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開後宮！”
日向紗英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差點給星川春瀧嚇個半死。
明明只是在身旁正常交流的音量，卻完全將呼呼的風聲、網球部的揮拍聲、乃至足球部教練的咆哮聲全部蓋過。
春瀧暗忖著，她這可不像是開玩笑的語氣。
“說起來……”紗英瞥了這邊一眼，見他沒有開口的意向後、便繼續說道：“……其實春瀧會這樣想並不算是犯錯。”
“跟著泉和美奈子，我偶爾也會想要把腦袋埋進那兩對既柔軟又Q彈的大胸部裡。”
她抬起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這是不是太大……不對！
完全被她給帶偏了。
“作為女孩子，拜託你最起碼稍微矜持一點。”
他沒好氣地吐槽那糟糕的說法。
“泉也經常說我不夠矜持，你們倆很有夫妻相欸。”
“世界上哪有這麼隨便的夫妻相。”
話音落下後，他和紗英就呆呆地佇立在跑道旁邊的涼棚處、將視線投向遙遠的彼方，彷彿誰都不清楚話題該如何延續下去，
“真好啊……”
猶如碳酸飲料內的氣泡一樣，她的聲音在這夏日傍晚溫暖的和風中很快便破滅殆盡、消失得無影無蹤。
春瀧側過腦袋觀察麥色少女的神情，旋即發現她正眺望著足球場上奔跑的運動員身影，海藍色雙眸裡泛起的波光不知是太陽的餘暉、還是對那些人的憧憬與羨慕。
至於為甚麼會是“憧憬與羨慕”……
如果我也是男生就好了——這話聽起來有點落寞，即使是作為玩笑、仍舊會令人十分擔心，更何況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
忽然間，足球場附近的休息區域爆發出一陣鬨鬧聲，他下意識地轉頭瞧去。
似乎是旁觀足球部訓練的學生以及二軍和替補隊員們在為誰歡呼。
目光移向球場，焦點集中到黑白相間的足球上面，下一刻闖入視野的、是一道他非常熟悉的身影。
蓮帶球單刀突破，轉身輕鬆繞過阻擋的紅方隊員後，球從左腳滾去右腳、又從右腳滾回左腳，一個漂亮的油炸丸子成功晃開第二名防守者，緊接著瞄準球門用力抽射，結果球卻狠狠撞在刷了白漆的門框上，傳出的清脆聲響嚇得守門員不禁往另一側趔趄了幾步。
所以，紗英羨慕的是蓮嗎？
然而無論他怎麼想，也不覺得兩人之間能有任何交集。
於是他一如既往用開玩笑的語氣調侃試探。
“想要當男生跟野上同學或真田同學上床？”
“‘或’？為甚麼不能是‘和’？”
還是你比較厲害。
她一開口直接將他後續的話語堵了回去，險些噎到喘不過氣來。
瞥見這一副張著嘴巴欲言又止的滑稽模樣，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彷彿剛才那苦悶鬱結的氣氛完全不曾存在過。
“而且春瀧你這人真是差勁，居然跟女孩子講黃色笑話，這已經算是性❤騷擾行為了喔。”
她說著，故意恐懼似的往遠處挪了兩步。
“這會兒你倒是矜持起來了，把‘❤’去掉可以更有感覺。”
“謝謝建議❤~”
紗英夾著嗓子、用甜膩得齁人的聲線道謝。
“還有——”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謝謝關心，我不要緊的。”
聽到她這麼講，春瀧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繞到她面前，稍微彎腰俯低身子、幾乎是在同一水平線上注視著她的雙眸。
