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內,輕柔的爵士樂猶如溪畔櫻花道那淺窄溝渠裡的潺潺清水,悠然流過耳邊、送來中央空調幹燥的冷氣。
大家在各自前方的桌面上攤開筆記、又從隨身攜帶的揹包中快速取出文具。相比起村井蓮那一組需要多科目補習的“盛況”,星川春瀧這兒則大部分是習題冊,唯獨紗英摞起了小山似的書本,宛若三年級高考生的課桌。
見此情形,春瀧不由得暗自腹誹,幸虧還只是二年級第一學期的期末考。
不過無論大小,每一次考試其實都對紗英非常重要。畢竟日谷高校作為升學名校,倘若將體育賽事成績和學習成績放在天平兩端,下沉的一定是學習成績。按照校方規定、以及體育社團的指導老師要求,考試分數太差的成員會被禁止參加活動、直至補考合格。
紗英在收到週末學習會邀請的時候表示“幫大忙了”,聽蓮說、陽翔好像也是類似的反應。
這次學習會中,四方和野上同學其實是完全不用照顧的。她們與其說是來接受輔導,倒不如說是藉助這裡的氣氛、讓自己能夠沉下心認真複習刷題。一個人在家努力比之跟同學們在教室內用功讀書的效率簡直天差地別,當然,那些喜歡獨處的學生除外。
至於真田同學……
春瀧的確想要重點照顧、亦或是“關注”她——僅僅星期三那一次勉強算半個成功的跟蹤調查、根本不足以推斷出可靠的結論。
她家裡興許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令她煩心困擾的事情會不會就是兼職工作時接二連三的麻煩?
而且,究竟是何種原因改變了她與兩位好朋友的關係?
儘管不清楚曾經的她、野上同學、以及紗英、三人之間是怎樣的相處方式,但另外兩名女孩子都認為她這段時間有點不對勁——
從這個疑點出發,只要找到如今與往日的區別……
咦?
最大的區別似乎正是他,星川春瀧。
“怎麼?星川我今天很漂亮嗎?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連泉和蝶子都不看一眼……”
真田同學輕輕揚起嘴角,修長纖細的食指纏繞玩弄著一縷垂落臉龐的金色側發。
喀嚓。
他嚥了口口水,不著痕跡地瞥向聲音響起的那邊,旋即便發現野上同學剛才不小心……應該是不小心按斷了自動鉛筆的筆芯。
坐在她身旁的四方反倒是無動於衷,唯獨平日裡自然垂落的髮型改成了將兩側頭髮撥到耳後,彷彿撒上糖霜的糯米一樣白皙透明的肌膚因此而凸顯、內裡也露出紅潤色澤,使得端正的臉蛋像草莓大福般甜美可愛。
少女流暢的操控著自動鉛筆在卷面上書寫,看起來是準備全神貫注應對期末、希望能夠考個好成績——
正如她之前所說,要取得比好朋友更高的名次一雪前恥。
於是,即將投入到輔導工作中的春瀧便隨口應付真田同學:
“今天的你確實很漂亮。”
“呵,渣男。”
能輕易擊穿野上同學和四方防禦的話語,在她面前簡直就是微不足道的小兒科。
可惜他早就料到對方的反應,還準備了後招。
“當然不止今天,你一直都很漂亮~”
這句話效果顯著,不僅真田同學嫌棄地朝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椅子,一旁的紗英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老實說,他自己都有點犯惡心。
一擊將整個小組沉默後,他便集中注意力開始編寫專供陽翔與紗英的小測試卷、用於檢查兩人目前的學習水平,西原同學和田崎則是第二檔。
大家都是文科班的,加之上次輔導田崎和陽翔有所瞭解,最簡單的公民科目可以忽略不計。
“蓮,數學的部分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
國語,地理歷史,英語,這三個科目就是春瀧需要考察的範圍。
當然國語又分為現代文和古典,地理歷史中、歷史又分為世界史與本國史,如此看來英語還算是比較輕鬆的一項。
嘩啦嘩啦。
啪嗒啪嗒。
沙沙。
嚓嚓。
翻動書頁的聲音、壓下自動鉛筆按鈕的聲音、在紙張上面書寫的聲音、用橡皮擦拭錯字的聲音,這些輕響於鋼琴的伴奏中形成一首名為學習的交響樂,掃清了每個人內心那夏日的燥熱。
冷飲也功不可沒。
春瀧喝了一口去冰的冷萃拿鐵,待到流過喉嚨再細細品味咖啡的回甘。
加上紗英和西原同學,準備四份兩個檔次的試卷大約花掉了十五分鐘的時間——
主要耗費在寫字方面,題目多是從曾經刷過的習題冊裡摘選。
他記憶力倒是挺不錯的。
“西原同學、陽翔、田崎,這是你們的……”說完,他又回身遞給紗英最後兩張筆記本撕下的紙頁,繼續說道:“……喏,紗英。”
“春瀧你去老師辦公室偷題了?”
