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春瀧用筷子叉起自己盤中那顆圓滾滾、滑溜溜的水煮蛋,從小頭咬下一口後、接著喝味增湯來緩解水煮蛋發乾噎人的遺憾。
老實說,絕大多數人並不喜歡吃水煮蛋,哪怕吃也要吃那種蛋黃呈液態的半熟蛋,可論及半熟的雞蛋,想必人們應該會選擇煎荷包蛋、煮水波蛋、乃至炒雞蛋。普通水煮蛋的優勢似乎只有方便和快捷。
春瀧原先基本是以蒜泥雞蛋的做法食用水煮蛋,像這樣幹吃的方式,自從長大以後還是頭一回。
“你這笨狗……”
就不能好好用筷子吃嗎?——野上同學不滿於他叉起水煮蛋的動作,開口抱怨。
女孩子的心思可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該不會是把水煮蛋當成自己珍貴的作品了吧?
瞧著她那望向盤中雞蛋的依依不捨的目光,春瀧莫名有點想笑。
噹啷。
噹啷。
試圖正常用筷子夾起水煮蛋的野上同學,接連兩次在那表面光滑的蛋清手裡吃了癟。
她乾脆一咬牙、手上使出更大的力氣夾緊雞蛋,結果水煮蛋宛若破皮的餃子一般直接變成兩半。
“噗哧……”
她惱羞成怒地抬頭瞪向坐在對面的好朋友,氣鼓鼓地質問:
“蝶子你剛才笑出聲了吧!?”
“沒有喔~”
四方扭曲著嘴角搖了搖頭,隨即帶著彷彿照顧小孩子似的溫柔微笑提醒說。
“泉,水煮蛋最好是煮到半熟,並在端上桌前先用菜刀切成兩半比較合適,樣看起來會有點西餐料理的高階感,而且也更方便用筷子吃。”
“我是覺得完整的蛋好看一些啦……”
真是有夠奇怪的堅持。
不過,他心想,四方這不是對料理挺熟悉的嗎?怎麼昨天晚上做咖哩飯的時候、些許細節方面表現得跟個新手一樣?
這應該不算甚麼敏感話題,他便向少女提起了這個疑問。
“咖,咖哩飯吶……啊哈哈……”
四方不好意思地苦笑著低下腦袋,纖細的食指不停糾纏撥弄著長至下頜的烏黑側發。
“……咱沒學過相關的課程,自然就不知道要怎麼做。”
“欸?我記得爸爸說過,別的家境優渥的女孩子不像我,全都必須請家教老師或報輔導班進修料理課程來著。”
野上同學隨口一提,然後繼續一點一點撿著散落盤中的蛋黃吃,這傻乎乎的舉動看上去未免也太可愛了。
嗯,就連話語的內容也傻得可愛。
野上先生這擺明了是在用“別人家的孩子”的套路教育她,可她好像完全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當回事。
奈何正是這無心之言徹底戳破了四方的遮羞布,她宛若沮喪的貓咪般“咕”地悲鳴一聲後,捂住臉蛋小聲嘀咕著解釋說:
“咱……咱原先上課的時候光顧著玩了,根本沒聽家教老師的話。和食也是在曾祖母和媽媽威逼利誘下才稍微認真一些學習的。”
儘管請的家教老師明顯不夠負責,但這理由倒是很符合春瀧對“小蝶子”的想象,真是難為曾祖母和媽媽了。
話說回來,她“稍微認真一些”便能做到這種程度,天賦果然相當出色。
他忍不住輕輕揚起嘴角,心想四方以後絕對可以成為非常優秀的妻子。
“星川,你笑得好惡心。”
野上同學善意地提醒說。
“謝謝誇獎。”
“才沒有在誇你!”
大快朵頤地享用完早餐後,大家一起將餐具送入洗碗機。
設定好時間便可以放任不管、甚至還能充作櫥櫃存放餐具,平日裡也幫春瀧和妹妹絢夏省了許多時間與力氣。
““我們出門了~””
咔嗒。
玄關處傳來大門閉合的聲音,春瀧雙手捧著一杯牛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剛才跟女孩子們嬉笑吵鬧的歡快氣氛恍若一幕虛無縹緲的幻想,星川家裡現在靜謐如深夜。
要不是清晨鳥兒婉轉的鳴叫從敞開的窗戶縫隙中漏進來,這當真令人分不清白晝與黑夜。
這就是寂寞的感覺嗎?