海藍色的眼瞳中閃過一抹驚慌失措的神采，健康的麥色肌膚上漾出淡淡緋色暈染，平日裡大大咧咧的表現令人感覺這反應簡直可愛極了。
“你、你看我幹嘛……？”
“是紗英啊。”
“當然是啊！”
她皺著眉頭投來不解的目光。
“在我腦袋裡裝了監視器似的無所不知，總覺得很像一位熟悉的學姐，她是讀心超能力者。”
“三年級的白鷺學姐？她是挺厲害的，第一次見面就打得美奈子稀里嘩啦、無言以對，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呢。”
“打得美奈子稀里嘩啦”這說法可真有紗英的風格。
“不過，應該稱不上‘讀心’，我只是直覺很準，特別是對別人的情感。”
她舉了個例子補充解釋：
“比方說，兩個多月前跟著泉和小哥搭上話的時候，我就感覺得出，你對泉其實沒有多少惡意，反倒是有點像大人教訓調皮的小孩子那種——”
“當時同意讓我摸胸部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他忍不住打斷紗英的話語發問，後者無語地瞥了一眼，那鄙視的目光宛若在說“你是不是白痴”。
“怎麼可能因為這點事情就讓你摸胸，我又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子。”
“那你……？”
“我那會兒僅僅是好奇，你這除了有著帥氣臉蛋以外一無是處、默默無聞的傢伙，哪來的自信與泉作對。”
“哎呀，你這麼誇我，我會不好意——好痛……”
他捂著被胳膊肘頂到的側肋。
“而且，我以為你這輕浮外表下似乎比泉要更加傲慢的性格，絕對不可能做出摸女孩子胸部的渣男舉動……”
這下春瀧是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在被雅學姐開導教育之前，他的確犯了自以為是的錯誤。
“抱歉。”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道歉，那我就原諒你吧。”
紗英雙手抱在胸前，誇張地揚起下巴用鼻孔對著他說。
喂，你這已經快要往後仰過去了啊！
他拉住差點摔倒的少女後，選擇用開玩笑的方式緩和氣氛：
“誠心誠意道歉便能夠原諒，那……我可以再摸一次嗎？”
“可以喔。但我會跟泉和蝶子醬好好分享被春瀧揉❤胸的感受~”
她笑嘻嘻地朝上託了託由運動內衣勾勒出的圓滑曲線。
“請紗英大人務必饒在下一條小命。”
“春瀧小哥吶，渣男和直腦筋的運動笨蛋，你說泉會更相信誰呢？”
儘管不太明白她這麼問的理由，但答案是再簡單不過了。
“當然是你。”
“那，春瀧你也不想被泉知道你在今天傍晚摸了我胸部的秘密吧？”
“拜，拜託你一定不要告訴她，讓我做甚麼都行……”
“嘿嘿，既然如此，就給我分開雙腿好好享受一番——”
“不行……前面是留給她的，不能給你……”
話音剛落，他們兩人對上了視線，頓時便忍俊不禁、一同哈哈大笑起來。
片刻後，男生和少女爽朗的笑聲像是要將這份快樂送至世界盡頭般、隨著溫熱的輕風飄向了遙遠的彼方。
“你果然很懂嘛，春瀧。”
“還是比你稍微差了那麼一點點，紗英。”
他抬手和她擊了下掌，隨即一起朝暴曬後散發著少許怪味的塑膠跑道走去。
✞
現在要麻煩你幫忙計時並充當發令槍囉——紗英這樣說著，將自己的iPhone塞到春瀧手裡，螢幕顯示出秒錶應用的介面。
“沒有專業一些的秒錶嗎？”
他看著在不遠處壓腿做熱身運動的麥色少女，心想這待遇未免也太“悽慘”了。
空蕩蕩的跑道、獨自訓練的孤單身影，這大概便是紗英放學後的日常。
“專門跑一趟去找指導老師好麻煩的，用完還得送回去……”
她小聲嘟囔著說。
