代號,那是因為,武藏下達的命令中,還包括了“以後可以使用本名行動”這樣一條。
事實上,無論是能代也好,還是吾妻也好,登陸神島之後,她們都換下了巫女服,穿上了自己作為艦孃的本來服裝。
上半身是女款的軍裝,下半身是黑絲加小皮靴,有點怪怪的打扮,但是很好看。
周揚沒有過多的把心思放在這種勾人的景緻上,他拉了拉衣服的領口,輕輕呼吸,讓心率,肌肉,都調整到最佳狀態。
前往神島的路上他就覺得不對勁,重櫻的海域幾乎潮溼悶熱的氣息所填滿,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海獸悄悄地窺伺著這行人。
它們並不敢輕舉妄動,尤其在企業展開艦裝,遠遠地射出一箭,在霧中引發出連串的爆炸與哀鳴聲之後。
白鷹艦娘,講究的就是個人狠話不多,管你甚麼東西,先打了再說。
武藏的一連串命令更加深了周揚心中的這種不安感,天城早就分析過,武藏似乎很急躁,但此時此刻,她卻像是突然放鬆了一般。
不僅召集了所有的艦娘前往神島,還允許她們以本名活動,更制定了一系列與自己會面的安排……
也有可能,並不是放鬆,而是武藏覺得,這場持續幾十年的,重櫻艦娘長期貌合神離的大戲,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刻。
因此,周揚自己其實也做了相當的準備。
他脫下了因為“入鄉隨俗”而換上的重櫻式衣裝,穿上了自己最初與長島見面時,從另外的世界帶來的舊毛領夾克。
剪掉了有些長的頭髮,將手槍,雪走,還有明石鍛造的武器都細緻保養過。
企業也脫掉了周揚買給她的和服,此時的她,除了扎著馬尾辮,已完全變回了那個白鷹的企業,一身軍裝,英姿颯爽的企業。
“啊,等候您多時了,”見到周揚向她走來,三笠的眼神一亮,她微微躬身,禮節方面無可挑剔:“請隨我來,周揚先生。”
“你認得我?”
“……這群人裡面就你一個男的,還能認錯不成?”
好吧,周揚感覺自己果然是有些緊張了,輕輕呼吸之後,他對著三笠露出微笑:“莫非武藏現在就願意見我?”
“武藏大人正在與赤城她們談話,得等到下午了呢,不過,您可以在神社的偏殿處暫且休息。”
周揚心中微微一動,赤城她們果然先一步就來到了神島。
不知道她們可以和武藏談出甚麼結果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發展成當場打起來的局面。
走上蜿蜒的小徑,將櫻花的花瓣踩在腳下,並不和煦的清風吹在臉上,周揚感覺到一種涼意,遠處雷鳴陣陣,近處的景緻,也彷彿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紗衣。
粉色的柔光,刺的眼睛微痛,但三笠好像很習慣這一切,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會有陌生的艦娘對她行禮:
“大前輩。”
“上午好啊,比叡。”
“大前輩上午好。”
“你也好,最上。”
周揚一直保持著觀察的狀態,當然,對方也在觀察著他與企業。
至於大鳳,她怎麼著也算是重櫻的艦娘,倒是沒吸引太多的目光。
直到三笠帶著他走到目的地,神社的大門轟然開啟,臉色不佳的赤城正跟著天城往外走,加賀和她並肩而行,周揚裝作不認識她仨,這也是約定好的一部分。
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加賀假裝不經意地撞了他一下。
“人類,看路。”她冷清地說,表情相當不善。
赤城也沒有甚麼好臉色,不知道是真不開心還是假不開心。
“加賀,赤城,不可以無禮。”還是天城打破了僵局,她對著周揚露出歉意的微笑,幾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微微晃動著。
“沒事。”聳了聳肩,周揚並沒有過多的理會。
這種時候肯定不能暴露他其實和天城她們其實是一夥的事實,要不然怎麼騙武藏開口……
“讓你見笑了,”又走了一段距離,三笠才對著周揚說道,“重櫻的現狀,相信你的清楚吧,她們是反對派的艦娘,一直不滿武藏大人的領導。為首的是天——”
“我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周揚提了提刀,打斷三笠的話,裝出酷哥模樣。
三笠一愣,隨即又笑著釋然了:
“也對,武藏大人專門和我交代過,這種小家子氣的爭執,確實沒必要搬上臺面。”
“知道了。”周揚繼續惜字如金。
一直保持著這種冷硬派的模樣,來到三笠給他安排的房間之後,周揚的臉色才舒緩了些。
加賀那個傢伙,真是任何時候都不放過偷吃的機會……遞紙條就遞紙條,幹嘛要拍自己的屁股,像個女流氓一樣。
