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立，敬禮，再見！”
隔日下午，伴隨著第七節課下課鈴聲響起，負責教導數學的西川老師不像淺間老師那般喜歡拖堂和嘮叨、乾脆利落地收拾放下粉筆收拾教案。班長村井蓮見此情形便適時地率先站起身來、按照慣例帶領學生們向老師敬禮告別。
星川春瀧從書包裡拿出手機，解鎖螢幕後第一時間將震動模式調整至正常模式，旋即又開啟LINE，目標直奔“野上公主的後宮”聊天群組。
除了午休以外，他很少在學校裡用手機，課間一般是去找蓮和陽翔兩人閒聊，或者共同到主樓梯那兒的自動售貨機買瓶飲料、趴在校舍走廊的窗臺上邊喝邊俯瞰中庭與操場內的女孩子……偶爾也搭幫結夥上廁所，明明一開始沒有任何想法、結果走進裡面還是會忍不住拉開拉鍊解決生理問題，興許在踏入社會之前、男生都是這麼奇怪。
稍微往上翻閱檢索了一番聊天訊息的歷史記錄，他發現真田同學果不其然地在群組內表示今天有事、不能陪大家出去逛街玩耍。
次數一多，野上同學、四方、以及紗英都已經漸漸習慣了她這神神秘秘的行程，也沒甚麼特別在意之處，抱怨一兩句後就接著開始討論放學後的活動專案。
今天是星期四，紗英要去參加女子游泳部訓練、一如既往地和真田同學一樣缺席，四方最近似乎被媽媽安排跟隨分家的伯母參觀學習，於是四個女孩子中、唯獨野上同學無所事事。
這種時候，春瀧本應該挺身而出、陪她約會逛街，可他對接下來的行動早有計劃，下課後立刻開啟LINE也是為了向對方請假。
【忠義無雙小星川：今天我有點事情要忙，失陪啦~[貓貓跑路]】
【野上大小姐：[抓住轉身逃跑的柴犬尾巴]】
欸？這稀奇古怪的貼圖表情包該不會是她專門花錢定製的吧？
雖然野上同學表示非常不滿，但她仍舊善解人意地選擇放過他一次。
【野上大小姐：下次你再不來試試[玉桂狗賣乖]】
肯定是試試就逝世。
四方還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慫恿他做出嘗試。
紗英倒是想要他繼續跟著一起訓練，奈何社團指導老師“美波醬”防他跟防賊似的，完全不允許他在活動社團活動時間接近女子游泳部。
將LINE切換到後臺，他暗忖著，暫時無關緊要的事情都推掉了，接下來便是展開早已計劃好的“特別調查行動”。
先是裝模作樣地在座位上刷手機——
結果被準備離校的野上同學瞥見，直接傳訊息質問他有甚麼事情要忙。
百般解釋後，他只好選擇用私聊的形式、告訴她今天推脫真正的目的。
【忠義無雙小星川：我當然是超想和野上同學約會，可惜你也不想真田同學出甚麼問題吧？】
他摩挲著光滑的下巴，總覺得剛發出去的這條訊息語氣有點微妙。
好在野上同學大多數時候是比較講理的，甚至還十分支援他的行動。
【野上大小姐：成功了有獎勵，失敗了有懲罰。】
順帶一提，懲罰是要像狗狗一樣舔她的手。
和田崎閒聊了一段時間以後，真田同學終於放下手機開始收拾書包，也不知道她剛才是跟誰對話、一直用拇指敲擊著螢幕打字。
眼看她將通勤包揹帶掛到肩上並站起身來，春瀧便緊隨其後地挎上JanSport的運動揹包、從自己座位離開。
“田崎，我有事先走一步，明天見，拜拜。”
“啊……喔……拜拜。還有，這些角色腦袋上真的不是日光燈啦……”
傳教尚未完成的田崎意猶未盡地收回手機、向他道別。
✞
春瀧適當拉開一定距離綴在真田同學身後，儘管穿著學校制服有點顯眼，但從她以往的行程來看，怎麼想都不可能有更衣的時間。
不過由於是剛放學的階段，加之日谷高校作為升學名校、需要趕去輔導班的回家部成員頗多，他這身打扮摻在人群裡面應該不算顯眼……
