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洗漱完後,野上泉和四方蝶子決定一起在星川春瀧的臥室裡過夜。
一個人躺或許稱得上寬敞的床鋪,如今三個人並肩平躺的情況下、可謂是相當擁擠。
野上泉原本希望讓星川去睡地板、自己和蝶子睡單人床,可仔細想想,這樣做實在是有愧於答應絢醬的“照顧哥哥”的拜託——
即……即便算是三人共同睡一張床也沒甚麼問題,對吧?
就像蝶子說的那樣,她們早已跟笨狗在床上睡過,完全不用擔心會發生糟糕的事情。儘管一直喊他笨狗、色狗、滿腦袋黃色廢料的下流無恥變態,但歸根結蒂,他是可以依賴、可以信任的狗狗。
上次也是,星川似乎總喜歡給窗簾留出一道縫隙、供早出晚歸的月光通行,宛若睡覺前開啟的暗淡的照明小夜燈。
有人習慣在夜裡點亮一盞小夜燈、抵抗臥室和走廊裡彷彿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好像只要有那麼一點點渺茫的燈光、便足以連同寂寞與孤獨全部驅逐出去。
老實說,她並不喜歡這類物件。曾經美奈子推薦過一款漂亮的星空燈,初衷是好的、產品同樣不錯,可是……半夜裡的燈光將床邊與陽臺上擺放的玩偶投影放大,那印在牆壁上黑漆漆的影子莫名有種驚悚電影的恐怖感。結果,在放棄小夜燈和玩偶之間,她選擇了前者。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對於他這清冷的“月光夜燈”,內心竟沒有生出任何討厭的想法,反倒微妙的有點喜歡、情緒也變得安寧平和,真是奇怪。
蝶子醬和笨狗之前在客廳的沙發上討論有沒有寂寞的話題,她給出了否定的答案,然而她到底是人——是具有社會屬性且需要關係往來的人,獨自生活久了,肯定會感到寂寞與孤獨。
紗英、美奈子她們空閒的時候還好說,分開以後,哪怕是無時不刻地用LINE聊天交流、內心仍舊有那麼一小塊空缺未能填補。
無論電視機裡演員或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有多甜美、無論音響裡隨機播放的不知名音樂有多悅耳……任憑調到最大的聲音好似颱風席捲肆虐,寂寞也像是大橋的橋墩一樣紋絲不動。
即使想要藉著手指的撫慰發洩壓力、放鬆心情,可結束後那如潮水褪去的海灘般空落落的空虛感反倒讓人更加難受。
待到入睡的階段,還經常喜歡將被子弄成惠方卷似的模樣,夾在雙腿之間、摟進懷抱之中,話說……有時大型玩偶也能起到一點作用。
——這樣的生活,她原本覺得會持續到很久很久以後,直至遇見如今正躺在身畔的色狗的那一刻。
手指的撫慰逐漸由發洩不滿和壓力變成了享受且品味快感,想象的畫面從網路影片更換為既討人喜歡又招人恨的帥氣渣男……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醒來時發現自己仍然孤單一人。
空調的製冷溫度似乎有點低,野上泉忍不住稍微用力提了提薄被。大概因為今日是梅雨季裡難得的晴朗天氣,被子拿到外面去晾曬了一整天,現在蓋著不僅暖乎乎的、甚至摻雜有些許“傳說”中來自陽光的溫暖氣息。
唔……當然,星川的味道也很濃郁。
畢竟這裡是他每天睡覺休息長達幾個小時的地方,以及其本人目前就躺在旁邊,沐浴乳清淡的皂香與熟悉的體味隨冷風在房間內瀰漫,彷彿陪狗狗玩耍用的羽毛般不停搔弄著敏感的心絃。
啊啊,原來自己如今正住在星川的家裡,正住在同班同齡的異性同學家裡——這樣不怎麼真切的感覺終於在此時此刻凝為實質,跟著之前積累的那些片段匯合後一併湧上腦海。
更加寬敞的玄關裡擺放著許多鞋子,廚房中裝滿各式各樣調味料的瓶瓶罐罐,油煙機的轟鳴聲與在家烹飪料理的煙火氣,梳妝用品收納妥當、分類清晰且整潔乾淨的盥洗室,有點熟悉的洗髮水和沐浴乳的香味,有點陌生的護髮素和身體乳的香味……
還有,這狹窄拘謹的睡覺空間。
根本睡不著覺!
