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桌上潔白的紙張時而翻飛時而停頓、猶如那上下搖擺的空調導風板，隨著淺野楓換頁的動作、清涼的微風直撲手背。
星川春瀧將關於校內匿名論壇偷拍案的文件合到一起、往桌面磕了兩下對齊邊緣，清脆聲響使得專注工作的少女忍不住分心瞥來。
“看完了？校方迄今為止還沒能找到有用的資訊，發貼者全是空白小號。”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解釋現狀。
說是“校內匿名論壇”，實際上，即使校外的人也可以使用——每到升學填報志願的時期、論壇裡總會出現許多詢問學校資訊的貼子。其中大部分是學生家長、小部分是期待著進入日谷高校的學生。
儘管被淺間老師笑稱為“垃圾桶”，但基本不存在特意跑到某所學校論壇倒垃圾的蠢貨，畢竟警方相當重視這類涉及學校與未成年的案件。
從如今已知的情報來看，能夠拍攝各個社團活動時的清晰照片，犯罪者極有可能是校內人員，屬於學生作案。老師或其他成年的職工大概不會拿自己剩餘的人生開玩笑，也就愣頭青似的年輕學生喜歡做這種備受矚目的炫耀行徑。
想到這裡，春瀧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個疑惑。
“說起來，偷拍的人為甚麼要將照片上傳到校內匿名論壇？”
以他曾經閱讀過的推理小說為參考，作案動機往往是破解事件最關鍵的環節之一。
僅僅是單純的炫技？
“誰知道呢……”淺野同學癟著腮幫子、頗為苦惱地嘟囔說：“興許是為了賺錢。論壇裡和學生之間有‘花錢購買套圖’的傳言，可這類事情涉及隱私、學校又不能強制檢查每個學生的書包和手機。即便在校舍前的告示板上公開發布了委託、收集相關情報，但仍舊沒人願意提供買圖的聯絡方式。”
這倒是很容易理解。提供情報完全無所謂，可萬一自己想要購買盜攝圖包乃至已經購買了圖包的秘密被人知道，哪怕並非真正的犯罪者，也絕對會成為女生公敵、遭到孤立排擠的霸凌——談戀愛的青春更是徹底與高中生活告別。
目前學校方面和學生會掌握的線索估計只有這些，檔案副本都看完了，沒必要繼續在學生會室待著。於是，將整理好的紙張送還原處後，他站起身來準備向淺野同學告別。
咚咚。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正拿著印章往紙上蓋的少女右手一頓、不禁露出慌張失措的神情。
“你，你趕緊找個地方藏著……”
“欸？”
這算是甚麼奇怪的展開？
春瀧不解的瞥了她一眼。他們根本沒幹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躲躲藏藏反倒有種做賊心虛的意味。
“跟你這傢伙在一個房間裡獨處，我的名聲肯定會被帶壞的。”
大概是非常在意這件事的影響，即便十分焦急、她也努力壓低了自己的音量。
趁著門外之人尚未得到回應的空檔，她環顧四周，企圖在這約有十八帖的屋子裡尋找隱蔽的地方——
結果自然是不出預料的失敗了。
雖說學生會室稱不上“簡陋”，卻也沒好到哪兒去。牆邊擺放了兩大座檔案櫃，窗前一張極簡風的玻璃辦公桌、桌面下方貼著寫有各種注意事項的列印紙，位於房間中央的會議桌與椅子更是全都方便收納、能夠摺疊的型別。
這明顯是無處可躲。
奈何慌了神的淺野同學壓根意識不到這個事實，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彷彿是在催促屋內的兩人加快動作。
“反正你先躲到桌子下面、我來吸引注意力。”
說著，她乾脆伸手朝這邊抓來，使勁往下按著春瀧的肩膀。
三秒後，他紋絲不動。
因為過於用力，白皙的臉蛋都開始泛紅、瞧著像是被做了甚麼壞事一般，粗重呼吸亦令人不由自主產生了些微綺念。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嘖，是你太緊張了……”春瀧咂了下舌，實在搞不清楚對方的想法，便一如既往地用開玩笑的方式安撫她：“……別說的我好像有多麼危險似的，就算碰到手也不會懷孕喔？”
