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雨雲漫無目的地在黃昏的天空中飄蕩，依依不捨的茜色籠罩著矮小的公寓樓。澀谷遠非港區可比的熱鬧聲音從街道上傳了過來，附近餐館逸散出的香味令人忍不住直咽口水，濃郁的市井氣息便是在這般環境下包裹著周遭的一切事物。
喀啦啦。
真田美奈子轉動插入的鑰匙，稍顯厚重的防盜門吱呀吱呀地抱怨著、隨之向外側敞開。
這門軸顯然比星川家更需要保養維護。
星川春瀧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跟著真田同學的腳步走進室內。
事實上，獨自一人來到女孩子家裡——面對這個情況的時候確實會有緊張的感覺。
這不像野上同學那樣……倒不如說野上同學是非常特別的存在，不同於會產生情慾的好球區異性，她如今是先讓人覺得可愛、旋即才有喜歡的女孩子，色色的想法相比之最初甚至還少了許多。
儘管有點對不起她，但似乎已經快要輸給小妹冬乃了。
春瀧自認為和真田同學關係一般，表面上有野上同學與紗英維繫，可私底下幾乎不曾有任何交流。他們現在最瞭解彼此的無非就是各人的秘密，她知道他想開後宮的不切實際的滑稽妄想，他知道她偷偷在書店兼職打工……
咦？
他獲得的訊息好像根本稱不上甚麼秘密。
“打擾了。”
他注意到真田同學沒有說回家問候的習慣，想必平日裡這個時間屋內應該是無人在家的。不過無人歸無人，該有禮儀一個也不能少。
她回頭瞥了一眼，甚麼也沒說，只是隨意踢下樂福鞋、直接將那覆蓋住半條小腿的紺青色船員襪踩在地板上面。
“家裡沒有拖鞋，星川你直接上來就行。”
下沉式玄關姑且能減少一些灰塵，再加上夏天氣溫夠高，倘若不嫌地面太硬的話，穿不穿拖鞋倒是都無所謂。
由於公寓面積不大的緣故，所以走廊很短，僅僅是站在玄關處、客廳便直接映入眼簾。或者說，如此緊湊的佈局裡，這點空間到底算不算走廊和玄關還有待商榷。
面前的客廳比星川家那經典老套的擺設更加枯燥。
四把椅子和長方形餐桌全部是木製的，遠處有個兩個懶人沙發和矮桌、正對著掛在牆上大約五十寸的電視放置。讓人頗為感興趣的是，靠牆的地方有高大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與雜誌。
三步穿過一段僅容“一個半人”通行的狹窄“走廊”，稍微側頭就能夠發現躲到牆後的廚房，單開門的雙層冰箱正艱難地擠在島臺旁邊。
客廳附近有四扇木門，也就意味著這個公寓大概是2LDK的型別，放在澀谷區還不算偏遠的地段、按照目前房價至少得有7000萬円左右。
單憑這點來看，真田同學家裡其實並不算貧窮，然而比起那位兩位好朋友、差距便相當明顯。
學著她將揹包倚放到牆邊後，春瀧便無所事事地四處打量環境與裝飾。身上穿著在外面活動的衣服，他可不會因為這裡是別人家而捨棄一直以來的堅持。
她去廚房泡了兩杯咖啡，轉身回到客廳發現他仍舊佇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不由得有些好笑的問：
“你怎麼不坐下？”
“外面的衣服容易弄髒家裡的衛生。”
他實話實說，卻莫名戳中了她的笑點。
她不怎麼在乎這個問題，徑直走到沙發旁邊、將自己整個人都塞了進去。
“嗯……”
甚至還有令人耳朵發麻的舒服的輕聲呻吟。
見此情形，他便坐到另一個空著的沙發上，主動開口尋找話題。
“在書屋的兼職工作很累嗎？”
“這不是明知故問？又是搬庫存書、又是彎腰整理亂擺亂放的書冊……”
真田同學嘆了口氣，享受地眯起眼睛、重量全部壓在軟塌塌的懶人沙發上面。