好哥們先是捧著邊緣整齊的“小測試卷”看了一會兒,然後眼含期待地望向這邊。
為甚麼你會立刻想到偷題!?
“只是檢測下你們當前的水平,方便之後有針對性地輔導加強而已。”
““喔……””
紗英目光一黯,另一桌的陽翔也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等待四人做題的過程中,早有準備的春瀧從運動揹包裡拿出文庫本打發時間。以他現在的水平刷題實在是效率太低,不如多讀書充實自己。至於看手機……
大家都在學習,一旁卻有個人抱著手機玩得不亦樂乎,這顯然並非合適的行為。
氣氛很重要——正是這樣的氣氛拖延了時間的腳步、左腕小方框錶盤亮起的秒鐘數字的變幻彷彿也愈發緩慢。玩耍的時間總會在不知不覺中溜走,而這種時候又像是年邁的老人一般步履蹣跚。
三十二分鐘後,他瞧了眼手錶,已經超出了預想的半個小時。
“到時間了。”
雖然這裡既不是圖書館、附近也沒有陌生人,但他仍舊不由自主地壓低了音量。
“啊……大題還沒做完……”
“粗略看一看,不會的就寫不會,能寫出來的就畫個標記。”
他們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弄虛作假。
只要透過漸進式難度的試卷大致瞭解到四人的水平就夠了,沒做完也無所謂。
收攏小測的卷子後,他開始挨個估算需要針對性突擊的學科短板。
由於蓮出題難度偏低,數學基本都合格了,不過文科班的期末考試數學不會難太多,也不用擔心。
他一面檢查題目的對錯,一面在剛撕掉紙張上根據考試範圍寫下重點。
“西原同學,你的外國語有些差,詞彙量不足、語法掌握也不行。外國語成績比較容易提升,期末考試主攻這一科,名次大概會比期中考的時候高。”
“謝啦~”
西原同學今天塗的是天藍色指甲油、還在上面貼著亮閃閃的鑽石裝飾。
“美甲很好看,有種夏威夷海畔的清涼感覺。”
他習慣性地讚賞一句,結果對方頓時便開心地小幅度揮了揮拳頭,轉身戳著蓮的腦袋抱怨:
“春瀧同學都注意到了,蓮你怎麼就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太失禮啦……”
“啊哈哈……”正在刷題的蓮抬起頭來,尷尬地苦笑一聲後,接著給自己辯解說道:“……因為平時你也很漂亮。”
“這話人家說過了喔。”
“我發現了我發現了!”
陽翔像個小孩子一樣舉著胳膊,興奮無比。
“有種……有種GaliGali君的感覺。”
他這話直接使得西原同學臉色一黑,所剩無幾的笑容瞬間垮塌、徹底消失。
嗯,真是相當微妙的比喻。
西原同學的美甲確實跟GaliGali君最經典的汽水味顏色如出一轍,然而……提起GaliGali君,大家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包裝袋上那宛若猩猩似的卡通人物。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陽翔粗線條的發言,少女僅僅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追究,坐回自己的位置開始鑽研重點複習專案。
“陽翔,這是你的。世界史基本是死記硬背的東西,你多下功夫就夠了……比如這裡——”春瀧頓了頓,用無可奈何的語氣繼續說道:“——美利堅南北戰爭後,為改善南部各州黑人運動而成立的法案叫《公民權法》,不是《獨立宣言》。當時的大統領是約翰遜,不是奧巴馬。”
“噗哧。”
西原同學忍不住笑出聲來,蓮也無語地扶著額頭嘆了口氣。
沒關係,像春瀧神說的一樣多下功夫背知識點就好——田崎扭曲著嘴角安慰陽翔,感動得後者直接抱了上去,“田崎,你好溫柔。”
過了一會兒,陽翔放開瘦下來的男生,咧嘴一笑:
“怎麼樣,男子漢的愛與友誼的擁抱?”