等到進入車站，他一路跟蹤對方嗶卡透過檢票閘口，踏上西行的南北線。按照上次聚會完解散回家時的情況，如今真田同學大概也是要去澀谷。
結果不出所料，她在目黑站下車、轉乘了JR山手線。
走八公口離開澀谷站之後，從一幫舉起雲臺或自拍杆、擺著三腳架的遊客與影片博主中間穿過，隨後待紅燈變綠、混在烏壓壓的人群裡跨越腳下這處世界聞名的十字路口。
周圍的大樓上掛滿了晝夜不息的熒幕，上面播放著各式各樣的圖片乃至影片——
基本是手機遊戲廣告，偶爾會夾雜有小說或漫畫的宣傳海報。
真田同學是住在澀谷，還是……？
只是因為思考使得腳步停頓片刻，少女的身影便渺小了許多。她走得很快，而緣由也不難猜測，畢竟無論容貌抑或身材、她都屬於相當顯眼的型別，尤其是些許居心不良的傢伙注意到她僅有一個人的時候，不禁紛紛將視線投了過去。
澀谷被稱作不夜之城、年輕人的聖地，這裡不止是人多、同樣魚龍混雜，不乏想要在附近勾搭未經世事的女孩子的男性。
她似乎早已習慣了這般引人矚目的境況，接下追到身旁的成年男性的名片後、隨手就扔了出去。大多數希望搭訕的男性也被擁擠的路人擋在後面、難以接近。
前行大約八分鐘，春瀧穿過自動開啟的玻璃門、步入了一家鋪面頗大的街邊書屋。
一進門就是最受關注的平臺，上面堆放著露出完整封面的新書和暢銷書，吸引了許多從旁邊經過的顧客的目光。現在正售賣的是村上老師的新作，從那書籍形成的小山丘的缺口足以看出銷量不錯。
真田同學挺喜歡讀書的，放學後來書店倒是可以理解，但應該不至於因此拒絕好朋友的邀約。
這樣想著，他倏地發現少女並未駐足在任何書架旁邊、而是直接推門走進了店鋪裡側的員工休息室。白色的襯衣，黑色的長褲，天藍色的圍裙上面有多個口袋、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小工具。
她將一頭金燦燦的及腰長直髮用繩圈束起、紮成幹練的單馬尾——
為養育孩子辛苦工作的單親媽媽的即視感更加強烈了！
她先是跟收銀臺後的年長女性低頭問好，隨即從身旁的書架開始整理，工作應該是將被客人亂塞的書籍放回原位、或翻轉那些書脊朝裡的冊子。
傻乎乎地站在店門口觀察顯然很容易暴露，所以他乾脆脫下領帶塞進揹包、只穿制服襯衣拿一本感興趣的書讀了起來。
《被欺負的我轉生成惡役大小姐最愛的狗狗》。
以這本輕小說的熱門程度，他沒費多少功夫就在分類書架的顯眼位置找到了已經發售的前幾卷。緊接著，再尋一處靠近門口的地方、邊翻閱小說邊等待真田同學下班即可。
讀完第二卷和第三卷之後，他抬起左腕看了眼時間。
距離放學差不多快有兩個小時。按照平日的習慣，如今應該在廚房內開始準備晚餐料理，倘若簡單一些的話、可能已經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了。
真田同學剛從休息室裡走出，在裡面待了15分鐘左右、和課間的休息空檔幾乎一樣。
見她還要繼續工作，春瀧便先去附近的7-11吃兩個飯糰、喝一盒蔬菜汁墊墊肚子，然後接著回到書屋觀察她的動向。
與他預想中完全不同的是，真田同學並未摸魚或趁機偷懶，而是認認真真地收拾書架。
幫助不會操作電腦系統的老奶奶尋找想要的小說，抱著沉甸甸的瓦楞紙箱、給書架上空缺的部分補充相應書籍……即使店內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她那白淨的額頭上仍舊佈滿了汗珠。
這時的她，完全沒了往常學校裡的那副辣妹氣質和做派，儘管金髮還是稍微令人在意，但無傷大雅。
放下手裡讀完的第四卷輕小說，他從書架後方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尋找真田同學消失的身影。看到她正在店門口的平臺那裡堆疊書籍後，不由得鬆了口氣。