裝的比誰都冷豔,結果更熱情的赤城都比她端莊,受不了。
這樣想著,周揚把褲兜裡的紙張拿出來,上面的字跡很凌亂,像是匆匆寫就的:
“連續三天都談崩了,武藏不肯對我們透露所有的情報,僅僅是讓我們表示歸順,服從她的命令。”
再把紙張翻個面:
“目前重櫻的危險現狀我們也清楚,所以我們不好使用武力……我們姐妹的所愛之人喲,拜託你了,用你的力量讓她老實下來吧。”
看完紙條,周揚不動身色的將它揉碎,又捏了捏眉心。
還好,起碼赤城加賀她們放棄了使用武力進行“上洛”的想法,內鬥這種事情,已經品鑑的夠多了,請快點端下去吧。
他盤腿坐下,努力的整理著現有的情報……整理不出來,大腦亂的很。
腓特烈大帝啊腓特烈大帝,你這謎語人,只讓我來重櫻,又不說讓我來做甚麼。
可以說,在重櫻小半年了,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今天。
嘆了口氣,周揚靜靜地等候著下午到來。
…………
“無關人員請停留在殿前。”兩個穿著巫女服的艦娘一板一眼的對企業說,頭上的貓耳一跳一跳。
“她們是山城和扶桑,負責神社的守衛工作,”三笠解釋道:
“武藏大人只說了要見你,所以……”
“重櫻人就這個性格,我知道。”周揚說。
他對著企業點點頭,意思是不用擔心他的安全,企業這才收起了有些外露的不開心,走到旁邊,和大鳳說話去了。
三笠領著他往前走,一邊問:
“您來重櫻,不是為了挑戰強者的嗎,怎麼大鳳會和您一起行動,還如此親密呢?”
“自由戀愛。”
“哦——!”三笠拉著長音,不僅僅是歷史上的因緣,她本人在很多年前,也在皇家生活過,明白自由戀愛是甚麼意思:
“真了不起,大鳳那孩子對誰都是愛理不理的,看來愛情果然是讓人捉摸不透呢……”
走到一定的程度,三笠就止步了:
“武藏大人就在前方,我就暫時退卻了。”
她的言辭中對武藏很是恭敬,明明在重櫻這個講究等級秩序的地方,三笠的地位並不如何低於武藏。
漫長的冗道,就剩下了周揚一個人。
櫻花在重櫻式的庭院中飄落,嘩啦啦的流水聲與驚鹿的脆響交織在一起,走廊的盡頭,穿著華貴和服,表情嚴肅,美麗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一位艦娘,正在跪坐於坐墊上。
她在面前擺放著茶具,見到周揚坐在她的對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武藏,不出意料的是狐狸。深藍紫色的狐狸。
只見得,圓潤的香肩,尺寸驚人的爆乳,豐滿的大腿,一直披散到地板上的長髮,微微晃動的尾巴。
她的領口也綴著毛領,但華貴程度遠甚於周揚身上的這件舊夾克,整個人就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上位者的氣質,強者的氣勢。
“請用茶。”武藏說,她把茶推過來。
周揚心中一凜,他懂得欣賞美色,也知道甚麼樣是“美”,可這不代表他會被眼前人的美麗給迷亂心智。
交鋒,已經開始了。
“不問我是來重櫻做甚麼的嗎?”
周揚說,他拿起茶杯,按照最規整的飲茶禮節細細品味。
然而武藏卻不接招,反而捂嘴輕笑:
“還能做甚麼呢?你是強者,強者會互相吸引,只是,我並未想到,被口口傳頌的‘異國之惡鬼’,居然是這樣一位年輕,又可愛的人呢。”
“好吧,就目前重櫻的局勢來說,我估計來的不是時候。”周揚把茶杯放回原位,抱起胸來。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武藏揮了揮袖子,直到這時,疲憊的光才在她的臉上一閃而過。
這種神采只出現了非常短暫的一瞬間,可週揚卻捕捉到了它。
有戲。周揚心想著,開口道:
“請你詳細說說?”
“那,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周揚先生,”武藏笑了笑,萬千嬌媚的光彩集於一身,“之前吾妻與能代就與你談過了吧?”
“暫時,依附於我,如何?聽從我的命令,作為我的武將,為我衝鋒於陣前?你是亂入於棋盤中的第三者,卻不知,自己在踏入重櫻的那一刻,就被捲入了更大的紛爭中。”
說完這些,武藏又沏了一杯茶,看似不在意,但耳朵是豎起來的。
毫無疑問,她在等待,並且相當重視周揚的回答。
“行啊。”周揚乾脆利落的說。
武藏的手一抖,她臉上的笑意更濃。
“不過,我有個要求。”
“但說無妨。”
“我要知道重櫻所有的事情,我是說,這一切,包括你為甚麼要封鎖神島,包括一切前後的因果。”
武藏的笑意消失了,無言的寂靜降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