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呼哧呼哧。
手機聽筒中傳來一陣氣喘吁吁的呼吸聲，宛若窗外樹叢裡此起彼伏的蟬鳴般連綿不絕。
星川春瀧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分明只是急促的喘息，可聽起來怎麼——
“呼……很……呼……很色情對吧？”
電話對面，日向紗英嘿嘿地笑了一聲，彷彿接收的並非通訊訊號而是他的腦電波。
雖然粗重的呼吸有點微妙，但從這輕鬆的語氣以及講葷段子的餘裕看來，她應該是沒遇到甚麼麻煩。
“那個……野上同學她們說你中午根本沒來閒置教室，現在在做甚麼？有需要幫忙的事情嗎？”
“嗯哼……唔……我在……呼……在跑步……”
這妖豔的輕哼是要怎樣？
而且，在跑步的說法未免太——
“春瀧腦袋裡已經開始想象被NTR的畫面了？女朋友一面不情不願地講電話、一面拼命掩飾被人侵犯的情景，哪怕無法親眼目睹，可僅僅是聽聲音也能感受到相應的刺激……”
她的聲音忽然恢復正常，猶如看穿了他的心思般笑嘻嘻地隔著手機出言調戲。
“老實說，如果是你的話，我完全想象不出那種畫面喔？”
春瀧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對方。
紗英其實內心還是非常在意自己“女孩子”的身份，他換作平時絕不會開這類玩笑，但如今氣氛合適的情況下，以這樣的方式調侃解圍應該沒甚麼問題。
“可惡，那你再多想一下，小❤英我正渾身塗滿乳液、穿著競賽泳衣在噗喲噗喲的水床上等你——”
“我說，野上同學她們可是在旁邊聽著。”
他想要給紗英踩下剎車，然而結果似乎是起了反作用。
“開著擴音？嗚呼——”她歡呼一聲後，緊接著繼續說道：“——如果我現在跟你聊一些色色的事情，簡直就像是在泉目前犯，超刺激耶！”
“紗英！”
野上同學忍無可忍地呵斥，旋即又將目標轉向了他。
“還有你這色狗，跟她討論甚麼亂七八糟的話題，真是差勁！”
拜託你弄明白是誰在色色。
春瀧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將對話引回正事上面：
“說起來，你還沒吃午飯吧？”
手機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緊接著又響起少女那爽朗的笑聲。
“啊哈哈……今天忘記帶便當了，待會兒去自動售貨機買幾個麵包湊合一下就好，你們不用等我。”
真不愧是紗英，連買麵包也是“買幾個湊合一下”。
不過，以她的飯量和運動量，僅僅幾個麵包真的夠吃嗎？而且她似乎在社團活動外的時間還有自主加練——
飲食對於運動員來說屬於非常重要的一環。
更何況，現在自助售貨機裡好吃的麵包大概早就賣光了，剩下的盡是像全麥麵包一樣難吃的型別。
“我去校外幫你買份午餐？”
“那，那太麻煩了吧……”
儘管她嘴上說著拒絕的話語，但明顯有些心動意味。
“最多十分鐘，飄五亭的超大份什錦炒飯加兩塊炸豬排怎麼樣？”
“謝啦~”
她的答覆言簡意賅。
相比起麻煩他，果然更傾向於吃到美味管飽的午餐。
他結束通話電話，找野上同學要了飄五亭的聯絡方式後，邊往那邊跑去、邊拜託主廚的阿婆提前準備好打包的料理。
飄五亭距離學校也就大約有300米的距離，等他踏入餐館的時候，炸豬排才剛剛夾出油鍋。
✞
正午時分的烈日灼燒下，操場裡的空氣宛若海面一般漾起粼粼波光，炙熱的風息拂過臉頰，吹散了心中最後一點猶豫和清涼。
這是讓人不由得想要努力奔跑的地方——
準確來說，是想要努力奔跑逃離的地方。
。
春瀧看了眼左腕上的手錶，距離午休結束還有差不多四十分鐘的時間。
他提著用餐巾打包的兩個大號飯盒走向跑道邊緣的休息區，操場附近只有那裡安置了一處遮陽的涼棚。