“啊……呃……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是女孩子,畢竟陽翔你身上有點汗味……”
田崎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說。
“哦豁?想要我的擁抱?”
坐在兩人對面的西原同學開口調侃,一句話便讓田崎倏地漲紅了臉。
唉,童貞。
“不、不止西原同學一個女孩子吧?”
宅宅同桌連忙擺手搖頭表示拒絕,但話音剛落便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因為……在場的女孩子除了西原同學外,自然就是另一組的野上同學等人。
他宛若剛鑽出洞口的竹鼠、小心翼翼地轉頭觀察身後的情況——
“噗咿——”
見到梳著赭紅色側馬尾的少女挑起眉頭,他頓時就被心理陰影嚇得抱著腦袋叫出聲來。
“對、對不起,野上同學……”
“哈啊?你道歉做甚麼?”
春瀧拍了拍田崎的肩膀,示意他抬起頭來。
他這才發現,野上同學不僅沒有生氣的意思,嘴角反倒是翹著一絲弧度——儘管傲慢十足,可這終歸是笑容。
“比以前順眼得多,田崎也算是有點樂趣和價值了。”
“小、小的以前在您眼中完全沒有價值啊……”
說著敬語,田崎鼓起勇氣捧哏。
很好,按照歐里庇得斯慣用的發展、這種時候就該解圍之神登場囉。
“豈止是沒有價值,都快跟核廢料一樣讓人退避三舍了喔。”
春瀧扶著宅宅同桌的肩膀、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對方。
“咕嗚,您殺了我吧……”
“嘖,就你?只有漂亮的金髮巨乳女騎士才配死在我手下。”
“嗯哼?”
不遠處的真田同學雙手抱在胸前,臉上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危險笑容。
“欸欸,殺死金髮巨乳的女騎士未免也太可惜了吧?”
你給我坐下——一旁的西原同學使勁把興奮的陽翔按回座位上。
“咳咳……”氣氛熱鬧起來以後,明白他想法的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時機,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陽翔講得對,確實不能輕易殺死。”
“這麼說,你也很懂?”
“呵,這是緩兵之計,拖到我帶人趕去實施救援。”
“等等,你這傢伙不是蓮,你到底是誰?”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故作驚訝地說。
蓮一本正經地板起臉,宛若戲劇演員般裝腔作勢:
“在下蓮·阿克貝爾,當代勇者是也,魔王春瀧可敢一戰?”
“不敢。哪有魔王能打過勇者的,肯定是抓緊跑路啊。”
他順著蓮的玩笑說了下去。
“放心吧,春瀧,我會幫你擋住勇者的。”
你搞錯陣營啦——西原同學邊說邊用力按下再次站起來的陽翔。
“我說,我本來就沒準備打敗魔王喲。”
蓮唉聲嘆氣地說:
“如果魔王死了,實力最強的勇者絕對會受到國王的清算。”
“不要把熱血王道的少年漫變成黑暗的成人題材啊。”
他的吐槽為“表演”畫上句號,卻又引起了幾人努力壓低音量的哈哈大笑。
這既是上一句的結束,亦是下一句的開始。
吸嚕吸嚕。
紗英吸著杯子底部殘餘的飲料,忽然鬆開吸管問道:
“噯,春瀧,美奈子是金髮巨乳的女騎士,那我呢?”
“紗英!?”
真田同學佯怒地用雙手揉搓麥色少女的臉蛋。
“唔……色色的貧乳黑皮精靈?”
“好耶~”
這有甚麼好高興的?
“那·我·呢·?”
不出意料,野上同學偏中性的嗓音隨即傳入耳中。
他伸出胳膊肘悄悄戳了戳田崎,後者反應過來,連忙說道:
“野上同學……不對,野上大人肯定是高貴的王國公主,一般紅髮的都是公主和女主角……”
傲嬌且蠻橫霸道的紅髮公主倒是非常有意思,他心想,或許以後可以嘗試拜託野上同學Cos一下?
“那咱咧?”
四方溫軟的京都腔在桌子對面響起。
“四、四方同學應該是神秘又遙遠的東方國家的公主或聖女,這個人物設定很經典,在許多遊戲和小說裡都有。”
至少四方表面確實是這樣的。
想著想著,腦海中便不由得浮現出她身穿巫女服的模樣,然後……
不妙,超級不妙·!
