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星期二下午的第七節課後。
臨近七月盛夏,窗外的天空感覺比以往更加深邃了一點,曾經的回憶彷彿正隨著六月、連同那籠罩住地面的鉛灰色一起逐漸沉入浩瀚蒼穹。
軟綿綿的雲朵漫不經心地徜徉在遙遠彼方,宛若剛出爐的可頌麵包,在陽光照耀下浮現一層金黃的酥皮。有的雲朵一如坐在窗邊仰望青空的少年少女、純粹的潔白身軀散發著優哉遊哉的悠閒氣息,哪怕孤零零地飄在某處、卻並未顯得多麼寂寞。
驕傲的不屑與之為伍——離群索居的雲朵好似在無聲地鄙夷著那些湊到一起、若即若離的雲朵。
教室裡為學生們帶來涼意的空調不知不覺中退出了舞臺,從窗戶縫隙間鑽入的熱風帶來放學時分的喧譁。
你忘拿東西了,快點、教練在催了,去喝杯冷飲怎麼樣?
今天的校園也和往常一樣風平浪靜,到處都充斥著青春與活力。
望著許多成雙結對搭伴前行的身影,或許,獨自飄零的雲朵偶爾也會希望跟別的同類黏在一起。
星川春瀧伸了個懶腰、拎上早就收拾好的運動揹包,起身將椅子推進課桌下面,邁出告別靜謐與教室的步伐。
由於已經錯過了放學的高峰期,走廊上只有零零星星幾名尚未完成工作的值日生、亦或是回頭尋找作業與筆記的粗心學生。每到這種時候,校舍裡總能聽見隔壁社團樓傳來的悠長樂曲,猶如單獨為某人舉行的演奏會般、恭送日谷高校的無冕之王慢條斯理地踱步離開。
——倘若普通的辦法難以觸及真相,那便該讓渣男登場了。
✞
三分鐘後,春瀧抵達了位於一樓的圖書室外。這明明是一所大部分學生成績優異的升學名校,負責提供課後學習場所與課外知識的圖書室、卻一如既往的……
人還挺多。
他從門口向裡面投去打量的目光,能夠看到圖書室內男生居多、還有少數打扮精緻的女孩子正捧著時尚雜誌閱讀。
這幫男生絕對是不安好心、藉著讀書的機會偷看漂亮的圖書委員,至於女孩子們……學習之餘稍微放鬆一下也沒關係。
雖說大部分是與課本無關的小說或雜誌,但濃厚的學習氣氛反倒讓人差點忘記、如今是放學後的時間。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書本上面,沒人察覺到他暗中觀察的動作。
真田同學並未像平日裡那樣坐到櫃檯後面,而是在窗臺旁邊尋了個位置、宛若前來借閱書籍的普通學生一般低頭翻著小說。
春瀧放輕腳步,前往圖書室另一側的靠窗座位,繞開障礙時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隨後小心翼翼地在少女對面坐了下來。
有幾名男生稍微歪了下頭,顯然是抱著偷看美少女的心思來圖書室的傢伙。
真田同學似乎沒有發現某人的到來。她一手壓著書本翻頁、一手支著臉頰,彷彿在讀甚麼有趣的故事、嘴角流露出動人心魄的溫柔微笑。
不得不承認,哪怕只是紋絲不動的剪影,也擁有著遠超白紙黑字的魅力。
如同高檔蜂蜜一樣順滑的長髮從肩頭傾瀉披散、燈光下的金色比小妹冬乃更加深沉,用手機拍攝濾鏡磨皮也難以塑造的白皙肌膚天然無暇、令人難以移開視線——除非受到某個偉大存在的影響。
根據質量越大引力越大的物理定律……
“噯,星川,沒想到你臉皮這麼厚,居然能當面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孩子那裡看,一看就是半分鐘。”
還是被發現了。
她一直在裝樣子、故意等著過去一段時間製造把柄再開口譏諷。
“不好意思,你說的是臉蛋還是胸部?”