“阿嘍哈~”
紗英頂著溼漉漉的頭髮揮了揮手、朝他跑過來，臉蛋上尚有水珠滴落，大概是去更衣室旁邊的水池稍微清洗了一下汗液。
“今天的人設是夏威夷小島上活潑陽光的麥色土著少女？”
他開玩笑地調侃說。
“你想太多了，”她笑逐顏開，“‘ALOHA’既是‘你好’的打招呼，也有‘謝謝’的意思喔~”
“原來如此。”
這一副“紗英居然能知道這種事情”的詫異表情是要跟我吵架嗎？——她故意吵吵嚷嚷地說，準備打一架似的作勢擼起袖子。
順便一提，她目前穿的是沒有袖子的運動背心。
“說起來，夏威夷的LocoMoco相當好吃耶，淋上肉汁的米飯我能吃三大碗。”
關鍵還是吃啊！
在春瀧鋪展餐巾、開啟飯盒的時候，坐到旁邊的紗英忍不住捏著領口來回拉扯、希望讓涼風灌入其中。由於兩人身高差將近30厘米的緣故，這般動作使得她運動背心下的打扮一覽無餘。
是天藍色的。
“好熱好熱……”
“喂，你再不停下可就全部漏光了。”
“放心，有人的時候我才不會這麼做呢。”
紗英若無其事地說。
“意思是我不算人？”
他下意識地吐槽，但話音剛落便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好哥們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深海色的雙眸朝這邊瞥了一眼，彷彿是在質疑他明知故問的愚蠢和不解風情。
“就算被看光也無所謂，裡面穿著運動內衣根本沒甚麼好看的吧？”
“只要性癖足夠廣泛，運動內衣也可以很有感覺。更何況，你不覺得運動內衣那緊密貼合的圓滑曲線十分性感嗎？”
他理直氣壯地解釋。
“唔——”紗英咀嚼了兩下摻入蔬菜與培根粒的什錦炒飯，緊接著含糊不清地說道：“——不愧是你。”
話題像是就此終結般、在她進食的細碎聲響中消弭於無形，宛若揮灑到操場上的汗水、被陽光和高溫蒸發殆盡。
他稍微彎下腰，胳膊肘撐住膝蓋、雙手託著臉蛋望向空無一人的足球場與跑道，迎面而來的熱風裡夾雜著些許塑膠遭遇暴曬後散發的怪味。
“呼……”
“如果你跑累了的話，小英的肩❤膀可以借你一用~”
她忽然開口提議。
“這算是幫你跑腿買飯的獎勵？”
“咦？感覺春瀧應該會提出某種更加過分的條件，比如揉一揉胸部之類的。”
“可以嗎？”
他一面故作輕浮地反問回去，一面輕輕靠在紗英的肩頭。
她看似大大咧咧、行事不拘小節，實際上肩膀猶如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纖細，甚至無法與真田和野上同學相比。可正是如此纖細的肩膀與嬌小的身軀，卻能夠穩定支撐住他的體重。
“不可以！你這傢伙居然真的靠上來了。”
“小姑娘，事到如今再說甚麼都已經太遲啦。”
他模仿著電視劇裡的反派人物，用粗嗓門複述時代劇裡頗為經典的臺詞。
紗英先是賭氣地往這邊拱了兩下，隨即嘴角流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吐槽說：
“我還以為你會像之前對美奈子她們那樣、說著無聊的笑話糊弄過去，繼續保持你的安全距離。”
“別小瞧了渣男的厲害。”
“連男生也能渣的厲害？”
“開甚麼玩笑，要是男生我碰都不碰，唯獨可愛的女孩子才有資格跟我接觸。”
與紗英相處的時光確實悠閒自在，但偶爾也不得不注意細節，就像曾經用手機玩水果忍者，必須接連不斷切開水果得分，又要小心翼翼避免劃到炸彈。平日裡粗枝大葉且略顯遲鈍的一言一行很容易造成刻板印象，只要認真思考便能發現，其實她的感官非常敏銳、心思亦是比較細膩。
歸根結蒂，她終究是16歲的少女，哪怕僅僅是無心之言仍有可能傷害到她。
