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上泉的抱怨宛若在高速公路上踩下急剎車一樣,導致星川春瀧和四方蝶子的後續話語也接二連三地追尾碰撞,隨即大家面對的、便是事故發生後死一般的寂靜。
大概是因為之前說錯話的緣故,四方沉默不語,而春瀧在這種時候也不太願意主動開口——
或者說,他一時半會兒根本想不到甚麼合適的話題。
問野上同學睡不著覺怎麼辦?
問四方平日裡睡前都做甚麼事情?
他可不敢再把話題往自己身上扯了。兩個女孩子躺在身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點燃引線、炸得他粉身碎骨。
他往常倒也有過睡不著覺的情況,偶爾是從床上爬起來、去陽臺扒著欄杆眺望星空,看著看著便困了;偶爾是改變睡姿……面朝天花板的仰躺確實能讓人平心靜氣,可他總覺得這樣睡覺莫名有點寂寞,於是就開始嘗試側過身去、稍微蜷縮雙腿乃至身子,藉此增添幾分虛無縹緲的安心感聊以自慰。
然而,如今這般境況,他又要怎樣解決問題?
倘若面向野上同學,多半會被她惱羞成怒地打擊懲罰。
倘若是面向四方,無意間激起她的惡作劇心理,那可要比半夜睡不著覺痛苦得多。
結果這微妙的氣氛還是被野上同學自己打破了。
“星,星川……”
她明知壓低聲音也會被另一邊的好朋友聽見,卻仍舊小聲地呼喚著。
“要去廁所嗎?如果怕黑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下意識又在依靠無聊的笑話緩和氛圍。
罵也好、吐槽也罷,無論野上同學給出怎樣的回應,“無聊笑話”的技能便算是派上了用場,但她偏偏嘆了口氣。
“唉……”
這可真教人尷尬。
他感覺嗓子有點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在濃重夜色裡,這吞嚥的動靜意外的相當大,四方和野上同學絲毫不留情面地輕聲嗤笑起來。
“我說,野上同學你究竟有甚麼事情?”
“那……那個,抱我——”話剛說到一半,她立刻閉上嘴巴,緊接著改口辯解:“——我,我的意思是沒抱著點東西就睡不著覺。平時家裡有玩偶和抱枕之類的物件,但現在……”
“要抱一抱❤咱嗎~?”
四方笑嘻嘻地打趣她說。
“蝶子又不是狗狗,這不一樣啦。”
她像是要給自己的解釋找補般接著講了下去:
“我只是想要抱著狗狗睡,而不是抱著人睡。”
完美詮釋了甚麼叫做“越描越黑”。
“總之,星川你翻身朝這邊躺著。”
春瀧等待片刻後,發現四方並未反對,便按照野上同學的要求側過身去。藉著滲入臥室的點滴月光,少女精緻臉蛋上的紅暈依稀可見,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更是將她內心出賣得一乾二淨。
看到這一幕,他不禁開口調侃。
“許完願望了嗎?結束以前可不能睜開眼睛喔~”
隨後……她真的沒有睜開眼睛。
這算怎麼一回事?
他暗自在心裡腹誹對方的反應,明明已經是親吻過兩、三次的關係了,但野上同學甚至連面對面貼近的行為都會感到羞惱。
讓她抱上來是不可能了,顯然他必須主動出擊。
於是,他先伸出左手,從她脖頸下方的空檔穿過後,輕輕托住盤起赭紅色柔順長髮的後腦勺並擁入懷中。緊接著再以右手將那有點豐腴的腰部攬向自己——
雖說她的要求是要“抱狗狗”,可目前怎麼想都是在被“狗狗抱”。
她似乎並不討厭這樣的行為,反而還像小動物一樣額頭抵住胸口、在溫暖的懷抱裡蜷著身子。
窸窸窣窣。
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響從身後傳來,纖細的雙手使勁環住腰腹,旋即柔軟且Q彈的緩衝墊便成為了他和四方之間唯一的阻隔。
“……色狗,你那東西真是礙事。”
下一句不會是最好去切了吧?
