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暖黃色的照明燈光下吃完一整塊水果千層蛋糕後,星川春瀧邊抿著所剩無幾的咖啡、邊安靜等待真田美奈子主動講起今天“約會”的主題。
“你覺得蛋糕怎麼樣?”
她這次提問的目標十分明確,是蛋糕、又不完全是蛋糕。
春瀧思索片刻,將自己的想法如實說出:
“蛋糕很好吃,但不值得你專門帶著我來一趟。”
真田同學絕非那類浮於表面、追逐“網紅”和“種草拔草”等事物的女孩子,哪怕根本原因是HARBS在澀谷、離家比較近這個理由都更有可信度。
“是吧?大部分高中生一般不會在放學後來這種人多到容易排隊的店鋪。雖然HARBS的招牌水果千層蛋糕確實好吃,可熱度已經過去,想要分享至社交平臺吸引關注還不如尋找新的潮流……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我對女子高中生的那一套不太懂,但你說的大概就是事實。”
環顧四周,店內基本都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或穿搭時尚、像大學生似的年輕人,根本見不到同齡乃至身穿學校制服的高中生。
“如果是在學校附近跟你獨處的話,僅僅是一起走進咖啡廳或甜品店的行為,多半立刻就會被掛到校內匿名論壇裡、受到同學們的公審批判。”
“審的肯定是我這個‘渣男’,你有甚麼好擔心的。”
他一面吐槽,一面拆解分析著真田同學的話語——
放學後故意拖到近乎最後才走,與蓮交流時流露出忐忑不安的破綻,以及……
“你似乎很在意‘有沒有同學’?”
“畢竟要跟你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可不希望被同學碰到欸~”
真田同學和他一樣,習慣性用開玩笑的方式緩解緊張情緒,玩笑既生硬又無聊這一點也很像。
於是,他按照以往自己喜歡聽到的回答特意捧哏、順勢接過話茬:
“可以細說一下是甚麼事情嗎?比如——?”
“——比如告白呀~秘密約會呀~彼此買不同的甜品互相餵食呀~還有……”
說著,真田同學伸出手來,拿餐巾紙輕輕抹掉他嘴角混合的果醬與奶油。
“……親暱地幫對方擦掉臉上的汙漬。”
受不了,這女人簡直跟四方不是一個等級的存在,難怪她能夠輕易將無數少年青春萌動的心靈玩弄於股掌之中。
春瀧看向她的臉蛋,結果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反擊的破綻。
“及時整理儀容是淑女必備的技能喔~”
可惡,她早就有所預料,發現觀察的目光後、甚至毫不留情面地微笑著揭穿並譏諷。
“我可是星川春瀧,你這種老套的手段對我完全無效。”
“哎呀……”她發出小聲驚呼,生怕他注意不到一般,用食指沾上盤中殘餘的奶油、慢悠悠地抹在薄唇附近,旋即繼續說道:“……之前擦得不太乾淨,可以拜託星川你幫忙清理一下嗎?”
“……唔,舌頭舔不到呢。”
粉嫩的舌尖努力朝著奶油探去,卻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才能碰到,這遊離於邊緣的微妙感實在惹人心癢,而且——
無論身材或樣貌都十分成熟的金髮巨乳做這個動作,未免也太色氣了!
真田同學如今絕對在等著看他的笑話,說不定已經開始在心裡偷偷嘲笑。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多大的人了,不會用餐巾紙嗎?”
春瀧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趁少女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伸手刮掉她臉上的奶油、緊接著塞進自己嘴裡。
“這種事情的確不適合讓同學們看見。”
“嘖,耿直的男人是最不受歡迎的喔?”
她咂了下舌、露出相當不爽的表情。
“那是一般的男人,我可是星川春瀧。”
他得意洋洋地昂首挺胸說。
畢竟他們兩人很像,而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弱點——
直接攻擊是對付虛張聲勢的最佳辦法。
即使葷段子和無聊笑話說個沒完沒了,卻仍舊抵擋不住野上同學欲拒還休的親吻、難以抗拒四方像貓貓一樣黏人的撒嬌。
“今天的事情你要保證不會告訴別人。”
真田同學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轉變話鋒說。
“我要是洩密就永遠無法擺脫童貞。”
他信誓旦旦地舉手發誓,然而她卻狐疑地瞥了一眼:
“你這麼說,該不會已經不是童貞了吧?”
“呵,我可是跟野上同學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次、跟四方睡了兩次,依然堅守住童貞的星川春瀧。”
春瀧這話說得理直氣壯,連他自己也信了十之八九。
“大家都當作恥辱,你倒是挺驕傲的。”
“把第一次留給喜歡的女孩子,為此感到驕傲有甚麼問題?”
“嗯哼……”真田同學淺笑一聲,緊接著語氣玩味地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是喜歡泉和蝶子她們兩人呢~那麼你準備把第一次留給誰?”