春瀧暗忖著，安靜享受午休是個不錯的選擇，奈何上一段對話結束的位置有點尷尬，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同樣十分微妙——
操場邊緣的涼棚下，帥氣的男生倚靠在比他矮了許多的麥色少女肩頭，而後者正風捲殘雲地消滅著飯盒內的午餐。
仔細想想，這畫面未免也太古怪了吧！？
權當是幫紗英避免狼吞虎嚥帶來的壞處，他主動開口搭話。
“紗英。”
“唔嗯？”
她像松鼠一般、把自己的腮幫子填成了鼓鼓囊囊的可愛模樣。
“即便是忘記帶便當來學校，還可以去拜託野上同學她們幫忙……倘若每個人都分一些的話，量應該也不算少。”
咕嚕。
她嚥下嘴裡的食物，無奈地側過腦袋望著他：
“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誤解？”
剛才的話語太直接了嗎？
他回味片刻後，不禁暗自做出反省，心想說教的味道確實是有點重。
“抱歉——”
“我說，你是笨蛋吧？”
紗英一句話直接攪亂了他準備的發言與周遭的氣氛。
“太失禮了。”
“春瀧大多數時候非常帥氣，但偶爾也會傻的可愛……”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你是高估了泉、美奈子、和蝶子醬她們的便當分量，還低估了我中午的飯量？”
“哈啊？”
“萬一我忍不住吃光她們的午飯，豈不是要大家一起餓肚子。”
“呼……”
他淺淺吁了口氣。
真是的，虧他那麼擔心自己是否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結果原來是這個問題。
“不去校外吃嗎？”
“校規不允許大家出去吃午飯……”
還有這種規定？
“雖然學校不怎麼管，幾乎沒人遵守就是了。”
她補充說。
畢竟不會有老師閒到專門抓校外吃飯的學生，更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斤斤計較。
“而且——”她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搔了搔微微泛紅的臉頰，旋即小聲嘟囔著抱怨：“——等到我想起可以去校外吃午飯的時候，已經跑完兩圈渾身是汗了。”
真是難得，紗英也會害羞、表現出如此可愛的一面。
被她這麼一提，心裡彷彿撥動了某個開關，之前並未察覺到的、少女劇烈運動完的氣味從她身上傳了過來，還伴有少許溼乎乎的熱氣。
午間的太陽過於兇猛，等紗英將飯盒吃乾淨後，他們就自然而然地各自坐直，好似剛才那互相倚靠的事情完全是中暑導致的幻覺。
說起中暑——
“以後你別在正午時分訓練了，中暑可是很危險的。”
“知道啦知道啦，囉囉嗦嗦地像個老媽子一樣。”
紗英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根本沒當回事。
“午休還有20分鐘左右的空餘，足夠你去更衣室把自己洗乾淨，我先回教室了。”
總覺得繼續待下去氣氛有些尷尬，春瀧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向她告別。
聽到他這麼說，她那健康的麥色臉蛋上不由自主透出淡淡的紅暈：
“我……我身上的氣味很大嗎？”
“都靠在一起了，不大也能聞到。”
他說著，不著痕跡地去觀察少女的反應。
然而她似乎發現了這一舉動，嘴角輕輕揚起：
“想要聞一聞田徑部美少女高中生跑步後的運動鞋嘛~”
“我怕聞到像淺間老師那種中年大叔身上才會散發出的加齡臭。”
梆。
紗英頓時忍不住從長椅上蹦起、用力給他肩膀來了一拳。
“對了，”臨走前他忽然腳步一頓，回頭提醒她說：“飯盒重新拿餐巾包裹，放學後再送回飄五亭就可以。”
“你能不能陪我去送？”