興許是泡澡時間太短、未能徹底放鬆身體和精神的緣故。
或許是床墊太硬、睡衣不合身的緣故。
總而言之,她的腦袋裡現在一點兒睡意都找不到。
想要瞧一瞧蝶子醬有沒有入睡,可星川在旁邊,宛若橫亙於亞歐大陸之間的烏拉爾山脈、將她和好朋友分隔兩邊。
想要問一問他心裡正在思考些甚麼亂七八糟、惹人討厭的事情,打發這睡不著的無聊時光。
他的臥室一如既往、看起來頗為空曠,雖說增添了幾冊文庫本和輕小說,但相較於偌大的書架完全不值一提。如果要搜尋使用的痕跡,大概唯有床單上的皺褶能夠證明他確確實實在這裡生活。
野上泉思忖著,星川似乎應該再多將心思放到他自己身上……而她也不勩能繼續一聲不吭地享受著對方的體貼和陪伴——
自始至終都是他在照顧她。
從這空蕩蕩的房間足以看出,他其實也非常需要照顧和體貼,儘管他本人可能尚未意識到這件事情。
布料摩擦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這僅有開啟了睡眠模式的空調吹風聲的寂靜環境中尤為明顯。
身旁的星川不曾有任何動作,看來蝶子和她一樣沒能睡著。
所以,她忍不住主動開口打破這寂寥的夜色:
“我說,星川……”她頓了頓,然後繼續問道:“……你睡著了嗎?”
他原先平穩的呼吸突然一滯,這被嚇到似的反應莫名既有點可愛又有些好笑。
“……睡得很香。”
遲遲到來的答覆是一個老掉牙的冷笑話。
“這老套的玩笑總感覺應該由蝶子醬來說。”
“喂,泉,你在心裡嘲笑咱是京都的老古董了吧?小心咱向你宣戰、開啟枕頭大戰喔。”
不知道為甚麼,他們三人居然相當默契地壓低了聲音,彷彿正在體驗國中修學旅行時的合宿,與旁邊被窩裡的好朋友竊竊私語的同時、忐忑不安地躲避巡夜查房的老師。
“事先提醒一下,枕頭只有腦袋下面這個。”
星川順勢插入她和蝶子的對話。
“唔……沒關係,古代歐洲決鬥可以請代理人,現代戰爭也有代理人戰爭,不一定必須要枕頭。”
“那還能叫‘枕頭大戰’嗎?”
他無可奈何地吐槽蝶子的說法,旋即又講了下去:
“而且,即使要找代理人,我也沒法變成‘星川’和‘春瀧’替你們打。”
聽到他這麼說,心裡不由得暗自發笑。
甚麼“星川”和“春瀧”,這傢伙想被分成兩半?一半給她,野上泉,一半給蝶子……
欸?
那她是要下半身還是要上半身呢?
“哼哼,”蝶子輕笑了一聲,緊接著得意洋洋地說:“咱跟泉一人打你一下,誰打的更疼誰就是勝利者。”
“那肯定是先打中色狗要害的人贏下決鬥。”
“拜託不要說這種危險言論,而且本應和和氣氣的歡樂枕頭大戰怎麼越來越恐怖了。”
星川的吐槽惹得她和蝶子忍俊不禁,兩人哈哈大笑起來,與這安靜的氣氛格不相入。
“說起來,我以前還被人叫做‘抖S女王’……”
“‘以前’可以去掉。”
將手伸向他的脖子,然後——
掐。
“咕……非常抱歉。”
他立刻道歉說。
“呼……”
野上泉淺淺吁了口氣,說起曾經的事情,哪怕時間並不久遠,記憶中的生活與日常卻恍若隔世。
不由自主想到上次來星川家留宿的那天,她當時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躺在這張床上沉入夢境呢?
“已經差不多過去三個月了。”
“應該說才過去三個月喔。”
蝶子發言參與這個話題,星川則如同不知道要講甚麼似的一聲不吭。
見他保持沉默,她不禁用雙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促說:
“噯,你是主角吧?不說幾句話嗎?”