倘若這是一局遊戲,他大概已經打出“GG”、選擇發起投降投票了。
帶著善意幫助她,結果卻遭受如此要命的拷問,忘恩負義的傢伙。
“我——”
“我猜你肯定要說兩個一起,真是膽子很大欸,星川。”
“咕嗚……拜託不要再講吓去了。”
啪。
或許是見到他認輸投降,終於盡興的真田同學回過身去、從放在後邊的書包裡取出一箇中間稍微鼓起的信封。
——是便利店常見的黃褐色信封,表面既沒貼郵票也沒填郵編,收信人和寄信人之類的字樣更是完全不存在。若非邊角沾染的灰塵,簡直跟嶄新出廠的商品一模一樣。
她將盤子推開,隨後讓封口朝下,略微用力抖了抖後、幾張照片便從中滑落到餐桌上。
“偷拍的照片?”
春瀧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緩和氛圍。
“清晰度不錯嘛,不過主要是拍的人好看。”
他拿起最上層的照片,裝模作樣地點評說。
第一張照片是某天下午的圖書室裡、坐在櫃檯後低頭讀書的真田同學。柔順的金髮自然而然地流瀉至桌面,纖長的睫毛在黃昏中散發著如同夕陽般金燦燦的輝光。
第二張照片是身穿圍裙與店鋪制服的真田同學,一縷金絲被汗水粘在額頭,她正端著盛有料理的托盤往餐桌走去。
“這張挺有家庭主婦的感覺,是之前的打工地點?”
“原先是在澀谷的一家居酒屋兼職,但有喝了酒的客人騷擾糾纏,乾脆辭去工作換到比較清靜的書屋。”
“結果仍舊遭到人渣糾纏,你還真是有夠倒黴的。”
春瀧隨口吐槽說。
“是啊,被渣男纏著不得不到甜品店約會。”
真田同學沒好氣地冷嘲熱諷。
他裝作充耳不聞的模樣,繼續翻看下面的照片。
第三張是真田同學在走廊裡、跟同班的女孩子聊天交談的畫面,他對這個女生有點印象、不知道姓名。
這倒是沒甚麼好說的,他乾脆接著換成第四張照片——
是在書屋裡工作、梳著單馬尾狀態的金髮少女。
這偷拍的混蛋還真是鍥而不捨,從上一份兼職打工追到書屋……真田同學是在五月以後才表現出反常的舉動,想必應該就是那段時間她開始察覺到不對勁的情況。
看到剩餘幾張照片以後,春瀧淺淺吁了口氣,無奈的感覺不禁湧上心頭。
他暗忖著,渣男果然太招人恨了。
“你瞧,渣男就是這樣的下場~”
真田同學又在講無聊的玩笑話打趣他。
不過,興許是好心的開解也說不定,畢竟和她同框的照片中,他整個人都被美工刀之類的銳利物品刻下了一道道劃痕。有的照片上用紅色的馬克筆寫著“死”字,有的則是被剪掉腦袋——
“嚯,是十九世紀以後的新型咒術,這跟蹤偷拍犯的家裡不會還有我的草人吧?”
他故意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情,邊向真田同學展示照片上自己的慘狀、邊語氣輕鬆地自嘲。
偶像或明星這種職業裡,曾有許多人遭受了類似的“特定”與偷拍,甚至出現過幾起粉絲因為不滿而跟蹤刺殺的惡劣案件。
“真虧你能拿這樣的照片來開玩笑。”
“我可是星川春瀧。”
聽到他這麼說,真田同學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至少還能笑,他心想,沒有辜負剛才那份拿自己開玩笑的努力。
“這些照片是甚麼時候收到的?”
既然她現在撐得住,他便決定多瞭解一些具體情況。
“第一次收到是在跟你一起去Animate的那天……”
一起去Animate……
春瀧很快就在腦海中找到了關於當時的回憶。
“怪不得平日裡對我不冷不熱的真田同學,那天放學後卻忽然接近。”
“我在鞋櫃換鞋的時候發現裡面被投進一張照片,感覺一個人行動有點危險,所以……”
她的音量越來越小,話語尚未說完便沒了聲。
——所以她那會兒才用曖昧不清的態度接近、並要求加入他和田崎前往Animate買書的隊伍。
犯罪者選擇暴露偷拍照片的緣故,大概是因為他和女孩子們的關係愈發親近。哪怕他儘量減少在校內與野上同學、四方、紗英、還有真田同學的接觸,可午休一起去閒置教室吃飯、課間偶爾閒聊交流,在有心人眼中、這無疑屬於踩紅線的行徑。
尤其是他最初解決野上同學的網暴事件時,也傳過自己和真田同學的謠言。即使大部分學生都不相信,但總有個別精神不太正常的傢伙……說起來,如果這人腦袋沒問題、估計根本不會做出跟蹤偷拍的犯罪行為。
暗戀學校裡漂亮的女孩子、是相當普通且每個人都會經歷的青春,而這往往也是大部分人第一次品嚐到失戀滋味的酸澀記憶。
“朝好的方向想,至少跟蹤偷拍犯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跟我一樣想要揉到超級稀罕的F罩杯巨乳。”
“第一次收到的照片總共有兩張,一張是我的、一張是你的——”真田同學對他的打趣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從一疊照片裡找出他單獨上鏡的那張,然後繼續說道:“——開始的時候僅僅是提醒的語氣,可在我跟你和田崎去Animate之後,鞋櫃裡就不定期出現威脅、甚至非常惡毒的詛咒。”
“怎麼聽都像是我被你連累了。萬一這戀愛腦的蠢貨真以為我對你做過甚麼過分的事情、拿著刀在放學路上暗殺,可實際上連胸部也沒揉到的我豈不是太虧了?”