春瀧乾脆順勢認下厚臉皮的指控,不動聲色地打趣她。
“如果遇到被人盯著看的事情,一定要及時出言阻止。這種時候可不能忍耐,會顯得你很容易欺負。”
真田同學臉上微笑頓時一滯,不禁傻眼地愣在那裡。
她大概沒料到有人竟是這般厚顏無恥。
“呵……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麼無恥的男生。”
她今天的攻擊性莫名其妙的高,讓他不由得暗自琢磨、最近是否有哪裡得罪了對方。
“那是你沒見過未來的星川春瀧,見過就不會說這話了。”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但剛剛確實是為了戴上“渣男”和“變態”王冠必須承受的負面影響——盯著女孩子看無疑是非常失禮的事情,也就和真田同學的關係勉強算是不錯、才能夠不計後果地開這個玩笑。
換別人肯定要被討厭……咦?憑他的帥氣,似乎除了眼前的少女以外,大部分女孩子都不會拒絕、甚至有可能因此感到開心。
“唉——”真田同學嘆了口氣,緊接著說道:“——我以為星川已經看慣了泉和蝶子那樣的美少女,對我提不起興趣呢~”
她稍微往後坐直身子,旋即像是久坐的辦工族一樣使勁伸了個懶腰,優美成熟的曲線立刻展露無遺。
“類似撩起側發低頭讀書,女孩子在不經意間做出的小動作相當令人心動,對吧?”
可惡,這傢伙未免也太懂了。
儘管視線的確被她給吸引住了,怎奈嘴硬是他頗為擅長的能力之一。
“某位德高望重的法師曾說過:‘每一秒都是新的一生的開始’,所以……”他頓了頓,然後繼續一本正經地辯解:“……原先的我會受你影響而心動,可現在的我是新的星川春瀧,擁有足夠的免疫抵抗誘惑。”
話音剛落,真田同學便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惹得周圍的男生紛紛看向這邊。
“你該不會覺得我記性很差吧?星·川·法·師·?”
她還沒忘掉當時在澀谷PARCO的多功能衛生間裡的對話、這也算是意料之中。而且……剛才那一刻露出的笑容不同於往常,真實感十分強烈。
平日裡的她就像是幻影一樣。
在河邊叼著肉的狗——她曾如此評價。
貪心的狗狗望著河水的倒影,想要將其中那塊肉排據為己有。結果跳入河裡之後,狗狗不僅沒得到新的肉排、連原本嘴裡的肉排也不知所蹤。
真田同學便是那讓人按捺不住、希望接近乃至佔有的倒影,或者說是“幻影”。
無比溫柔卻虛偽的微笑,深深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心不容許任何人觸碰……即使是相處多年的好朋友野上同學和紗英。
說起來,春瀧暗忖著,如果不肯交換真心的話,那還能算作“好朋友”嗎?
他回頭瞥了一眼,嚇得那幫窺視他們對話的男生急忙低下腦袋、裝模作樣地翻書閱讀。
“真田同學,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不好意思,雖然沒有交往中的男朋友,但我目前也不準備和任何人談戀愛。”
少女做作地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趕緊搖了搖頭拒絕說。
這下輪到他品嚐不久前被哽住的滋味了。
“……是比較正經的問題。”
他本想用“體重”的話題調侃真田同學作為反擊,不過……倘若真的這樣說了,難得的氣氛與聊天機會將瞬間迎來結束。
不止是開玩笑需要看氣氛,開甚麼樣的玩笑也得考慮氣氛再做選擇。
“最好是能在公共場合問的事情。”
“我還沒有變態到在圖書室裡打聽女孩子胸圍的程度……”附近傳來一陣竊笑聲,他不以為意地接著問道:“……我說,你為甚麼刻意避開大家?”