“阿婆有記得你這飯量比運動社團的男生還大的嬌小女孩喔。”
“春瀧你是回家部，放學後沒有要緊事吧？”
見他繞彎子，她直截了當地問出心事，大概再進一步便是直言“約會”的程度。
今天放學後應該是比較悠閒，他心想，野上同學和四方好像並沒有繼續在家裡住下的意思。那麼，跟紗英一起玩，總比一個人獨自打發時間要有趣得多。
“確實沒甚麼要緊事。”
“好耶！”
她拍了下手，緊接著說：
“田徑部今天休假，既然你很閒，那就來陪我訓練吧。”
不出意料，指望她提甚麼“浪漫約會”之類的事情簡直是天方夜譚。
✞
下午第七節課結束後，野上同學和四方都表示今天有私事要忙，真田同學則是去校內圖書室完成身為圖書管理員的職務。
見此情形，春瀧乾脆直接跟紗英一起走去操場。
因為今天課程表裡沒安排體育課，所以他並未帶上運動服，只好穿著制服陪對方訓練。
期間，在跑道環繞的草坪上參加足球部活動的蓮注意到他，舉起手打了個招呼。
臨近傍晚，這時的太陽已經不像中午那般炙熱毒辣，微醺的涼風帶來足球部運動員們加油打氣的吶喊聲，令人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熱血。
“噯，春瀧……”
不知不覺中，在更衣室裡換好運動背心與短褲的紗英走到他身旁。
“看著大家奔跑、爭搶、揮灑汗水的景象，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她倏地問道，猶如看穿了連他自己也不曾發現的秘密。
“嗯——”他琢磨了一會兒，隨後實話實說：“——青春嘛……”
砰。
肩膀受到了猛烈地撞擊。
“所以說啊，你最近這段時間跟無聊的大人一樣，一點兒也不‘青春’。”
他轉頭望向腦袋僅僅高出肩膀一小部分的紗英，不太理解她這麼做、這麼說的意思。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內心的疑惑，又像是要將這遲疑驅逐出去、使勁伸手拍打著後背，邊打邊解釋：
“泉雖然動作很慢，但她的的確確在往前走；蝶子醬在你的幫助下直線加速，不久前還問我推薦的健身教程、準備開始鍛鍊……可春瀧你呢？”
InterHigh、夏季甲子園、花火大會與七夕，夏天是前進的季節——她如此說道，語氣堅決有力。
IH和夏季甲子園是拼盡全力改變青春乃至人生的大賽，花火大會與七夕則是賭上一切向戀情衝刺的可遇不可求的好時機。
春瀧很想說自己有準備寫輕小說賺錢，怎奈小說的內容實在難以言喻，萬一紗英不經意間告訴了野上同學……
於是，他選擇可恥且不一定有用的逃避，將話題轉移到好哥們身上：
“我自己也不清楚，紗英你呢？”
“跑步和游泳，這就是我賭上所有在努力的道路喔。”
西斜的太陽如今明明隱入了積雨雲的懷抱，但這比陽光更加耀眼的笑容使得他不禁眯起眼睛、隨即移開視線。
“我知道，春瀧你很強，天賦也非常厲害，這樣的你看起來好像已經沒有繼續努力的必要……不過——”她深呼吸一口氣後，緊接著問道：“——你不覺得無聊嗎？”
他思忖著，有野上同學、有四方、有雅學姐她們陪伴的生活應該稱不上無聊，只是——
“有時候確實會感到空虛。”
“漫無目的地努力自然會感到空虛，你就沒有甚麼特別想要抵達的終點嗎？”
這教人如何回答？
總不能說希望開後宮……哪怕是大大咧咧的紗英，講這種話也絕對會被她討厭吧？
“想要跟大家一起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結果還是決定給出一個相當籠統敷衍的答覆。
她起初疑惑不解地歪了歪腦袋，旋即恍然大悟似的左手攥成拳頭搗向右手：
“你想開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