然而，意料之外的情景卻映入眼簾。
“喲，漂亮的小姐，第一眼就覺得你非常合我口味，咱們相性肯定很好。”
淺灰色長髮挑染深藍色瀏海的年輕男人擋在少女身前，略顯前傾的脖頸掛著一粗一細兩條金鍊、耳朵上也打滿耳釘、吊有一隻銀白十字架墜飾。
白色的短袖印花T恤，背後是“Fxckme”的字樣，卡其色帆布休閒褲幾處撕碎的敞口看起來也破破爛爛的。
低階，他心想，真是沒品位的傢伙。
真田同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充耳不聞地開口詢問：
“請問客人想找甚麼書？”
“想找能夠和可愛的小姐你交往的書。”
春瀧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真田同學也彷彿吃到噁心的東西一樣、嫌惡的神情取代了營業式微笑。
由於書屋內比較安靜，哪怕男人刻意壓低了嗓音都能聽得十分清楚。
附近有注意到那邊情形的顧客，卻不見任何人過去幫忙阻攔或提醒警告。
漂亮的女孩子被搭訕在澀谷是相當常見的景象，但類似這般在公共場合糾纏的蠢貨倒是很少有。這裡可是書屋，不是夜店酒吧或沙灘。
“都這個時間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我請客。”
“不好意思，看著你這張臉會吃不下去晚飯的。”
“說話很有趣嘛，我就喜歡這樣的女孩子，晚飯吃不下，等明天再一起吃早飯也可以啊。”
這人可真是……
見對方伸手想要抓真田同學的胳膊，春瀧咋了下舌，放輕腳步從身後靠近年輕男人，緊接著一手勒住他脖子、膝蓋頂向膝彎，一面連拖帶拽地往店外拉、一面扮作熟人大聲說：
“你這蠢貨，不是說好了要去[今天要來點JK嗎？]續攤？哎呀，漢字都不認識幾個還跑書店裡來……”
“嗚嗚……你……嗚……”
年輕男人拼命蹬地、雙手使勁扒拉著勒住脖頸的胳膊，奈何不論怎樣掙扎也無法擺脫他的束縛、甚至還由於呼吸困難的緣故、力氣愈來愈小。
隨意將對方扔到街道上之後，他又捏著年輕男人的下巴、令其只能說出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話語。他裝模作樣地打量一番，旋即尷尬地笑了笑，開口道歉：
“真是抱歉啊，認錯人了。”
剛一鬆手，年輕男人就捂著腮幫子叫罵：
“你這混嗚——”
“你和我的一位好朋友真是太像了，有緣啊。”
說著，他用力拍了兩下男人的後背。
咚咚。
周圍經過的路人瞥了一眼便匆匆走開，以年輕男人這副打扮，應該沒有誰願意摻和進來。
“你咕——”
“喔，不好意思，不小心踩到你的腳了。”
春瀧一面拉起癱坐在地上的青年、一面溫和地勸說對方。
“我有點臉盲，但人很熱情，相見就是緣分，如果下次再見到你，咱們一定要好好去喝一杯，怎麼樣？”
大概是發現自己無法做出任何抵抗，年輕男人嚥了口口水、逃也似的跌跌撞撞轉身跑開。
“呼……”
淺淺吁了口氣後，春瀧重新朝著書屋走去，他的揹包還扔在書架下面。
他暗忖著，全程幾乎沒有和真田同學搭上關係，即便對方企圖報復也不會找她。
不過，瞧那傢伙驚慌失措的樣子，估計根本沒甚麼報復的膽量，在書屋裡搭訕糾纏女孩子更是證明了腦袋裡的水分。
剛回到店內，他便發現真田同學正在跟一名同樣身穿工作服的中年女人交談。自動門開啟的聲音引起了她們的注意，目光頓時投向這邊。
“真是不好意思，影響了客人您在店內的體驗，剛才那個人……”
中年女人不知道他和真田同學的關係，主動站出來低頭鞠躬道歉。
“我覺得他大概不敢再來糾纏女孩子了。”