“就算星川你想安慰我,也不需要一直強調‘揉胸’喔?無聊的黃色玩笑最好適可而止。”
她喝了口咖啡、無奈地瞥向這邊。
“你別太自以為是了,女人。我是實話實說。”
話音剛落,她便忍俊不禁、掩住嘴巴哧哧笑了起來。
她深呼吸一口氣舒緩心情,隨即拿出那張在居酒屋打工的照片、輕聲詢問:
“你知道我在這裡打工是甚麼時候的事情嗎?”
“感覺比現在瘦咕……感覺胸部比現在要小一點。”
桌子下面的小腿被用力踢了一腳,春瀧只好趕忙改口、重新斟酌措辭再發表言論。
“最晚從一年級開始,這個罪犯就在跟蹤我了。”
“這麼說,他是被我刺激得更加極端、導致你的生活受到影響……”
“不,倒不如說是幸虧你的出現,否則我還不清楚自己給這種變態渣滓盯上了。提前發現並預防、總好過事到臨頭卻全無準備。”
真田同學比想象中要鎮定和理智得多,換作一般的女孩子,興許在收到偷拍照片的那一刻就會驚慌失措,她反而相當冷靜地分析事件、避免可能使得犯人失控的行動……只是,換作一般的女孩子,應該早已報警或找老師求助。
跟蹤偷拍犯無非是同校的學生,我靠自己也能夠解決。——她是這樣回答的。
“姑且問一下,犯人肯定是男生,你哪來的自信去應付對方?”
“只要用力朝他胯下踢過去就行了。”
說著,少女的腳尖點了點春瀧坐著的椅子,令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她果然是個危險的女孩子。
“既然已經搞明白了犯罪動機,並且確定跟蹤者是日谷高校的學生、還有很大機率和如今校內偷拍案是同一個人,接下來的工作便是繼續縮小範圍。你能想到誰比較有嫌疑嗎?”
“唔……”她欲言又止,爾後輕咬下唇、小聲嘟囔著說道:“……我覺得認識的人裡應該沒有,但……硬要說的話……很多,多到完全數不清。”
差點忘了,這位可是超喜歡玩弄與利用男生感情的魔女。
按照野上大小姐的說法,國中時期的真田同學、身邊有群像吐著舌頭的狗狗一樣的追隨者任由她命令支使,一如春瀧曾在圖書室裡瞧見的、那名免費幫忙填寫文件還喜不自勝的男生。
倘若這些人裡有誰認為某知名渣男和她存在親密接觸、因此由愛生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男生們喜歡的人是她,宛若追星的粉絲、發現憧憬的偶像與別的男人曖昧不清,結果一時腦熱走極端——受害的往往是偶像、而非跟偶像發生關係的男人。
春瀧思忖著,他自己的鞋櫃裡從未收到過甚麼威脅……以及,儘管有點不情願,但事實上連情書都沒人給他。
用情書傳達心意的純情女孩子不會想要和“知名渣男”交往,想和“知名渣男”交往的女孩子一般是直接當面詢問,提議“要不要去開房”的辣妹偶爾也有幾個。
所幸他是個守身如玉的好男人,一直在為野上同學……四方……還有雅學姐——為她們保護自己的貞操。
“這種無論大樹和小草都要提心吊膽的生活很累吧?”(木にも草にも心をおく:意同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他換位思考了一下,不禁好奇地問及真田同學的感受。
她用手扶著、稍微扭了扭脖子,彷彿加班到深夜的社畜往外傾倒苦水:
“被你這樣一說,確實有點疲憊呢~”
“不要勉強自己,該找大人幫忙的時候就找大人幫忙,雖然淺間老師看上去很不著調、但他意外的非常可靠。”
春瀧不會去問她為甚麼不報警、為甚麼不告訴老師或家長尋求幫助——除非她自己主動提起。
真田同學絕非笨蛋、不可能考慮不到尋求外援的辦法,若是這麼問、與否定她一直以來的努力沒有任何區別。
“即便有些對不起泉,可我還是要說,我從來都不像她那樣目中無人、傲慢自滿……”
知道對不起野上同學就不要說啊!
他暗自腹誹這位大小姐的好朋友,心想無論真田同學還是紗英、都比野上同學本人更瞭解她自己。
能聊的事情差不多已經講完了,可能做的事情尚有許多,於是,他向正在收拾照片的金髮少女搭話:
“接下來一起去北邊的Taito玩怎麼樣?可以透過打遊戲來稍微放鬆疲憊的身心。”
“這算是約會邀請嗎?”
她倏地反問回來,問的有點莫名其妙。
“算是朋友之間的娛樂……”春瀧頓了頓,緊接著補充說道:“……再加上我希望看到美少女玩投籃機時搖晃的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