“一個小時還只有1150円。”
“畢竟是高中生嘛。”
他隨口應了一句，接著問道：
“今天那種情況應該不常見吧？雖然這類人在澀谷挺多的，但能跑到書店裡糾纏店員可真是有夠稀罕。”
“你猜我為甚麼要摘掉胸前的名牌？”
她並未直接給出答案、而是以反問的形式回應。
“因為視線總會被重力吸引過去、無法移開？”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結果收穫了一道鄙夷的目光。
仔細想想，當時在書店裡遠遠眺望打量真田同學形象，她胸前確實不曾像其餘店員那般佩戴名牌。
“儘管店裡有著工作中必須佩戴名牌的要求，但店長人很好，遇到意外的次數多了，稍微視情況變通一回應該沒關係。如果名字洩露給那些搭訕的傢伙，一幫腦子裡塞的全是女人和上床的蠢貨、偶爾惹出甚麼麻煩的問題也不奇怪。”
“確實……”春瀧頓了頓，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姑且問一下，這是第幾次？”
“這個月的第四次~我還是很受歡迎的。”
真田同學的語氣十分輕鬆，但掩藏在裡面的心情大概好不到哪兒去。
差不多平均每五天就要遇到一次那種噁心的爛人，換作一般的女孩子早該辭職不幹了。
“說起來——”她似是不屑地輕笑一聲，緊接著說了下去：“——原先我也在便利店和餐館裡打過工，然而無論是便利店的收銀工作、還是餐館的收銀和點單清潔工作，都會經常被這類認為只要堅持就能上得到女孩子的傢伙糾纏。即便店長和一起打工的人因為同情不說甚麼，可我也不希望給他們添麻煩……書店這份工作離家近、時給比最低高一點、最重要的是，那些不學無術的蠢貨很少進入書店。”
“所以到書店裡搭訕你的基本全是更蠢的傢伙囉。”
他藉助打趣的玩笑話調和氣氛以後，悄悄用眼睛餘光瞥向一旁的沙發，從真田同學那翹起的嘴角能夠看出效果不錯。
“真是的……”
她邊端起咖啡邊說：
“不好意思，只有UCC的速溶咖啡，星川你湊合一下吧。”
他品嚐過後咂了咂嘴，心想味道確實一般，畢竟速溶咖啡本就是廉價貨、跟大多數咖啡館內機器衝的都沒得比。
當然，這種時候需要一點說話的藝術。
“像真田同學這樣的美少女衝的咖啡，哪怕是速溶也非常好喝。”
“咳咳……”
她嗆了一下，毫不留情面地吐槽：
“你這噁心人的水平跟之前那個搭訕男有的一拼。”
“至少我成功來到漂亮的小姐的家裡了，不是嗎？”
一通玩笑下來，真田同學的神情明顯放鬆了許多，而她也意識到這一點，小聲嘟囔著道了聲謝。
“嘖，怎麼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地找我搭訕，我看起來很像容易騙上床的女人？”
她咋了下舌，煩悶地抱怨自己工作時的遭遇——
比較少的是偶像事務所的從業者，基本遞個名片、介紹完薪酬和待遇便自行離去。
奈何這類星探更多的還是來自於成人影片公司，勸誘她去拍片。
聽到這裡，春瀧實在沒繃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惹得真田同學惱羞成怒地將腰枕砸向這邊。
“居然有挺著啤酒肚的中年大叔問我要不要援交，真是差勁透頂……”
“唔——”春瀧摩挲著光滑的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努力憋住笑意繼續說道：“——連紗英都覺得你很像在做爸爸活的女生。”
“那你是怎麼想的？”
她忽然將話題拋到了他身上。
“主要還是身材發育太好的緣故吧？畢竟不是誰都能像我一樣矜持——”