“只是嫌麻煩？”
“畢竟日谷高校僅僅是升學名校，參加體育社團的大家基本全靠興趣與愛好堅持，老師和學校方面也從未期待過學生們在比賽中斬獲獎項。”
儘管語氣還是一副輕鬆的感覺，但在足球場那邊傳來的呼喊聲中，她的話語聽起來格外寂寥。
“游泳部的部員們幾乎全是抱著免費使用泳池的心思進行活動，田徑部更是冷門裡的冷門，不像棒球、籃球、以及足球那樣受歡迎，無論哪所學校都有非常多的學生報名。”
“說起來，紗英你已經加入了女子游泳部，為甚麼還要進田徑部？”
見好哥們尚未完成熱身活動，春瀧便順勢打聽了解更多關於她的事情。
她這訓練量和運動量，真不是一般高中生能夠承受的，甚至比起運動社團的男生也不讓分毫。
“咳咳……”她站起身、尷尬地清了下嗓子，緊接著解釋說道：“……一開始我只是游泳部的成員，可美波醬拜託我報名加入田徑部。”
她口中的“美波醬”是社團指導老師，因為日谷高校並非體育豪門，基本不會聘請專業教練指導——大部分升學學校同樣如此，一般都是由體育老師兼任。
“老師拜託學生參加另一個社團，怎麼想也有夠奇怪的。”
“結果在我不停追問下，美波醬才實話實說……兼任社團指導老師能多領一些薪水，但上一屆三年級的成員為準備考試而退部，這就導致田徑部由於沒人報名、即將暫停活動，美波醬想要保住多的那份補貼只好拉我來湊數。”
“這不是薪水小偷嗎？！”
聽她講完自己加入田徑部的緣由，春瀧直接繃不住了。
這學校是怎麼回事？前有不著調的淺間老師和小動物似的藤宮老師，後有拜託學生幫忙坑薪水補貼的“美波醬”，老師簡直一個比一個屑。
不過——他倏地察覺到了盲點，接著問道：
“你拿人家好處了？”
“我又不是打白工的笨蛋……”
紗英一面拉伸腰背，一面不滿地抱怨說。
“美波醬答應每個月請我吃一頓薩莉亞，雖然後來改成了自助餐，但有人請吃飯就很不錯啦。”
聽她這麼講，腦海中不由得瞬間浮現出“美波醬”第一次請客吃飯、卻見識到自己學生超人飯量時的驚恐神情。
想必是賺的薪水補貼被紗英吃到所剩無幾了。
“社團只要維持最基本的活動就行吧？你還一次不落、每天花費時間認真地練習。”
“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一樣，我喜歡跑步、也喜歡游泳。”
她輕輕揚起嘴角，露出宛若正午時分的陽光般耀眼的笑容。
“儘管大家都認為這是‘孤獨’的運動，但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喜歡上了游泳和跑步。不像籃球、足球、以及棒球……這兩項運動不用在意任何人的心情和目光、不會耗費太多腦力去思考，只需要拼了命地埋頭往前衝刺，很適合直腦筋的呆瓜，對吧？”
說著，她活力十足地蹦蹦跳跳、揮動胳膊擺出POSE。
“出水吸氣、進水吐氣，出水吸氣、進水吐氣，擺臂、抬腿，擺臂、抬腿——然後衝過終點！”
“喔喔，熱血起來了！”
“是吧是吧！”
在旁人眼中，如今的他們大概是兩個滑稽的笨蛋。
紗英揹著西斜的太陽走上最外圈的跑道，跺了跺腳、俯下身子。
春瀧將大拇指虛按在開始計時的按鈕上方。
“準備——”
她十指按在發燙的塑膠跑道上面，猶如蓄勢待發的獵豹一般弓起腰背。
“——跑！”
頃刻間，麥黑色的矯健身影從起跑線激射了出去。
就像她不久前所說的那樣，擺臂、抬腿，如此往復迴圈地拼盡全力向前奔跑，衝破空氣與夏季傍晚微醺的和風。
學校和比賽使用的場地規格差不多，百米短跑基本是直線衝刺。
他在紗英跨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按下了停止鍵。