“謝謝您幫忙解決了麻煩，作為賠禮，這次買書八折您看可以嗎？”
這麼說，眼前的中年女人想必就是書屋的店長了。
春瀧今天來這裡只是單純地探查真田同學的“秘密”，並沒有買書的準備……奈何，考慮到書籍的價格，能打八折的機會不多買上幾本實屬可惜，他便將婉拒話語咽回肚子裡，改口說道：
“沒問題。不過我有幾本書找不到，能拜託這位店員小姐幫忙找一下嗎？”
店長看向真田同學，見她沒有抗拒的神情後、點點頭表示同意：
“真田，今天讓你在店裡遇到這樣的事情真是抱歉，你幫這位客人找完書直接下班休息吧，薪水給你按全勤算。”
“勞您費心了。”
她低頭道謝、目送店長離去，隨即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朝這邊望來：
“星川，不解釋一下你為甚麼會在這家書店裡？”
“呃……我比較喜歡讀書，所以——”
“呵。”
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語，可她緊接著將手伸向這邊，宛若每天早晨送丈夫上班的妻子一樣幫忙豎起衣領、撫平皺褶。
不妙，這女人好會。
“學校圖書室是天天開放，附近也有環境更舒適、店面更大的書屋，結果你卻跑到澀谷？”
“好吧，其實我對小姐你一見鍾情，想要和你一起吃個晚飯~”
無聊——她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很快便收斂起笑容，板著臉催促去買書。
春瀧買下全套的轉生狗狗的輕小說，又找了一本東京大學往年的真題冊、以及一本關於Java入門教程書。
在收銀臺付完款、等著真田同學去休息室換好衣服後，他們便一起離開書店。
✞
踢踏踢踏。
真田同學回頭瞥了一眼。
踢踏踢踏。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
“我說，星川你準備跟到哪裡去？”
“我幫真田同學解決了麻煩，看這時間不應該請我吃頓晚飯嗎？”
“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主動要謝禮的，沒想到你臉皮這麼厚。”
她挑起眉頭，注視著這邊的翠綠雙眸裡滿是嫌棄。
“欸，大家都這樣誇我……”
他搔了搔臉頰、扮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扭捏模樣，惹得對方差點再次憋不住笑。
“算了……”真田同學重新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接著說了下去：“……即便今天拒絕了你，以後肯定又會偷偷跟過來。”
“拜託不要說得好像我在犯罪一樣。”
“跟蹤女子高中生的變態。”
“我更喜歡稱之為追尋美少女的色狗。”
這無恥的發言噎得真田同學說不出話來，直到兩人走了大約十分鐘的路程、抵達一棟雙層的狹窄公寓樓前，春瀧才主動打破沉默。
“帶帥哥回家的感覺怎麼樣？”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調侃，緩和兩人之間的氛圍。
曾經多次拒絕陪伴、單獨行動的表現，還有愈發緩慢的腳步……顯然，她並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在這裡。
說起來，野上同學似乎也提過，真田同學從未邀請她和紗英去家裡做客玩耍。
“感覺像是在包養牛郎。”
這下輪到他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