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噔噔噔噔。
唰啦唰啦。
廚房裡，星川春瀧不緊不慢地遊走在菜板與爐灶之間，彷彿動畫片《貓和老鼠》中的湯姆貓般、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各種器具。切菜、炒制、油炸、燉煮——許多聲音交織在一起，最終匯合為協奏曲似的動聽樂譜。
真田美奈子站在一旁註視著男生的動作，邊小心翼翼的避免打擾到他、邊找準時機提出問題。
“那些玉米粒……是用來做甚麼的？”
“之前翻冰箱的時候發現有剩下的小半包速凍玉米粒和什錦蔬菜粒。速凍玉米粒可以加到米飯內增添甘甜汁水與香甜風味，因為味噌豬排燉豬排有不少湯汁，所以米飯會稍微燜得幹一些，而且菜裡多加水以後、味噌湯也不用額外準備了。”
“什錦蔬菜粒呢？”
她接著問道。
“炸完豬排麵糊、蛋液、以及麵包糠肯定都會有所剩餘，我想著乾脆再增加少許分量、最後直接用多的這些炸幾個可樂餅。對了……”星川頓了頓，隨即反問回來：“……冰箱裡那一塊做漢堡肉的絞肉我可以用嗎？”
“現在這個廚房裡除了我之外、隨便你想怎麼用就要怎麼用喔~”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和沒來由的遷怒，她下意識借開玩笑的方式緩和氣氛、放鬆神經。
不過，她心想，這解決辦法總覺得即視感有點強烈？
努力按捺下心裡亂七八糟滾成一團的思緒，她再次開口請教對方關於料理的問題：
“你正在攪拌的那個是……？”
“味淋、醬油、細鹽……因為你說想要口味比較淡的料理，所以把普通的醋換成了柚子醋。總之，準備味噌燉豬排剩下的蔬菜、加入這碗調製好的醬汁以後便可以當作沙拉吃。”
在烹飪晚餐的過程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等到真田美奈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大部分料理已經開始裝盤。
她心裡忽然產生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這真的是男子高中生能夠做出的晚餐嗎？
相比起星川的靈活，她平常只會對照著手機裡面的菜譜與教學影片、嚴格執行每一道步驟，期間還有可能手忙腳亂地跟不上進度、亦或是被一些博主省略掉的細節給弄得摸不著頭腦——
如果泉……如果是蝶子醬她們的話，未來可以每天都享受這樣的待遇嗎？
她不由得感到慶幸，幸虧不久前沒有自以為是地在星川身旁賣弄自己那點可笑的廚藝。腦海中浮現出在釋迦面前講經似的尷尬場景，雙手靠近臉蛋，隱隱傳來的滾燙溫度也不知道是出自火焰搖曳的爐灶、還是單純的錯覺。（釈迦に説法：意同班門弄斧。）
話說回來，怎麼可能為這點小事而臉紅！
片刻後，她和星川一起將裝盤的料理與白飯端到餐桌上去。原本僅僅是在廚房內飄蕩的氣味，頓時於餐廳中逸散，宛若一夜間忽然綻放的櫻花。失去了吸油煙機的束縛、混合的香氣逐漸分離，如今整個屋子裡都充斥著令人食指大動的味道。
“我坐這裡沒問題吧？”
放下碗盤和筷子，他倏地問了一個非常莫名其妙的問題。
似乎是察覺到疑惑的神情，他便稍作解釋說：
“畢竟有的座位是專屬於某個人的……”
“噗哧……”聽到他這麼說，真田美奈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將後續的笑聲嚥下去、隨即才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反問：“沒想到你還講究這種事情。你在家裡也會重視誰該坐哪裡的規矩嗎？”
“太麻煩了，感覺只有恪守禮儀的老一輩會嚴格要求。”
“那你覺得我像是喜歡教訓年輕人的‘老婆婆’？隨便坐就是囉~”
老實說，她真的很討厭這般觀察力敏銳且心思細膩的男生——
明明甚麼都沒講，但態度和表現已經表明了一切。
他顯然非常顧忌這個家裡未知的問題，哪怕是吃飯座位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在儘量避免觸碰任何有機率引起傷痛的選擇。