春瀧使勁掐了下大腿,藉助疼痛的力量驅散那些十分危險的綺念。
“田崎,我呢我呢?”
陽翔在一旁期待滿滿地望著剛撥出一口氣的田崎。
“熱血笨蛋的肌肉僧侶。”
宅宅同桌即答。
“欸?”
沒等陽翔反應過來,田崎就趕在西原同學發問之前表示:
“西原同學是勇者小隊的牧師。”
“而我——”他緊接著往上推了推眼鏡,嚴肅地繼續說道:“——是擅長魔法的賢者。”
“也就是說田崎同學要堅守童貞到三十歲?”
真田同學適時地插入對話,開了個玩笑。
春瀧暗忖著,她和自己果然很像——
他剛想這麼說便被搶走了話茬。
不過這樣正好,她的發言能夠進一步促使氣氛融洽且效果更好。
“真田同學已經被魔王策反了……”
田崎在大家儘量剋制的笑聲中垂著肩膀吐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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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玩笑的幫助下、經過猶如戲劇交流會一樣的對話後,兩個圈子稍微有了些許共同語言,田崎也逐漸走出了野上大小姐原先造成的恐怖陰影。
“呼……”
邊收拾習題冊與文具邊看向有說有笑的女孩子們,春瀧淺淺吁了口氣。
西原同學之前跟野上小隊沒甚麼衝突,只是單純因為後者的性格導致玩不到一起。如今在塑造出的合適氣氛中,自然而然便產生了共同話題,比方說——
“欸——春瀧同學居然還有很棒的廚藝?騙人吧?”
“咱可以作證喔~”
“我一開始也是不太相信,直到吃過幾次以後……”
野上同學和四方在“外人”面前還是很給面子的,不過……料理水平高的是他星川春瀧,你們驕傲個甚麼勁。
哼,他才不在意這點誇讚呢。
春瀧一面整理垃圾,一面豎著耳朵繼續偷聽女孩子們的交流。
“長得帥氣,可以考到年級第一,廚藝很棒,嗚哇……我記得陽翔說春瀧同學運動能力也特別好……”
“前天星期五跟春瀧比百米賽跑,我被他輕鬆擊敗了喔。”
“欸?連田徑部的王牌都擊敗了?難以置信……”
咱們學校的田徑部姑且只有一人喲。
這樣想著,嘴角仍舊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可惜的是,這傢伙還是個臉皮超厚的渣男——”
金髮巨乳突然開口,語氣玩味:
“——你說對吧?偷聽女孩子談話的星川同學?”
“春瀧神,偷聽別人講話本來就是錯誤的事情,偷聽女孩子更是相當失禮喔。”
田崎挎著包從身旁經過,失望地搖了搖頭說。
居然被這傢伙吐槽說教了?!
“沒有偷聽。”
春瀧一再強調地辯解說。
他感覺如今自己的嘴巴可能比鴨子和大鵝都要硬。
“春瀧,是男人就要光明正大地聽,哪怕是泡溫泉想看女孩子洗澡也要堂堂正正地去看。”
陽翔的話剛說完便被西原同學扇了後腦勺一巴掌,聲音非常清脆。
“美保你幹嘛啊……”
“你還委屈?”
西原同學鄙夷地瞥了一眼這位身高1米8卻明知故問、委屈賣乖的籃球部主將。
“你要是敢偷看女生洗澡就給我淹死在熱水吧。”
“放心,我會在你成功之前找老師舉報的。”
好友附和的話語徹底擊穿了最後一道防線,陽翔沮喪地彎下腰、把腦袋埋進了運動包內。
然而……收拾好揹包的蓮從這邊路過的時候也停住腳步,伸手拍了拍春瀧的肩膀,但甚麼話都沒說、只是嘆了口氣。
“喂!蓮你好歹說點甚麼啊!”
“待會兒用一份南蠻炸雞收買我……”
蓮先是神神秘秘卻不控制音量地索賄,旋即又一本正經地在胸口比劃著十字:
“春瀧,主和我都會原諒你的。”
“南無三。”
春瀧雙手合十低頭致意。
在遠處的女孩子們瞧見他們的表演以後,不禁紛紛虛掩著嘴巴輕笑。
看著眼前愉快的景象,他希望這樣的氣氛能夠永遠維持下去。
說起來,比之歐里庇得斯或埃斯庫羅斯那崇高的悲壯美,他果然更喜歡所有人都獲得圓滿幸福的美好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