他思忖著,正常的生理反應有甚麼辦法?倒是如果哪個男生能夠跟兩位班級裡的美少女同床共枕、摟摟抱抱,最終還若無其事,那絕對足以被奉作神明。
更何況四方也按捺不住惡作劇的興致、不斷調皮地在背後刺激他。
忽然間,野上同學的手悄悄伸過來,盲人似的撫摸他的面頰、彷彿要將輪廓徹底印入腦海,卻又很快縮回了懷裡。
猶豫片刻後,他試探著在少女的額頭上輕輕一吻俢,懷抱中含苞待放的花朵猶如被春風吹拂般莖葉微顫。這虛幻的春風來得突然、走得毫無聲息,不知不覺中,她僵硬的身體恢復了往常的柔軟,淺薄的呼吸也逐漸平穩放緩。
“晚安,星川。晚安……蝶子醬。”
她倏地開口說道。
“晚安,野上同學。晚安,四方。”
“晚安,星川。晚安,泉。”
“等等,為甚麼我排在星川后面?”
野上同學不滿地跟好朋友抱怨。
“泉可是先把咱排在星川后面的。”
“行了行了,”再放任她們計較這個問題、接下來肯定又要睡不著覺,所以他不得不插嘴終止兩人的對話,“你們兩個都排在狗後面。”
噗哧——
她們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窸窸窣窣。
四方偷摸著將腦袋塞到肩頸中間的空隙裡,溼熱的吐息從領口鑽進睡衣、吹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差點泛出一片雞皮疙瘩。野上同學往胸口拱了拱,緊緊與他貼在一起,頭髮上好聞的氣味隨之飄入鼻腔。
蘋果的甘甜、嫩草的清香……
她用的應該是妹妹絢夏最喜歡的那瓶洋甘菊味洗髮水。
朦朦朧朧的睡意宛若在模仿兩名女孩子的行徑,不知不覺中擁他入懷,屋外草叢裡的蟲鳴穿透玻璃與窗簾、化作深夜的低吟淺唱縈繞於耳畔。
真是古怪。即便那玩意兒硬得嚇人,心裡卻出奇的寧靜祥和——僅僅這樣就已經足夠了,他心想,或許野村婆婆所說的“陪伴的幸福”正是如此奇妙。哪怕之前十分期待的睡意終於赴約趕來,但現在的他反而不願休息,想要成為守候著她們、直至最後才閉上眼睛的那個人。
可惜,無論身體是否疲憊,精神總會搶先一步怠惰地向他索取假期、拒絕加班。
視野像大逃殺遊戲內的毒圈一樣逐漸縮小,視線也跟著趨於模糊。
“……晚安……”
野上同學那大概只有他能聽清的、細微的呢喃聲沿著胸腔傳入腦海,為三人的夜晚畫上圓滿的句號。
呼咻呼咻。
輕緩的呼吸聲與鼾聲摻雜在一起難以分辨,彷彿小時候媽媽經常清唱的搖籃曲,在此加成下,睡意勢不可擋地擊敗了所有障礙。
✞
睡覺猶如在泳池游泳一般,只要屏住呼吸、意識便會不由自主地浮出水面。
嘩啦。
春瀧突然醒了過來。
努力撐開眼皮的過程中,耳邊仍舊能夠聽到女孩子們安逸的呼氣聲。房間內的靜謐一如深更半夜,倘若不是那從窗簾縫隙侵入的晨光,興許他真的分不清早晚。
無意間,他發現自己由側身睡覺變成了仰躺的姿勢,而原本鑽進懷裡的野上同學和緊貼後背的四方,她們此時此刻正一人一邊、趴在胸口上呼呼大睡。
她們掛有些許晶瑩的嘴角輕輕揚起,似乎在做甚麼愉悅且幸福的美夢,甚至彼此的右手跟左手都緊握於一起——
完全無法辨別出孰優孰劣的白皙臉蛋也快要貼上去了。
可惡,好想替換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這樣就可以……
“呼……”
春瀧輕吁了口氣後稍微抬起腦袋、無語地往下面望去,剛撐起的高高帳篷被野上同學和四方的小腿夾在中間。
她們大概有用腿夾被子睡覺的習慣,如今沒找到合適的被子或抱枕、取而代之的便是躺在旁邊的他。
睡前他將手錶放到了書桌上面,現在被兩人壓住的狀況下想要看一看時間也無能為力。當然,按照以往的作息時間,應該不會比5:30差太多。
今天就算了,他心想,一次晨練不值得打擾女孩子們的休息,繼續睡吧。
反正為以防萬一,他昨晚有設定好6:30的手機鬧鐘,而且學校的最晚到校時間是基本不用擔心遲到的問題。
✞
唔……
似乎有股溫熱的氣息一直撲在她,野上泉的臉蛋上,她不由得逐漸從睡夢中浮了出來。
房間裡依然安靜的像是深夜,除了她以外,星川和蝶子還在睡覺。
真是的,她心想,笨狗與色狗之後或許又該加上懶狗了。
意識進入夢鄉的前一刻,她還期待著能被對方在清晨叫醒、並給予一個溫柔的早安吻——
她連事後要做出怎樣的反應、如何去責備埋怨他的詳細步驟都在心裡準備妥當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明明是在自己家外面留宿休息,醒來時卻非常難得的感到無比輕鬆且充滿活力。
雖然關於夢境的記憶畫面已經模糊,但她依稀記得、那大概是一個既香甜又幸福的美夢。
野上泉並未第一時間睜開眼睛,而是像昨天夜裡那般伸出手去、輕輕撫摸星川的面龐。
哼哼,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裝作迷迷糊糊的樣子給他一個早安吻,這份驚喜絕對會讓他心跳加速!