怪不得泉在他的攻擊下不斷丟盔棄甲，倒不如說，像泉那樣、還對戀愛抱有憧憬和期待的女孩子根本抵擋不住。
她也是。
“坐你身邊也可以？”
他明知故問地開玩笑說，在她挑起眉頭盯了一會兒後，識趣地乖乖坐在對面。
星川拿起筷子，雙手剛要合十、動作卻微微一頓：
“平時習慣了，現在也由我帶頭怎麼樣？”
“我無所謂。”
輕飄飄地說著，她暗自在心中回憶，已經有多長時間未曾體驗到這樣的感覺了呢？
這個家裡、這張餐桌旁邊、這既陌生又熟悉的男生的嗓音——
她不願想起年份、也不願再見到那個男人。
“那麼——”愣神的片刻，星川合掌說：
““我開動了。””
真田美奈子先夾了一撮蔬菜沙拉，彷彿清晨時分的盆栽、嫩綠的葉片上掛著一滴滴露珠似的黑色透明醬汁。
水菜和豆芽沒有甚麼特別的味道，但都是脆生生且多汁的口感。不過……水菜、豆芽、洋蔥、還有土豆絲，倒不如說，這道蔬菜沙拉里全部是口感較脆的食材，醬油的鹹、味淋的甘甜、最重要的是柚子醋那爽口的酸味和沁人心脾的清香。
之前努力打工以及被搭訕糾纏所積累的燥熱、疲憊，在這酸甜可口的爽脆涼拌沙拉的衝擊下消失殆盡，食慾源源不絕從空癟的肚子裡湧了上來。
爾後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味噌燉豬排那宛若夕陽的暗紅色湯汁，赤味噌的鹹香夾雜著洋蔥的甜味於舌尖泛開。
她緊接著將白飯扒進嘴裡，混在其中的玉米粒伴隨著咀嚼滲出清甜的汁水……
今天大概要吃不少飯——驀然間，心裡不禁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味道怎麼樣？”
星川笑眯眯地詢問她的評價。
她可不是泉，不會一天到晚地鬧彆扭，便實話實話說：
“出乎意料，很好吃。”
“合你口味就好。飯有不少，菜也在三個人的分量上稍微多準備了一些，放開吃吧~”
“嗯……”
真田美奈子不知道該說甚麼是好，乾脆點點頭，將注意力完全放在前邊的料理上面。
外表的麵包糠吸足了味噌湯汁、軟爛鹹香，但內側的面衣仍舊酥脆，再加上豬排的軟嫩飽滿，咬下去的同時、三種口感層次分明，厚切裡脊那令人垂涎三尺的肉汁也隨之爆發開來。
不妙，真的超級下飯。
不知不覺中，心裡莫名出現了一架天平，左邊是體重、右邊是眼前的美味料理，兩個托盤此起彼伏。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味噌燉豬排的香氣趁著呼吸鑽入腦海，右邊瞬間往下一沉、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於是她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吃到肚子無論如何也塞不下為止。
✞
吃完晚餐，將提前放在廚房島臺上用保鮮盒封裝冷卻的料理送入冰箱，春瀧自然而然地拿著盤子去水池洗刷。
真田同學家裡沒有安裝洗碗機，只好用久違的手洗清潔餐具。
“這些全都交給我就行……”金髮少女從身後靠近、拾起盤子並擠開了他，隨後繼續說道：“……晚餐是你做的，我的臉皮可沒厚到再拜託你負責洗碗。”
這摻雜著惡意的善意實在讓他無言以對。
洗碗就洗碗吧，非得明裡暗裡地諷刺他臉皮厚。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真田同學這語氣也不像——
“放心，我就是在說你臉皮厚。”
她突然開口、嚇了他一跳。
咦？
讀心能力者又多了一個？
“你曾經說過，我和你在某些方面的確十分相似。”
“比如體重？”
玩笑話的話音剛落……
撲簌撲簌。
她猛地回過身來，跟小孩子似的用手朝臉上甩水，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非常抱歉！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春瀧一面無比熟練地道歉認錯，一面暗忖著，真田同學剛才提起的“相似之處”，大概是習慣於察言觀色、以及對每一句話語都花費心思分析理解。