“我又不像你一樣閒,平時很忙的喔。”
真田同學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即面露微笑地解釋說。
“真的嗎?我不信。”
事情拖拖拉拉便永遠沒完沒了,那天傍晚紗英曾告訴他——夏天是隨心所欲地全力向前奔跑的季節。
他遲疑片刻後,不再顧忌是否會傷害到少女內心的危險,直截了當地開口講出自己的想法:
“經常等到社團活動結束才離校,突然疏遠野上同學和紗英,哪怕大家好不容易一起聚會的時候也沉默寡言……上週星期五的事情蓮已經跟我說了,你在害怕、在擔心甚麼?”
“拜託你不要想太多,而且這完全超過‘問一件事情’的前提了吧?”
真田同學明顯在逃避回答。
她漫不經心似的擺弄著手指,指甲上面塗有清新素雅的櫻花色指甲油:
“歸根結蒂,我跟星川你又不是甚麼特別親密的關係,沒有事事彙報的必要。”
“還是……”她牢牢抓住話茬、不給人講話的機會,“你已經把我當成女朋友對待了?可惜我不怎麼喜歡佔有慾很強的男人欸~”
“老實說,你和我確實在某些方面十分相似,比如一心虛就愛講無聊的玩笑話來掩飾自己的真心。”
“我可不想跟你這種變態渣男相提並論——”
春瀧暗自在心裡腹誹,就連嘴硬這一點也很像。
他對真田同學的辯解充耳不聞,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昨天放學後,我去學生會打聽了一下校內最近的負面事件,有一個訊息比較令人感興趣……我說啊,真田同學,你還要隱瞞嗎?”
五官端正的精緻面容上,柔和的微笑被冷漠的神情所取代,金髮少女挑起眉頭、翠綠的眼瞳直直注視著這邊。
大約過去將近十秒鐘的時間,她終於重新開口給出答覆:
“換個地方談。”
“真是不好意思,各位同學,我家裡有些事情要忙……”她站起身向周圍的學生們低頭致歉,然後帶著那能夠融化人心的招牌式笑容、開玩笑地說道:“……今天圖書室提前停止營業,歡迎大家下次光臨~”
“因為真田同學手機設了靜音,正巧我在路上遇到她的朋友,被拜託來通知她相關訊息,很抱歉打擾了各位讀書。”
春瀧接過話茬替她圓謊,至於有幾人願意相信就說不準了。
他和真田同學畢竟都是位於校園種姓金字塔頂端的現充陽角階級,主動低頭道歉的情況下,沒有誰會為了“讀書”這點小事而拒絕或反對。
大部分學生一面將借閱的書籍放回原處,一面時不時用眼睛的餘光觀察他們、似乎希望能夠找到甚麼有意思的八卦與秘密。
“唉……”
真田同學鬱悶地大大嘆了口氣。
她瞥過來的眼神中飽含埋怨的意味:
“又要被傳跟你這傢伙的緋聞了,鬼知道這幫除了學習就無所事事的書呆子們會編出多噁心的故事。”
這算是相對真實的真田同學……?