一開始妹妹們離家去學校合宿補習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沒甚麼關係,畢竟曾經早就習慣了爸爸媽媽不在家的獨居生活……可如今卻發現,所謂的“寂寞”並非想象中那麼簡單。
——尤其是在感受過內心被野上同學和四方填滿的生活後,她們的離開導致的安靜與孤獨便愈發明顯。
咕嚕。
嚥下乳香味濃郁且口感醇厚的溫熱牛奶,他心裡不由得多了些許暖意與平和。
這是四方臨走前幫忙熱的,按照她的說法是“絢醬有告訴咱要怎樣好好照顧哥哥喔~”
牛奶喝起來比以往要更加甘甜,故意睜大眼睛扮可愛、用“哥哥(歐尼醬)”這個稱呼叫他的四方也特別令人心動。
順便一提,他目前之所以還坐在家裡,是因為野上同學和四方的要求。
“如果你跟著我們上學,豈不是直接暴露了晚上住在一起的事情!”
“說是順路也沒問題吧?”
“那,那也會讓一幫蠢貨以為我們和你有甚麼奇怪的關係……”
難道沒有嗎?
見野上同學心意已決,而且這樣講肯定會惹得對方惱羞成怒,春瀧只好無語地將她們送出家門,自己一個人等上幾分鐘再去學校。
✞
踢踏踢踏。
休閒鞋踩在校門口的水泥地上發出稍微沉悶的聲響。
嘰嘰喳喳。
男女學生們三兩成對結伴而行、優哉遊哉地閒聊著穿過大門。
果然還是應該跟著野上同學和四方一起上學。
春瀧望向不遠處正牽手前行的一年級情侶,不禁有些羨慕——
到時候左邊是惡名遠揚的“野上女王”,右邊是無數人暗戀憧憬的京都貴族“四方大小姐”……氣死這幫在人前秀恩愛的狗情侶!
咦?好像之前已經幹過被當作“狗情侶”的事情了?
依照往常的習慣,踏入校門後,他邊想著今天七節課的課程安排邊朝校舍走去。
“唔……”
總覺得周圍學生的目光有點奇怪。
倒不是說他能像小說角色那般看出甚麼“異樣”,而是莫名有種受人矚目的錯覺。
最好僅僅是這樣,他自娛自樂地心想,該不會是超級帥氣的臉蛋終於被大家發現了吧?
在校舍門廳處的鞋櫃換完室內鞋,通往二年三班教室的路途上,這一現象似乎更加明顯了。
“嗨,早上好~”
“早~”
“早安。”
“早上好!”
依次按座位順序跟西原、蓮、陽翔他們打完招呼後,接著是隔了一條過道、姑且能夠稱作同桌的田崎。
“田崎,早啊。”
“欸……啊……春瀧神,早、早安。”
他似乎仍未適應被人打招呼和搭話的樣子,但相比起兩個多月前那畏畏縮縮的陰溼形象要好很多。
“那個——”
正當春瀧整理課桌桌洞、找出第一節課用的課本與筆記的時候,田崎欲言又止地看向這邊。
“怎麼了?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就直說吧。”
“那個……我覺得還是春瀧你比較需要幫忙。”
這話是甚麼意思?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朝對方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您……您昨天晚上跟女孩子一起做……呃,一起睡覺了?”
“咳……”
聽到田崎忽然這樣說,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給自己嗆著。
這傢伙是怎麼知道的!?
“欸欸欸,春瀧你昨晚跟女孩子一起睡覺了!?”
陽翔彷彿發現了有趣的新聞似的、興致勃勃地轉身看向他這後座。
喂!你這大嗓門能不能收斂一下!周圍同學的視線已經聚集過來了!
啪。
“美保你打我幹嘛?”