話才說到一半，他的視線便被對方托起胸部動作給吸引了過去。
“呵。”
可惡，中計了。
他暗忖著，這糖衣炮彈屬實難以拒絕，即使同樣是女孩子、目光或許也會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裡。
為了避免尷尬，他趕忙轉移話題：
“總而言之，對於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來說，大概就算是紗英也能死皮賴臉地搭訕。”
話音剛落，春瀧抬起左腕瞧了眼手錶，不給真田同學開口的機會接著往下說去。
“都這個時間了，晚餐怎麼解決？”
“我也不知道~”她攤了攤手，旋即解釋說：“往常下班都得21點左右，正好可以去附近超市買盒半價便當吃。”
“家裡有食材嗎？”
“有是有，可種類不多……”
那雙翡翠似的眸子狐疑地望向這邊：
“雖然泉說你做的料理還不錯，但是以她的性格，怕是你烤片吐司麵包都能心滿意足。”
原來你和紗英都知道野上同學甚麼樣子，唯獨她自己不清楚？
“我可以開啟冰箱看一看吧？”
春瀧一口喝完剩餘的咖啡、邊從沙發上起身邊往詢問金髮少女的意見。
“請便。”
得到允許的回答後，他走入廚房、到冰箱裡面檢查食材。
洋蔥、土豆、水菜、豆芽、厚切的豬裡脊肉……
稍作思考，兩人的晚餐清單很快就在腦海中成型。
✞
將蔬菜和肉排依次擺放到灶臺上，春瀧一面清洗食材、一面拜託真田同學拿一件圍裙給他用。
儘管為了減少結束後的清潔工作、他烹飪料理的時候往往比較注意乾淨，可即便如此，圍裙也是以防萬一的最佳廚房拍檔。制服倘若沾上油汁或醬料之類的汙漬，少不了跑一趟乾洗店的麻煩和開銷。
真田同學彎下腰去、在最底層的抽屜裡找出一條與她那溫柔眼眸相仿的嫩綠色圍裙。
他剛想接過並向對方道謝，卻不曾想她直接從背後幫忙將圍裙套過脖頸。也不知道是身高差了約有25cm的原因，還是她故意這樣做——
充滿彈性又不乏柔軟的緩衝墊壓在脊背上，隨即便彷彿有一股電流自尾椎骨升起、酥酥麻麻的感覺頓時湧入腦海。
“已經繫好了喔~”
“啊……哦……謝謝。”
恍若無意間且不小心的身體接觸，殺傷力簡直驚人，根本不是四方那般顯而易見的刻意行為所能媲美的。
“對了，”她又想起了甚麼似的，突然出聲拜託說：“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做三人份的料理。”
“食材夠用，沒問題。”
三人份……
除了他和真田同學，剩下那個人應該是父母中的某位——下班時間這麼晚、亦或是需要加班？
紗英察覺到的反常之處絕不止是她在偷偷兼職打工這麼簡單，否則早就該發現了，不至於特別表明是“最近這段時間”的改變。如今涉及到家庭和隱私的問題，以他和她的關係尚未達到知無不言的程度，還是要稍微克制一些。
這種很有可能踏入“雷區”的事情儘量少碰，除非她自己主動提起。
✞
老實說，真田美奈子一開始跟進廚房僅僅是想要看星川的笑話。
曾經她見過很多男生、希望藉著在女孩子面前逞能的機會俘獲芳心，就像泉說的一樣……
一群拼命開屏展示尾羽、藉此尋求伴侶和交配的孔雀。
不過她只同意一半——大部分男生都不配稱之為“孔雀”。
孔雀最起碼還有漂亮的尾羽，那幫蠢貨有甚麼？
可是，眼看著星川熟練的清洗蔬菜，真田美奈子便明白她太過自以為是了。
他完全沒有依靠炫耀廚藝來追求她的必要……倒不如說，若是他願意為了跟她交往而苦練一手精湛的廚藝，那她或許還會開心地同意下來。
然而，他可以是為泉練習、可以是為蝶子醬練習，那個女孩子卻唯獨不會是自己。