就事實而論，她說的沒錯。
“其實，說你臉皮厚的那句話是開玩笑。”
她又補充說。
“無聊的笑話也很像？”
“我倒是覺得挺有意思。”
她指的是“無聊的笑話”，還是“講無聊笑話的星川春瀧”這個人呢？
思考著這個問題的時候，真田同學已經洗完了餐具，正在將碗盤挨個擺開晾曬控水。
瞧見這一幕，他頓時便感到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有甚麼好笑的？”
她脫下不久前還在為他服務的嫩綠圍裙，隨手套到冰箱旁邊的牆壁的掛鉤上。聽到笑聲後，投來疑惑不解的目光。
“原先沒有洗碗機的時候，我也喜歡像這樣在臺面上擺開碗盤晾乾。媽媽每次見到塞滿廚房島臺的碗盤都會忍不住發笑，爸爸則是嘮叨我只擺盤子卻不收進碗櫃。”
回想起曾經的事情，春瀧說話的語氣中難掩懷念的意味。
真田同學聞言也輕輕揚起嘴角，彷彿讀心一般念出了他藏在腦海深處的秘密文字：
“畢竟把碗盤放進碗櫃必須彎腰，不僅很麻煩、而且之後需要使用的時候還得再彎腰撿出來。”
解決掉所有餐具後，她從冰箱冷藏裡拿了一大瓶撕掉標籤的深褐色冰鎮飲料，分別倒入兩隻玻璃杯內。
沒有標籤，顯然不會是可樂。
“喏，家裡只有可爾必思和烏龍茶，你湊合一下吧。”
“謝謝。”
他接過稍微凍手的玻璃杯，跟著那金髮搖曳的背影跨越推拉門的滑軌、走到陽臺上面。
咕嘟咕嘟。
“呼……”
涼冰冰的液體自咽喉滑入體內、浸潤著沿途能夠觸及的每一個角落，清苦濃郁的茶香令心情不由自主放鬆下來。夏季的夜風溫熱且輕緩，不著痕跡地拂過少女微微泛紅的白皙臉頰、撩起了披在背後的柔順金髮。
頑皮的風息不僅中和了烏龍茶的涼意，同時也帶來了遠方隱約可聞的電車行駛的聲響、以及附近某戶人家悠長低沉的薩克斯演奏。
說起來，她大概是印象裡頭髮最長的女孩子。
在這莫名虛無縹緲的靜謐意境中，時間為她那靚麗的長髮染上夜色，如今不言不語、眉眼低垂的她，不禁給人一種恍若大和撫子的夢幻感覺。
“期末考試差不多還有半個月的時間，要一起組織學習會嗎？”
春瀧模仿她趴在陽臺護欄上，找了個既不疏遠、又不會顯得太過親近的話題。
眼前的視野被黑漆漆的牆壁塞滿，完全不知道真田同學在這裡看甚麼。
當然，這種時候可不能傻乎乎地問出來，問了，便是不解風情。
“如果我沒記錯，星川你是年級第一吧？”
“學習會並非是為我或你組織，野上同學和四方……還有紗英——”他喝了口冰鎮烏龍茶，然後繼續說道：“紗英成績不合格，肯定會被禁止社團活動。而且她不久之後要參加全國大賽、最近也在努力備戰，期末考試甚麼的、對她來說重要性都比不上一頓晚餐，大概早就忘掉有這麼一回事了。”
他說完後，真田同學抬起腦袋、仰望那長方形的夜空，猶如井底的青蛙。
“嗯嗯。”她似是有點不捨地輕輕搖頭拒絕，“——有你在就足夠了。”
“真田同學只需要旁觀休息，輔導方面由我來負責，所以……”
“呼——”她輕吁了口氣，打斷尚未結束的話語，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堅持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可不是你的風格。”
“你姑且當我不希望我的……咳咳，野上公主的後宮少人吧。”
"無聊的笑話。"
她一眼便看穿了這故意說錯的地方——嗯，肯定是故意說錯的。
“真話呢？”
“你逞強的樣子很像以前的我。”
他說著，又灌了一大口烏龍茶，“庫呋，好爽”的感慨頗有一種淺間老師的即視感。
“這是烏龍茶，不是啤酒，拜託你不要發出像中年大叔一樣的聲音。”
這一舉動莫名戳中了真田同學的笑點，惹得她哧哧笑了起來，噗喲噗喲，墊在欄杆上的胸部隨著笑聲不住顫抖。
她似乎察覺到了投去的視線，於是春瀧為避免被拆穿的尷尬、趕忙另尋話題：
“今天晚餐的體驗如何？”
“有種‘不如干脆跟那個人結婚、就這樣一起生活下去’的想法。”
這出人意料的話語打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還沒等他組織完回答的話語，她卻是側過腦袋、望向這邊。在對面公寓的某戶人家客廳頂燈的映照下，嘴角翹著肉眼可見的弧度，弦月一般彎起的碧綠雙眸裡也彷彿有波光流轉。