陽翔捂著後腦勺埋怨湊到旁邊的西原。
“這種事你大聲嚷嚷可是會給星川添麻煩的。”
“喔……抱歉啊,春瀧,我實在是太驚訝了就沒忍住……”
她先是教訓了一頓陽翔,緊接著不等春瀧道謝便好奇地問他:
“真的睡了?”
這讓人如何回答?
他只好避開正面應付,轉而將話題拋到田崎身上。
“我說,田崎你怎麼會認為我昨晚跟女孩子一起睡的?”
“春瀧神不是教我早上起來要清理打扮自己嗎?您今天沒來得及照鏡子?”
“別胡說,我可是每天起床後都必須欣賞一番自己帥氣的臉蛋。”
三人聽他這麼說,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說著,田崎拿出手機、對準他背後“咔嚓”地照了張照片,旋即將熒幕展示給他看:“——根據我最近對時尚雜誌的研究,這明顯是口紅的痕跡,甚至還是年輕的女孩子比較愛用的色號。”
阿宅同桌推了推新換的黑框眼鏡,一副智珠在握、自信滿滿的模樣。
居然在研究時尚雜誌,該不會是想要找女朋友了吧?
不,不對!
這可不是重點。
“呼……”
春瀧揉著隱約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淺淺吁了口氣。
“你們當作是我妹妹的惡作劇就好。”
“星川還有妹妹?!”
啪。
激動的話音剛落,陽翔的後腦勺又捱了西原一巴掌。
“星川有妹妹你激動甚麼?”
“對喔,說的也是……”
“西原,能借一下你的卸妝水嗎?”
酒精溼巾好像能消除口紅畫出的印記,但那玩意兒難免會對面板有一定傷害,還是用專門卸妝的產品比較合適。
“啊,抱歉,春瀧同學,我上學一般只帶幾個補妝的東西,卸妝的都放在家裡了。”
西原不好意思地解釋說。
他擺手表示沒關係,準備再去另一位有可能幫上忙的女孩子那裡碰碰運氣。
野上同學和四方……很好,這個仇他記下了。
脖頸側後方用粉色口紅畫著一個亮閃閃的“❤”、以及“渣男”的字樣,顯然是她們趁他沒睡醒時的惡作劇。
“噗……唔……笨狗,快要上課了,你來我們這邊做甚麼?”
野上同學大概正拼命按捺著笑意,事到如今還裝作毫不知情、真是可惡。
她和四方都屬於只化淡妝的型別,多半不會帶甚麼化妝用品,所以他選擇直接找真田同學。
“能麻煩你借我卸妝水用一下嗎?”
金髮少女先是愣了愣,隨後那翠綠的雙眸不禁投來疑惑的視線。
他無可奈何地轉身將後脖頸展示給對方看。
“這裡……”
“噗哧——”
“太失禮了!”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儘管嘴上說著抱歉,但她那忍俊不禁的笑容完全沒有收斂。
她一面側過身去、用自己豐滿的身體擋住通勤包,一面在裡邊翻找化妝用品。
不至於像防狼一樣防他星川春瀧吧!
“喏,這是卸妝水和化妝棉,要大姐姐我幫你擦❤掉嗎~?”
“多謝,不要。”
他低頭擦拭著脖頸後的口紅印記,好哥們紗英也從旁邊貼過來湊熱鬧。
“欸,春瀧,這是誰給你畫的?”
“藏在收納箱裡的可愛的飛機杯小精靈。”
他邊說邊瞪了憋笑的野上同學一眼,然而正是這一舉動、使得紗英頓時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不是泉做的嗎?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們兩個昨晚一起睡了?”
由於她並未刻意壓低嗓門,整個班級熱鬧的氣氛瞬間凝滯,猶如港區的深夜般萬籟俱靜。
春瀧不著痕跡地用眼睛的餘光瞥向野上同學,她被自己扔出的迴旋鏢擊中,原本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嘖,他忍不住暗自在心裡咋了下舌。
“錯了,大錯特錯——”
深呼吸一口氣後,他雙手叉腰、用輕浮的語氣應付紗英引起的麻煩。
“只是野上同學怎麼可能滿足我,當然還有四方和三年級的學姐,以及一年級的可愛學妹,昨天夜裡我們玩得超級High喔。”
話音落下,沉默像是有慣性一樣持續了片刻,緊接著教室裡便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你們笑甚麼笑!羨慕嫉妒我的傢伙差不多得了!”