她平時自己準備每天中午吃的便當，不用去兼職工作的時候，也在家裡烹飪晚餐、好讓媽媽下班後能夠直接吃上緩解疲憊的料理——
謙虛地說，她自認為製作的家常料理味道還算不錯，泉和紗英都曾給出過“不比家庭餐廳差”之類的評價。
可是，星川的料理完全不是她能觸碰的等級。
他既不看食譜，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使用量杯或茶勺。只是食指稍微沾一點抹到舌尖上面、他便知道是該繼續新增還是稀釋調味品。
他能非常完美的安排時間，彷彿科技新聞裡提到過的CPU晶片一樣多執行緒工作。這邊用小蘇打浸泡菜葉、那邊燒上水、在水池旁順手淘完米後啟動電飯鍋……
噔噔噔噔，富有節奏感的切菜動作、很快就將洋蔥與水菜等食材分成了大小整齊的形狀。
雖說沒有出現動畫或漫畫裡那般直接讓菜飛進盆裡的景象，但這熟練的刀工足以證明他確實擁有不俗的廚藝。
“星川，晚餐吃甚麼？炸豬排蓋飯嗎？”
她想到對方在學校裡最喜歡吃的料理，半是打趣半是詢問。
“味噌燉豬排和蔬菜沙拉，應該很下飯，倘若真田同學多吃幾碗，我的復仇計劃肯定就能成功了。”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真田美奈子想要嗔怪地用拳頭輕輕捶一下他，可旋即考慮到他正在忙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說起來，她原本還準備幫忙，但是如今看上去她反而會讓星川覺得礙事。
於是，她只好在不會影響到他的界限外旁觀偷師，偶爾有不理解的地方直接開口請教：
“那個……豬排為甚麼要在上面劃幾刀？”
“白肉部分有筋膜，切開可以讓肉放鬆，不然之後會卷邊、口感也不如處理完的豬排。”
他說著，撕下一張保鮮膜蓋住三塊豬排、用擀麵杖快速敲打。
“蘇打粉泡過，菜會更好吃？”
“主要是為了去除農藥殘留。”
她注視著那道身穿嫩綠色圍裙的背影繼續問道：
“星川你……經常烹飪料理？”
“算是吧。星期一到星期五，家裡的晚餐基本是由我負責，星期六和星期日還要加上午餐。”
“不會很累嗎？”
想到自己平日裡製作料理的疲憊，她忍不住說。
“累倒是不怎麼累，更何況我不準備料理、就要由妹妹進廚房忙碌，如果能讓她輕鬆一些，無論有多累都要做。”
啊啊……真是的。
真田美奈子不由得輕輕揚起嘴角——
曾幾何時，她根本不屑於親自下廚準備三餐，認為油煙會傷害面板，萬一被菜刀劃傷或被熱油燙傷、留下疤痕，那更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然而，媽媽不僅要努力工作掙錢養家、甚至還要拖著疲憊的身軀給她準備早晚餐和中午在學校吃的便當……在她意識到這點以後，就下定決心鍛鍊廚藝、希望能夠替媽媽分擔一些壓力。
她絕對不想跟那個混蛋一樣不負責任、扔下媽媽一個女人獨自支撐家庭……
你為甚麼願意做這種事？
卑鄙的傢伙，以為這樣就能讓她產生好感嗎？
她咬住下唇，之前喝的速溶咖啡所殘留的味道、彷彿隨著這個動作流入了嘴裡，埋怨的話語連同苦澀一起嚥下，在體內逐漸瀰漫開來。
“差點忘了——”
星川倏地開口，嚇了她一跳。
“你喜歡口味比較輕還是比較重的料理？”
“我無所謂……”
“我有所謂喲~作為主廚，現在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讓你吃到滿意的美味料理。”
真是狡猾！
渣男的花言巧語不能相信……
“稍微淡一點。”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