“三個月,左擁想要欺負我的惡役千金、右抱對我愛答不理的貴族大小姐,這以後完全可以成為星川春瀧的自我介紹~”
““……””
臥室裡頓時萬籟俱寂,僅剩下空調在牆上呼呼吹著冷風。
“饒了我……對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
看來蝶子先一步出手懲治了這傢伙,就是不知道用的甚麼辦法、使得星川忽然瞪大了眼睛,效果十分顯著。
“你這笨狗。”
“開個玩笑嘛……”他像是有點委屈地小聲嘟囔著,隨即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咳咳,我就是長相帥氣出眾,頭腦狡猾聰明,成熟到無論甚麼事都平靜以待,面對不良還能擋在女生身前,溫柔且勇敢的星川春瀧。”
這才是真正的自我介紹——他在話語的終末下定結論。
真是的,星川這傢伙……
話音落下的瞬間,心跳好似漏掉了半拍,她不得不緊緊咬住下唇來按捺內心波瀾起伏的情感。
“普通的女孩子確實有很大機率因為些事情喜歡我,但你可是野上泉。”
他曾經這樣說過。
是啊,她可是野上泉,怎麼會喜歡上教訓她、令她威名掃地的“仇人”?
當時她是這樣想的。
如果他敢告白就狠狠戲弄嘲諷,如果他敢動手動腳就用力踢向要害,如果……
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真的喜歡上他,自己又將怎樣看待那一夜的回憶?
至少,她心想,未來的自己肯定不會後悔在高中裡遇到了星川。
畢,畢竟,即便現在他也是想要留在身邊的狗狗!
“這個版本已經是過去時了吧?咱呢?咱也想要~”
蝶子故意夾著嗓子用甜膩的聲線捧哏,明明應該是一起嬉笑的氣氛和情景,可心臟卻猶如被剛才的話語直接刺中般疼痛不已。
儘管那絕對算不上愉快的回憶,但是,但是,但是——
那隻屬於她和星川兩人的春天,倘若染上了白色……
“我……”
不要……
睡前學著他的習慣一起喝了水,可如今嗓子反倒乾渴無比,像是在沙漠中蹣跚前行的旅人、連祈求飲水的聲音都難以發出。
蝶子是她的好朋友。
蝶子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惡意。
蝶子肯定……
好難受,哽咽的喉嚨彷彿忘記了吞嚥的動作,話說,平時又是怎樣呼吸的?
張嘴,深深吸氣,緩緩吐氣,然後——
“這個啊……”
等來了他的話語。
“不好意思,這可是我被野上同學喜歡上的榮譽證明……”
才,才才才才才才才沒有喜歡上你這笨狗!
心臟仍舊悸動不已,不過,現在只是單純地為他而心悸。
想要使勁抱住他、不讓他離開身邊,想要撫摸他的腦袋、拍拍寬厚結實的脊背撫慰他,想要在他帥氣的臉蛋上留下溫潤的唇印、看他面紅耳赤的心動模樣——倘若是狗……狗狗的話,這些獎勵就足夠了吧!?
無意間,她握緊拳頭,宛若要將其清楚地拓印在心中一般,反覆回味、努力擠壓著這份感情。
✞
“……就像我跟四方的那個約定,是隻屬於我和你的回憶與秘密。”
春瀧同學如此說道。
啊啊,太過分了。
她四方蝶子悄無聲息地低下腦袋,不由得在心裡斥責自己的傲慢、呵罵自己的愚蠢。
她希望認真地向好朋友道歉,可這無異於往剛剛造成傷口上面撒鹽。
泉一直沒有吭聲,大概是非常惱火、非常苦悶吧?
如果換作自己,她心想,如果獨一無二的回憶被別人的顏色所浸染——
如果有那麼一天,她親眼目睹春瀧同學與別的女孩子結下類似的誓約……
條件反射似的,腦袋根本不願意去想象那樣的場景,甚至心臟也一抽一抽地表示抗議。
其實,蝶子很清楚,他內心容納的女孩子不止她一個。哪怕存在著專屬於她個人的位置,肯定也不會是“全部”。
然而這並非是將責任都扔給春瀧同學的理由。
當初是她誤解了他,“要是他的氣量更大一些就好了。”
當初是她拒絕了他,“先從朋友開始。”
當初是她自以為是地傷害了他,“你和泉交往吧。”留下這樣的話語以後,再次一聲不吭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對不起,咱沒有任何要求,咱只想留在春瀧同學身邊,咱只要能在春瀧同學心裡擁有一席之地就足夠了……
——泉,春瀧同學,你們以為咱會這麼說嗎?!
才不要咧!