“怎麼樣？”
紗英小跑著趕回來詢問成績。
“12秒56，考慮到我不在終點線旁、以及手動計時的誤差，時間或許和電子計時差不多。”
“再來一次，剛才只是熱身。”
她似乎對這成績並不滿意，重新踏入跑道。
春瀧不曾瞭解過女子高中生田徑比賽的成績，僅僅是個人覺得這已經算是優秀水平了。
“準備——”
“——跑！”
過了一會兒，她與上次一樣快步回到起跑線這邊。
“12秒43。”
“真是的……”她使勁抓了抓頭髮，隨後接著說道：“……明明還想讓春瀧看到我跑步時帥氣的一面。”
“剛才就特別帥氣啊。”
他如實說道。
“啊啊，不是這種啦。要帥到忍不住發出歡呼、無法按捺想要大喊‘愛上你了’的情感。”
“真的存在這種程度嗎？”
他表示懷疑。
然而紗英指向足球場那邊——
“村井學長好帥！能不能和我交往！”
在球場一側觀戰的學妹們互相推搡著發出嬉鬧的尖叫聲。
可惡，這便是回家部成員永遠體驗不到的快樂嗎？
“很好，我已經喜歡上足球了，接下來就去申請加入足球部！”
“你那是喜歡足球？是喜歡可愛的學妹們還差不多。”
她毫不留情面地吐槽諷刺。
“嘖，我希望看到的、分明是可愛的紗英在場邊大喊勸著加油打氣。”
咚。
側肋不出意料地捱了一記肘擊。
“你這傢伙說甚麼蠢話呢！”
紗英彷彿在逃避甚麼似的，撇開腦袋、將視線移向了另一側被高聳鐵網籠罩的棒球場。
六月初夏的薰風掠過兩人身畔，撩動走向起跑線的少女那褐色的及肩短髮，烘熱剛剛冷卻片刻的心臟與血液。
“繼續？”
他問。
“繼續！”
她自信滿滿地舉起攥緊的拳頭說：
“這次一定會更快更帥！”
時間以12秒為週期、在一聲聲“準備”和“跑”中逐漸流逝。
✞
天色趨於昏暗，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們踏著一如既往的急躁步伐，穿行在街道兩側點亮的各式各樣的廣告牌與櫥窗前，使得原本寧靜安詳的氣氛染上了些許熱鬧的感覺。
為期大約兩個小時的社團活動結束後，春瀧和紗英久違的一起去吃了個甜甜圈，最終在車站分手道別。
他並未直接回家，而是提著飯盒去飄五亭交還。
好哥們當時是打算一起送回飯盒，不過在勸說下變成了由他自己單獨行動。
今天野上同學和四方都有事不在，一個人回家著實沒有烹飪晚飯料理的興致，於是他乾脆選擇到飄五亭解決晚餐問題，正好順帶還了中午借的飯盒。
說起來，現在他好像很少獨自吃飯——這次應該是第一次。
坐在餐桌前，望著對面空出的座位，即便是店內運動社團成員們吵吵嚷嚷的聲音也無法打擾到他。
只是這麼短的三個月，居然已經不怎麼習慣一個人吃飯的生活了。
等待出餐的空檔裡，春瀧拿著手機給大家回覆訊息、參與群組對話打發時間。他先是跟蓮聊起了社團活動時的學妹們，隨後又打聽野上同學和四方在忙甚麼——
【野上大小姐：我做事還需要向你這狗狗彙報？[敲柴犬腦袋]】
儘管她這樣表示，但很快便發出第二條訊息。
【野上大小姐：今天商場有優惠活動，省了好多錢！[玉桂狗雙手抱胸得意]】
不買最省錢。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刪掉文字框裡的吐槽，以免掃了大小姐的興致。
【忠義無雙小星川：未來結婚後肯定會成為勤儉持家的好妻子。[貓貓比心]】
對話氣泡後的“未讀”立刻變成“已讀”，可少女的回覆卻遲遲未曾傳來，於是他切換到與四方的聊天介面。
【自由照耀蝶子：咱可不像你這麼閒[貓貓嘆氣]】
最近要熟悉媽媽安排的練習用的家族資產——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