而且以你的人際關係，名聲已經是無所謂的東西了——他比較心善，將吐槽的話語咽回了肚子裡。
咔嗒。
淺野同學惱羞成怒地剛想抱怨，卻倏地聽見遠處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楓……”
如出一轍的灰紫波波頭、與宛若琥珀般澄澈透明的蜜色眼瞳，門後是另一位淺野同學。
她從敞開的門縫中探頭觀察，投來的視線很快便落在了旁邊的姐姐身上。
“啊~啊，不好意思，打擾了，請你們繼續……”
這毫無波瀾的聲線令春瀧不禁想到了雅學姐，甚至她們似乎都有著缺乏表情的特點。不過，雅學姐是猶如高懸於夜空中的明月的清冷、淺野妹妹則屬於年幼懵懂的小動物的呆萌。
正當他想著學姐的時候，身旁的淺野同學徹底按捺不住了：
“鈴！我們甚麼都沒做！你給我過來！”
她這急躁的模樣不僅沒任何說服力、反而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感覺。
所幸她的妹妹看似遲鈍呆萌，可情商或許比她這位姐姐要高得多。
並未離開的少女重新踏入學生會室，瞪著一雙無辜的蜜色眸子、不作任何表情地吐了吐舌頭，同時抬手敲了下略微外向一側的腦袋。
“誒嘿，開玩笑。”
可愛是非常可愛，但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怪。
淺野同學大概早已習慣了妹妹的“惡作劇”，只是擺出姐姐的架勢，雙手叉腰、板著臉對其進行說教與解釋。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我和星川同學一直在討論學校的問題，根本沒做別的事情。”
“喔。”
“鈴不要亂想……”
“喔。”
“……也不能亂說。”
“喔。”
“別光‘喔’啊，真是的……”
“畢竟楓很努力在掩飾了。”
少女邊說邊點頭表示自己聽姐姐的話。
“才沒有掩飾！”
“楓忘記藏飲料罐了。”
面對羞惱的姐姐，她跟平常一樣十分淡然地指著桌上的易拉罐。
“咕嗚……”
這也敗得太快了吧？
“汽水是我有事情拜託淺野同學幫忙、買來作為酬謝的禮物。”
見此情形，春瀧不得不站出來替淺野同學開脫，儘管他很清楚，對方還是在開玩笑、戲弄容易激動的姐姐。
這兩名女孩子真不愧是雙胞胎，他心想，姐妹無論相貌或身材都很優秀，可不同於外表方面的均衡、她們的內在倒像是轉輪搖獎，姐姐獲得了神情、而妹妹獲得了情商。
“唔……禮物。”
淺野同學的妹妹伸出手來，白嫩的手掌邊緣微微泛紅，可能是之前在外面待久了的緣故、掌心隱約透著少許汗意。
她這是在玩文字遊戲。
於是，他順勢揚起嘴角、露出輕佻的微笑調侃對方：
“喲~可愛的小姑娘，要跟大哥哥一起去自動售貨機喝杯飲料嗎？”
“人家還是第一次，到時候麻煩您憐惜一點。”
“如果不想被弄得渾身黏糊糊的，就把你姐姐也帶過來。”
“我會努力說服姐姐，請您放心。”
“真是受不了，你們兩個這麼差勁的開玩笑別拉上我……”
淺野同學終於明白了、又是妹妹在戲弄打趣她。
奈何她一面埋怨著妹妹的惡作劇，一面卻是惡狠狠地瞪了春瀧一眼表達不滿。
“我說的是被汽水灑一身，淺野同學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同樣擁有淺野姓氏的妹妹接過話茬，頓了頓後繼續說道：“——我說的是第一次被男孩子請客去自動售貨機喝飲料，希望不要被灌太多汽水。”
“那麼，楓說的是甚麼呢。”
她故意將話題引向姐姐。
幸虧淺野同學並非絢夏那般喜歡動用武力教訓妹妹，不然……對方挨的打絕對比冬乃多得多。
“我、我說的當然和你們是同一件事！”
“行啦行啦，玩鬧要適度，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春瀧主動給這次玩笑畫上了句號。
在學生會調查完校內的案件後，剩餘的時間可以到操場陪紗英訓練。
最初答應的是“有空就去”，儘管沒把話說死、不去也沒關係，但他依然希望能夠赴約——抱有期待的紗英肯定會非常開心。
“想打聽的訊息基本已經搞清楚了，接下來我還有事情要忙，所以……”