喜歡就自己去拼命爭取,倘若沒有賭上全部的決意,那可別想跟她四方蝶子競爭。
而且,她想起了他之前講述的野村婆婆的故事,想起了自己原先經歷——
“對不起,泉,咱只是希望在星川的身上和生活裡留下更多痕跡,絕對沒有破壞你和他的回憶的想法。這種回憶,這種獨屬於兩人的事情究竟有多麼重要,咱非常瞭解。”
她實話實說,語氣誠摯且認真。
心意若是無法傳達出去,那便不是真正的心意,甚至不配被叫作“心意”。
“我,我才沒……”泉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趕忙咳嗽兩聲清了下嗓子,隨即支支吾吾地解釋說:“……我才沒有難受,蝶子你不用擔心,沒關係啦。”
真是好懂欸,泉。
忽然間,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個超級好笑的想法,她頓時小聲地哧哧笑了起來。
“笑甚麼嘛……”
“咱想到了一個難題——”
“解不出來不準睡覺?”
春瀧同學用開玩笑的語氣順勢捧哏調侃。
“——咱很好奇是大鵝的嘴硬還是泉的嘴硬~”
噗哧,他按捺不住笑意、第一時間笑出聲來。
“蝶子!”
不出意料的,泉惱羞成怒,儘管看不見神情,但想來一定是瞪著漂亮的玫紅色雙眸咬牙切齒的模樣。
“還有你這笨狗!笑甚麼笑!”
“啊啊啊,疼疼疼疼——”
泉好像把手伸到了春瀧同學的腦袋旁邊、大概正在使勁扯他的耳朵。
他一面喊著要死要死,一面猶如釣上岸的大魚般胡亂撲騰身子。
床鋪這麼小,她們兩個女孩子根本沒地方躲藏,無可避免地遭到了波及。
胸部、大腿、屁股……
欸?
“下流!無恥!”
虧她還以為春瀧同學是真的因為疼痛而到處亂晃。
“你這該死的色狗!”
看來泉也有著類似的遭遇。
真是差勁透頂的渣男。
✞
原本感覺溫度有些低的空調,如今卻彷彿未曾開啟般,不知不覺中,臥室裡的氣氛簡直比白天還要熱鬧。
床單在春瀧的努力下捲起無數皺褶,被子也亂糟糟的分不清哪邊長哪邊短……
他和野上同學以及四方不得不翻身下床,收拾整齊後再考慮睡覺的事情。當然,拾掇床鋪的過程中,她們一個雙手叉腰、一個雙手抱胸,全都站在遠處監察。
“那裡不平。”
“喔……”
“速度快點。”
“是……”
哪來的奴隸主和莊園主!
動作一慢,野上同學甚至毫不猶豫地直接抬腳踢他屁股。
雖說這似乎……可能……也許……大概……全部是他自己活該,但拋開事實不談,難道願意跟一起躺在床上的她們兩人就沒有錯嗎?
不過,好在之前那沉重的氣氛已經在他一通胡作非為的惡作劇後消散殆盡,暫時不需要擔心野上同學與四方之間會產生裂隙。
一分鐘後。
“大滿足~”
春瀧頂著一邊一個紅印的臉蛋重新仰躺在床鋪上,語氣頗有一股“此生無憾”的味道。
“色狗去死。”
“已經幸福死啦~”
“渣男晚上百分之一千會做噩夢。”
“這份恩情我絕對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左右兩側的女孩子分別送來了她們的祝福,只是那氣喘吁吁的聲音太過柔軟,聽起來只覺得可愛且悅耳。
“嗯哼?百分之兩千的噩夢?星川你要怎麼奉還呢?”
四方偷偷用指尖在他比較敏感的腰側畫著甚麼符號——
唔……想,要,大,香,腸……
可惡,血液瞬間往下流去,好狠的計謀。
這下甚麼都沒法做的他、是真的要睡不著覺了。
“突然消失十年後,手牽上小學的孩子再次出現在你面前,而孩子的媽媽其實是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好朋友野上同學。”
“嗤……”
四方笑得肩頭微微顫抖。
“喂,這一點都不好笑吧?”
“我說,你們兩個打情罵俏別把我拉進去啊混蛋。”
野上泉不耐煩地抱怨說。
“更何況……更何況,誰會跟你這色狗生孩子。”
被星川這麼一提,她不禁回想起了兩個月前在澀谷PARCO逛街購物時的事情——
他,他似乎說是要生八個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