“哈……哈哈哈,星川同學,四個女生真虧你今天還能來上學!”
“這個笑話超好笑~”
“真的有夠像渣男喲!”
“你不會還是童貞吧?”
歸根結蒂,大家都是在同一個班級、同一個教室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學,加之學生們將“野上大魔王”最近沒有作惡欺負人的功勞算在了他身上,這種時候善意的調侃和捧哏自然能夠佔據多數。
更何況他胡說八道、把事情扯得非常離譜,肯定沒人相信,只會當作“有趣的笑話”對待。
這時,負責第一節國文課的淺間老師彷彿掐著點似的踏入教室。
他拍了拍手,將學生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星川違反校規、進行不純潔的異性交往活動,記得放學前寫一份檢討報告給我。”
“真的要寫?”
“寫甚麼寫,你以為我想看渣男和女孩子肆意揮霍青春的故事?寫完了拿回去自己手衝用吧。”
這邋遢大叔當著學生的面說甚麼混賬話呢?!
春瀧邊在心裡腹誹對方的出格言辭、邊從講臺繞道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裡的氣氛已經徹底被淺間老師調動了起來。平時因為消化早餐或睡眠不足的緣故、部分學生往往會有些沉悶且犯困,如今反倒全都精神奕奕地準備迎接第一節課。
✞
中午跟蓮和田崎他們在學生餐廳吃完飯後,春瀧先行告退後、快步走去供野上同學專用的閒置教室。
午飯吃的比較快,以她和四方的速度和平日的習慣、如今應該剛開始動筷子沒多久——
君子報仇十年太晚,他要吃光兩人的午餐便當報復她們。
很巧的是她們最近有點發胖,吃光便當也算幫忙減肥了……這話他是決計不敢在女孩子面前提出。
唉,卡路里。
吃你們便當都是為你們好。
這樣想著,他敲了敲門後直接將其拉開、邁著正步走了進去。
“你……你要幹嘛?”
野上同學坐在椅子上抬頭仰望,似乎是覺得這般情形稍顯勢弱、便又站起身來——
比春瀧矮了二十多厘米的她仍舊落於下風。
“當然是要來報仇。”
“哼……哼哼,我可跟你無冤無仇喔。”
“麻煩你轉過頭來看著我的眼睛再講一遍。”
他沒好氣地吐槽說。
“那,那還有蝶子……!”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四方就指認罪魁禍首:
“是泉提議惡作劇的!”
“蝶子!”
啪嗒。
翹著腿吃午飯的真田同學一不小心讓筷子落到了桌上。
“這麼說……實際上昨晚不是泉跟你睡在一起,而是泉和蝶子醬跟你睡在一起?”
“沒有!”
“才不是咧!”
看著野上同學和四方兩人面紅耳赤的齊聲反駁,他不由得“啪”地抬手捂住額頭。
甚麼叫“欲蓋彌彰”啊?
見氣氛不對,他趕忙環顧四周、尋找能夠轉移注意力的話題。
閒置教室一如既往的乾淨?
午餐味道怎麼樣?
或者說——
“欸?紗英去哪兒了?”
還在你一言我一語解釋昨晚去向的兩人頓時愣住,嘴角掛著玩味笑意的金髮少女似乎也意識到了反常的情況、不再繼續追問。
“咱也想知道,紗英去哪兒了?”
四方鸚鵡學舌般複述了一遍他的問題。
“對……對啊?紗英呢?說起吃飯,誰都可以不在,但她肯定不會缺席……”
野上同學見到“逃生出口”後拔腿就跑、立刻順勢轉移話題。
“我剛才在想一些事情,還以為紗英已經來了……怪不得這麼安靜,便當盒裡也沒少菜。”
能讓真田同學忽略掉朋友的事情可真是稀奇。
見她們給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見,春瀧乾脆拿起手機,用LINE聯絡紗英。
過了一會兒,傳給對方的訊息依然顯示“未讀”,他又接著嘗試撥打少女的電話。
大約十秒鐘後。
“喂?春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