他望向淺野同學準備道別，一旁的少女卻扯了扯制服襯衣，“那個——”插話說道：“不多留一會兒嗎？楓這麼可愛，隨便你看。”
“都說了不要拿我開玩笑啊！”
“不好意思，我已經答應朋友了，淺野呃……”
“叫我鈴就好。”
鈴的語氣相當自然，完全感覺不出和她只是見過兩次面的關係。
“怎麼能讓這傢伙直接叫你名字——”
“那麼，淺野同學，鈴，我先走了，有機會再見。”
春瀧故意忽略掉彷彿抱窩的母雞般護住妹妹的學生會長、揮手向她們兩人道別。
✞
操場外圍，塑膠跑道上有三道身影正在前進，其中兩人較慢、一人在直道以往復折返的方式訓練。
真是難得，野上同學和四方也在。
春瀧原本還以為她們只是喜歡跟著一起玩鬧打發時間，如今想來、倒是他狗眼看人低……
咦？
用這句話形容自己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四方立刻就察覺到他來了操場，可她似乎準備堅持跑完足夠的距離，稍微擺了擺手打招呼後、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前面的道路上。
為避免打擾到女孩子們鍛鍊，他在有涼棚遮陽的長椅處坐了下來。
野上同學大概在跑步之前就換了髮型，是與進廚房烹飪料理時一樣的單馬尾。平常的側馬尾會前後搖晃、甚至有可能甩到臉上，顯然並不適合運動。
她和紗英都屬於做事十分認真的型別，直到五分鐘後的休息時間、才發現揹包旁邊多了個人。
“來了也不說一聲……”
赭紅的長髮被汗水沾在紅潤的臉蛋上，野上同學接過春瀧遞出的寶礦力、邊整理鬢側的髮絲邊埋怨他。
話是這麼說沒錯，奈何愉快的語氣將她的內心想法暴露無遺。
"如果說了，豈不是沒法欣賞你們跑步時起伏的胸部囉？"
他像平日那樣開著玩笑，野上同學卻一反常態、帶著輕蔑的笑容瞥了他一眼：
“呵，我和蝶子今天都有穿運動內衣。”
“沒關係，四方的胸部更大，哪怕穿了運動內衣也會晃。”
話音剛落，寶礦力的瓶蓋便徑直朝著腦門飛來。
梆。
“你這寡廉鮮恥的色狗！”
“嗯哼~星川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胸部更大的呢？”
四方輕輕揚起嘴角、露出惡作劇似的壞笑，趁機報復剛才拿她調侃野上同學的行為。
玫紅色的雙眸隨即瞪向這邊，視線宛若凜冬時節屋簷下的冰錐一般、既清澈透亮又尖銳可怖。
“我……我瞎猜的……”
差點自己跳進坑裡，他現在可不敢再亂講玩笑話了。
沒等半信半疑地野上同學繼續追問，他趕忙提起不久前從學生會了解的訊息，藉此轉移注意力。
“說起來，下課的時候你們在群組裡問我請假幹甚麼——”他頓了頓，吊足大家的胃口後、緊接著說道：“——我去了趟學生會，打聽到許多內幕情報。”
“比如？”
紗英含著空瓶的瓶口、說話的聲音略顯沉悶。
“比如學生會懷疑田徑部騙取預算、要展開財務審查。”
噗的一聲，她咬住的瓶子猶如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
瞧見想要的效果後，春瀧才扭曲著嘴角安慰她。
“懷疑的原因是你吃得太多，一人用掉三人份的營養餐經費。”
剛剛還擔心好朋友的野上同學與四方、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至於活躍氣氛的某人則是捱了一記鐵肘。
“還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擺出認真的神情，讓女孩子們集中精神，然後用嚴肅的語氣告訴三人關於校內偷拍案的麻煩：
“……上體育課的時候一定要多加註意。”
“真是噁心。”
野上同學嫌惡地撇了撇嘴。
“紗英經常參加社團活動，不會也被……”
四方擔心地望向麥色少女，後者作為當事人反倒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跑步有甚麼好拍的，游泳的時候也有泳衣，大家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去海邊或水上樂園吧？”