她背上近期比較流行的方形包包,鎖好圖書室大門後拿出手機撥打電話,聽起來應該是在聯絡老師請假。
“……不好意思,我家裡有點事情要回去……嗯……沒關係……”
她熄滅熒幕,非常輕鬆地取得了老師准許。
“很簡單嘛。”
穿行於無人的寂靜走廊裡,春瀧沒話找話地跟她閒聊。
“藉口用一次少一次,這是你欠我的。”
如今的她彷彿化身為進入菜市場的家庭主婦,任何事情都要斤斤計較。
雖說她講的一點兒錯也沒有——每次使用藉口本質上就是在消耗自己的信譽,無論“藉口”是否真實。
當然,辦法總比困難多。
“將來你找藉口儘可以推到我身上,比如被渣男騷擾糾纏不得不提前離校。”
他義正辭嚴地保證之後,真田同學輕輕笑了出來。
“怕是你真的想要騷擾糾纏我。”
“啊啊~被你看穿了。沒錯,我就是超級厚臉皮且無恥的好色渣男,既然秘密已經暴露,接下來可不會隨便放過你了喲。”
✞
二十分鐘後,他們乘坐電車抵達了澀谷站。由真田同學作為領隊、一起從車站的人行天橋走到臨近的大廈裡,再透過扶梯前往四樓。
即使是工作日且早於下班時間,商場乃至選定的店鋪裡都有著熙熙攘攘的顧客,放在小一些的城市裡,興許是相當非同尋常的景象。
澀谷的熱鬧與繁華基本是僅次於新宿,因此車站人流量也很高,緊挨著的商廈自然會顯得頗為擁擠。
之前為了給絢夏她們買好吃的甜品,春瀧曾來過這裡一次。
——結果便是不想再有第二次。趕在假期到人氣火爆的店鋪購物,那體驗絕對堪稱折磨,單是排隊就排了快一個小時。
以落地玻璃窗和金屬框搭配組合的外牆,店內卻是類似古典歐式的裝修風格、用深色的木料與地板作為主基調,塑造出一種怡然自得的閒適氣氛。
如果有甚麼重要的事情要商談,這家店肯定是不錯的地方。
真田同學選了一處僻靜的位置,他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椅子是木製的,靠背則由藤條編織,倚上去感覺富有彈性且支撐很強,比木椅舒服不少。
“我還以為你會帶我去甚麼秘密的寶藏小店。”
春瀧和她共同點了這家店招牌的水果千層蛋糕,飲品是咖啡。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位於車站旁邊的澀谷Hikarie,甜品店是野上同學幾人常來的HARBS。
“你怎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真田同學無奈地吐槽說。
“當然是從野上大小姐那裡知道的囉。她說你總是能找到一些既美味又不貴的店鋪。”
“不好意思呢,星川在我心裡的地位完全沒法和泉相提並論。”
大概是路上的二十多分鐘空檔讓她稍微放鬆了一些,儘管笑容仍舊略顯勉強,但總歸是能像平日裡一樣開玩笑調侃。
蛋糕是現成的,很快便隨著咖啡一同端到了桌上。
水果千層蛋糕的橫截面極其精緻,層次鮮明、五顏六色的水果令人不禁垂涎欲滴。最頂端是被純白奶油托住的橘子果醬、以一顆藍莓和半塊草莓作點綴。隨後草莓、獼猴桃、藍莓、哈密瓜,依次裹著奶油穿插在蛋糕坯之間。
他拾起叉子,正準備像往常一樣享用蛋糕的時候,真田同學卻不滿地咳嗽兩聲阻止了他。
“你這麼吃肯定會弄得一團糟。”
說著,她一手拿刀分個三角蛋糕一手拿叉保持穩定,宛若吃牛排那般優雅地切下一小塊。
怪不得上次冬乃吃的滿盤子都是奶油,他心想,旋即模仿她切割蛋糕、叉起一塊送進嘴中。
“怎麼樣?”
不知道她問的是吃法、還是水果千層蛋糕的味道。
“水果甜度恰到好處而且很Juicy,你教的方法也非常實用,儀式感蠻不錯的……謝謝。”
——所以,春瀧乾脆兩邊全都誇一遍。
“話說,我們今天不是要談事情?現在簡直像是跟你約會——”話說到一半,他便被真田同學用眼神給堵住了嘴巴,趕忙改口:“——學校附近的星巴克也差不多吧?”
“我想吃這裡的蛋糕不行嗎?”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您儘管開口。但也請告訴我,為甚麼選擇更遠的地方……”
說著說著,他閉上了嘴巴,邊呼吸沉默的空氣邊與真田同學面面相覷。緊接著,她忍不住用手背遮掩粉薄的雙唇,輕輕揚起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肩頭、說明她正努力按捺笑意。
“好吧,我承認唸詩確實不適合我。”
“念但丁的《神曲》倒是可以讓你變得更年輕呢,從高中退化成了國中。”
溫柔的笑容下是寒光閃爍的刀刃,一句話直接刺穿了他的防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