應該是捱得特別近的緣故,她的指尖很快便觸碰到了星川的臉蛋。
滑溜溜、熱乎乎、柔軟中不乏彈性……
真是的,這傢伙到底怎麼保養的面板?手感簡直跟女孩子沒甚麼區別,彷彿都能與她一較高下。
“呼……”
拂過臉頰的平穩氣息突然變得有點倉促紊亂,星川已經醒了吧?
她剛準備睜開眼睛去觀察他被親吻時侷促不安的羞澀反應,可仔細想想,這麼做實在是太羞人了,還是閉著眼睛比較好。
即使知道這完全屬於鴕鳥將腦袋埋進砂土似的自欺欺人的舉動,但……至少心裡好受一些,不會像眼看著他帥氣的面容在視野中放大那樣惹得心臟砰砰直跳。
於是,她緊閉雙眼、撅起嘴唇慢慢湊了上去。
✞
嘿嘿……誒嘿嘿……春瀧同學,接下來再試試你倒立後我在上面的主動玩法……
“呼……”
不要嘛,好癢……
“呼哧……呼哧……”
略顯粗重且急促的呼聲在耳邊響起,迎面吹來的溫熱氣息使得睫毛微微顫抖,蝶子那朦朧氤氳似的淡粉色夢境彷彿也被吹散,意識終於雙腿痠軟、晃晃悠悠地從夢鄉里走出。
感受著春風吹拂般撲到臉上的呼吸,她忍不住暗自發笑。
春瀧同學真是幼稚,居然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玩吹氣惡作劇。
這種時候明明就應該來一個激烈且溼黏、充滿愛意、乃至幾乎窒息的法式早安吻!
儘管這種“早安吻”可能連法國人自己都完全不曾聽說過,他肯定也不瞭解。
不過沒有關係,她,四方蝶子知道怎麼做就足夠了。
嘿嘿……不僅要早安吻,還要仔細記住春瀧同學被嚇一跳的可愛反應。尤其是一想到好朋友泉在旁邊呼呼大睡,而她卻正跟對方喜愛的“狗狗”親熱曖昧,咕嗚……
她微微用力睜開眼皮,然後就該——
“呀!”
視野中不斷放大的好朋友的臉蛋嚇了她一跳,猛地抬頭的瞬間、腦門直接跟對方撞在一起。
咚。
““咕嗚——””
她捂著額頭縮回了床鋪邊緣。
好疼。
倒黴倒黴倒黴。
她忖度著,泉一定也是類似的感受。
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
嘎啊嘎啊。
窗外掠過的烏鴉自以為是地炫耀著它們那沙啞惱人的嗓子,吵醒了睡回籠覺的春瀧。
“嗯——”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靠在床頭上用力伸了個懶腰,然後……
欸?
等他意識到野上同學和四方睡在身邊的時候,這才發現兩位美少女已經消失不見,唯有床鋪上的餘溫證明著她們曾於此處休息過一夜。
不,不會遲到了吧?