“性質不一樣啊……”野上同學小聲嘟囔著說，旋即朝他投來了打量的目光：“……既然星川這麼淡定，應該是不要緊。”
“因為指導老師嚴格管控、防止某位知名渣男接近，所以女子游泳部是極少數倖免於難的社團之一。”
他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向女孩子們邀功：
“怎麼樣怎麼樣？多虧有我——”
咚。
敲在腦袋上面的空飲料瓶、打斷了尚未說完的話語。
“你以前打過女子游泳部的主意？”
“是五月份的時候、春瀧拜託我申請借用游泳池鍛鍊啦。可惜美波醬無論怎麼說都不肯答應。”
紗英及時開口幫忙解圍，而野上同學……她居然輕易就相信了！？
春瀧在心裡暗自腹誹，倘若換作他來解釋，興許要費好幾倍的功夫才能說服對方。
“難道美奈子最近表現反常的緣故跟偷拍案有關？”
一旁的四方若有所思地問了個問題。
如果真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真田同學是圖書委員，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校內圖書室的櫃檯後邊，如果有人偷拍她，拍出來的照片說是“一般向美少女寫真”估計都沒問題。
更何況她平日裡也有在Twitter和Insta這類社交平臺上分享自拍。
他講出自己的想法以後，另外三人不由得再次犯了難。
“麻煩死了……要是大家有話直說該多好？”
那肯定會跟你一樣交不到幾個朋友的——野上同學如此吐槽唉聲嘆氣的紗英。
“咱感覺美奈子很奇怪欸。有了麻煩或遇到困難，大家第一時間的想法不應該是跟好朋友商量嗎？她那麼聰明、絕對明白‘百萬一心’的意義……”
四方不解地蹙起眉頭，這是春瀧從未考慮過的角度。
曾經非常喜歡依賴別人、一直對別人抱有憧憬和期待的她，是否能夠稍微理解一點真田同學的心思？
“如果是原先的咱，遭遇困難的事情就會想要找春……星川幫忙——”她輕輕揚起嘴角、將左邊的側發撩至耳後，緊接著說了下去：“——然而，那次在東京站裡，看到他放棄與媽媽對峙的時候，咱甚至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經意間，眼睛的餘光瞥見了用力咬住下唇的野上同學。
“後來，是他的努力讓咱意識到，可以憧憬、可以期待別人的幫助，但最可靠的終究是自己……或許美奈子也是這樣想的。”
彷彿紅油鹹鴨蛋黃的夕陽逐漸西斜，使得四人的影子與涼棚融於一體。為了緩和這不合時宜的、沉重陰鬱的氛圍，春瀧裝作若無其事地提醒四方：
“自己最可靠的覺悟確實沒錯，但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你可千萬別逞強，否則——”
“咱知道咧——”她打斷他的話，“咱不會再像當時那樣傻乎乎地主動淋雨感冒、無視聯絡訊息……咱不會再一意孤行，不顧星川你的感受……”
“還有泉、紗英、和美奈子的感受！”
她注意到好朋友的反應，馬上補充說道。
紗英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出氣氛的異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我說，不覺得美奈子和泉有點相似嗎？”
“唔……身高和胸部都比不過，有甚麼相似之處？”
話音剛落，春瀧便被惱羞成怒的野上同學揪著耳朵道歉求饒。
“討厭被人說起體重？”
“紗英？！”
大小姐一面使勁揉捏對方的臉蛋，一面辯解說：
“我最近可是輕了……”
你怎麼自己往坑裡跳啊！
“所以——”他乾脆順勢提議：“休息得差不多了，再去跑五圈結束今天的健身鍛鍊吧。”
之前在校舍門廳的鞋櫃換了運動鞋，因此即使穿著制服、陪野上同學和四方兩人慢跑應該也不成問題。
他抬起左腕，看了眼小方塊，上面顯示的數字為。
跑完五圈總共花費14分鐘左右，隨後大家又散步似的走了一圈才拎包離校。
足球部每天訓練後都要透過慢跑放鬆身體，哪怕對方的成員和教練不說，跟陌生人擠在一起跑步難免會感到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