“我倒是挺喜歡家庭煮夫的活計。”
他繞過鋒芒、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言辭說。
“每天在辦公室裡辛苦工作，回家後再穿好圍裙下廚烹飪晚餐。吃完晚餐孤零零地站在水池前清洗餐具，緊接著找到無人照顧的孩子逗弄陪玩。收拾衛生到23點才開始洗漱睡覺，半夜聽到旁邊的哭喊聲必須起床換尿布、擦屁股。然後第二天清晨五點起床、準備一家的早餐和中午在公司吃的便當。”
“只是聽著就不想活了。”
春瀧忍不住吐槽說。
“還有妻子呢？”
“享受婚後的幸福生活。”
“喂，不要把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啊。”
真田同學側眼看著他絕望地趴在欄杆上的模樣，接著說道：
“後來你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開始出軌、去找一直沒有結婚的初戀發洩壓力……”
“姑且問一下，‘一直沒有結婚的初戀’是誰？”
還沒得到答案，他心裡便已經產生了對不起某人的情緒。
“應該是泉吧。”
“果然是這樣……”
他就知道對方會這麼說。
“不過，世界上沒有永遠的秘密，你出軌的事情被妻子發現了——”
他等了大約一分鐘也沒有等到答案，便主動開口詢問。
“後面的發展呢？”
“……你用生活費要挾沒有收入與存款的妻子，逼迫她跟你和你的出軌物件一起玩3P。”
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咳嗽了幾下之後，無奈地轉頭瞥向身旁的少女，卻發現她正在注視著這邊。
“這算是甚麼故事？”
——總得讓你爽一下，對吧？她宛若玩弄人心的魔女一樣如此說道。
根本沒有爽的感覺，春瀧沒好氣地在心裡抱怨，結局再詳細一點，最起碼多個兩三千字才行。
這戛然而止的故事、使得尷尬的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這一次打破沉默的人，是真田同學。
“星川，倘若我要你跟我交往，你會怎麼做？”
“……真的假的？”
“可以是真的。”
她含糊不清地說。
言下之意為：也可以是假的。
雖然不清楚她這樣問的緣由，但——
“我會認真地告訴你，我心裡裝的女孩子不止你一個，決定權在你手上。”
“厚臉皮的渣男。”
“謝謝誇獎。”
“不過這樣就夠了。”
她像是要給這段對話畫上句號般、精緻的臉蛋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笑容彷彿將他推開了些許距離。
“不好意思，吃了你的晚餐還讓你回答這種問題。”
“那作為補償，能讓我再爽一爽嗎？”
他特意開玩笑地說。
結果沒曾想，她不知從哪兒拿出手機。
喀嚓。
耀眼的閃光燈轉瞬即逝，她隨即翻轉手機、朝向這邊的熒幕裡顯示著野上同學的聊天介面、隨時可以撥出視訊或語音通話。
“知道你在我家裡以後，泉惱火地踩踏應該能讓你爽一爽。”
“對不起，我錯了，拜託不要告訴野上同學。”
他立刻低頭道歉。
✞
斜挎著運動揹包告別真田同學、從她家裡離開之後，春瀧優哉遊哉地漫步於澀谷街頭。
閃爍的霓虹燈有點刺眼，好像永遠不會熄滅的廣告熒幕驅散了大片夜色，絲毫不輸給白天的人山人海在五顏六色的光芒中往來穿行。
真田同學在臨走前又請他吃了巧克力味的PAPICO，有默契似的同時解決完各自手中的半支冰沙。
夏天能夠分享的只有快要融化的巧克力和PAPICO——她說，這個道理即使是小孩子也明白。
嗡嗡。
褲子口袋裡的iPhone忽然傳出一陣震動。
他拿出手機，解鎖螢幕、開啟LINE，發現新訊息來自野上同學。
她大概是覺得他現在已經回到家裡了。
畢竟……視線瞥向狀態列，時間為。
【野上大小姐：美奈子的事情有甚麼進展嗎？】
他思索片刻後，認為這個問題應該由真田同學本人回答——
至少不能未經允許、隨意將自己的猜測告訴別人，哪怕對方是野上同學。
【忠義無雙小星川：有點頭緒，還在努力。[貓貓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