被她們丟在家裡……
他趕忙探出身子從桌上拿到手錶,旋即定睛看向錶盤熒幕——
7:03。
還好,倘若是剛才想到的那種惡作劇的話,性質未免太惡劣了。
即使她們性格都有些糟糕,但不至於對他這麼殘忍。
“哈……”
他長長鬆了口氣。
真是難得,他心想,自從開始晨練、並且希望幫助妹妹絢夏減輕負擔以後,除了特殊情況、他便再也沒有過這麼晚起床的經歷。
起床、換上日谷高校的制服、戴好四方送的CASIO小方塊、最後拎著運動水壺下樓洗漱。
順便一提,脫下來的睡衣他直接扔進洗衣機、設定了速洗模式,吃完早餐應該正好能晾到陽臺去。雖說也許有人反而會因此感到興奮、想要當作寶物珍藏,但他不在其中,只覺得胸口處留著兩塊口水印實在有點尷尬。
在盥洗室內用洗面奶和梳子簡單打理一下個人儀表後,春瀧滿懷期待地踏上了前往餐廳的路途。
嗡嗡。
開著一檔的油煙機噪音不大,甚至在與清晨的烏鴉叫聲比較時,聽起來都稱得上是悅耳。
他剛拐過走廊的轉角,不出意料、期待中的景象頓時映入眼簾。
野上同學和四方正穿著學校制服,一起在廚房裡準備著早餐料理。
“嗨,早上好。”
“早安~”
“早上好……”
咦?
怎麼感覺她們有點奇怪?
他摩挲著下巴,疑惑地打量兩人。
“你們——”
““沒有!””話語尚未講完便被她們打斷,野上同學和四方對視一眼後,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異口同聲地說:“——只是因為不習慣在外面睡覺而已。”
真是莫名其妙。
奈何她們看上去關係還不錯的樣子,再追問下去顯然不怎麼合適。
他難得的順應氣氛,不去深究背後的秘密,轉而問起關於早餐料理的內容。
“唔……晚餐是泉做的,早餐自然就由咱來負責啦~”
四方笑眯眯地隨手一撩側發,這瀟灑自信的模樣與其說是妻子、倒不如說是米其林餐廳的大將。
“我,我也有出力喔。”
相比之下,野上同學的底氣便不是那麼足了。
她站在灶臺前拿著湯勺在鍋裡攪拌著,想來應該是在煮味增湯。
既然早餐由四方主廚,料理無疑會是頗為傳統的和食。
“星川,可以拜託你去盛飯嗎?”
“交給我吧。”
春瀧從櫃式洗碗機裡拿出三隻小碗——因為是早餐,肯定吃不下太多白飯,用小碗盛明顯更合適一些、也容易控制分量。
大約五分鐘後,餐桌上擺滿了遠比平日要豐盛得多的早餐料理。
長方形的盤子裡橫放著長長一條橙紅色的烤鮭魚,小碟中淋了醬油的蘿蔔泥堆積成山,另外的碟子裡分別裝有涼拌的紫甘藍和菠菜,以及……
剝了皮的一顆水煮蛋?
他下意識抬頭望向野上同學。
“怎,怎麼了?我可是檢查過兩遍,絕對沒有蛋殼殘留。”
沒等開口詢問,她便理直氣壯地搶先說道。
檢查兩遍蛋殼殘留甚麼的,真是可愛。
這水煮蛋大概就是她自己唯一會做的料理了。至於“水煮蛋”是否能被稱作料理的問題,暫且按下不談。
“沒甚麼,只是想要感謝你和四方早起給我準備早餐。”
他輕輕揚起嘴角,實話實說。
“謝謝。”
“哼。”
野上同學撇開腦袋,他猜她應該是害羞了。
“被你設定的手機鬧鐘吵醒,不早起也不行吧?”
四方似乎有點怨氣,對此他唯有回應抱以歉意的微笑。
“咱和泉看你睡得挺香的,乾脆決定讓你繼續睡一會兒,等早餐做好了再叫你起床。”
啊啊,這種感覺,簡直像是婚後的同居生活一樣——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對應的畫面,真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留在這個清晨。
“那麼——”
雙手合十,按照少女的意願,早餐仍舊是他來帶頭。
“““我開動了~”””
鮭魚煎得恰到好處,外皮微焦內裡卻十分嫩滑。再加上調味用的蘿蔔泥,鹹鮮與辛辣的香味在嘴裡融合爆發。搭配著摻有梅乾擦絲的白飯,這頓早餐說是餐廳主廚的水平也不為過。
吸嚕。
他端起湯碗吸了口熱湯。
味增湯的用料與昨晚不同,去掉了昆布和裙帶菜、由切片的西紅柿取而代之,使得湯汁裡多了一層酸甜滋味,喝起來相當清爽、精神也為之一振。
“怎麼樣怎麼樣?”
四方嘴角有點扭曲,看得出她正在努力按捺笑意。
“嗯……”他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後,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有種非常想要娶你們當老婆的感覺。”
“嘁。”
“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