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熒幕閃爍的亮光映照到野上泉與四方蝶子臉上,在這昏暗的客廳裡看著略顯恐怖。石英鐘錶滴答作響,彷彿灌滿了名為沉默的顆粒的沙漏、密密麻麻的壓力正伴隨時間流逝逐漸稀薄。
過了一會兒,上半部分的沉默盡數墜落地面後,星川春瀧感覺氣氛差不多可以講話,便主動開口。
“那個……為甚麼要關燈?”
在將春瀧從野上同學懷抱中拽出後,她們直接熄滅了客廳的頂燈,使得如今的房間內一片漆黑。
“這樣更有處刑的氛圍喔。”
四方皮笑肉不笑地解釋說。往常聽起來十分可愛的京都腔,現在卻宛若驚悚電影裡的靈異現象般令人不寒而慄。
“還,還不至於‘處刑’吧……?”
雖然明知道她們不會做甚麼過分的行為,但正如四方所說的一樣,氣氛足夠的情況下、任何事情都能顯得相當可怕。
歸根結蒂,大多數時候鬼嚇人根本比不過人嚇人。
“哼,看來星川你也明白自己的舉動有多麼糟糕。”
四方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善地譏諷之前那個“深呼吸”。野上同學則仍舊一聲不吭地靜靜注視著這邊,彷彿走神似的、心思並未停留在他身上。
“坐回去。”
“哦……”
剛撐起身子想要試探一下,結果立刻就被察覺,這讓他莫名有種重新回到大考考場那般微妙的緊張感。
這是他第二次在客廳被“審訊”,第一次是抱著昏迷的四方回家、被妹妹們當成強姦犯對待的遭遇。
“話說——”
“不準說,色狗閉嘴。”
話音剛落,野上同學伸手輕輕扯了扯四方的衣袖,詢問好朋友的意見:
“這次就用力踩他當作懲罰怎麼樣?”
四方的神情有點古怪,她猶豫片刻後、才支支吾吾地反問了一句:
“泉……你真的認為這是懲罰?”
“被比自己弱的人踩在腳下蹂躪,如果換成我的話,肯定是沒臉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絕對要讓欺侮我的混蛋人間蒸發。”
喂!你是政治家的女兒,不是極道組織首領的女兒啊!
他忖度著,倘若當時色慾燻心、直接跟她發生關係,大概會被列入復仇物件的黑名單?雖說最重要的還是改變她那喜歡欺負的人惡劣趣味——
現在好像開始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說起《人間蒸發》,今村昌平在67年公映的那部偽紀錄片還挺棒的咧。儘管整體有些無聊,可虛虛實實的手法和蘊藏的意義都非常厲害……欸?”
四方興致勃勃地講述著原先看過的電影,奈何尚未說完便注意到氣氛似乎不太對勁。
“有,有甚麼問題嗎?”
“我說,蝶子醬,你真的是21世紀的女子高中生?”
“這問題好過分!”
“噗噗,京都的老古董~”
他頓時忍不住笑出聲來。
““誰允許你說話了?星川閉嘴!””
“……”
見他乖乖保持安靜後,她們才接著聊了下去。
“曾祖母收藏過許多磁帶和膠片,咱以前無聊又沒法出門的時候,經常用錄放機或留聲機打發時間。”
反應過來的四方興許覺得談論這個話題實在難為情,便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改口說道:
“總而言之,咱剛才想說的是……那個……用腳踩對於某些人來說不一定是欺侮和羞辱……”
“哈啊?”
“……甚至還有可能被當成獎勵。”
說著,她往這邊瞥了一眼。
春瀧悄悄將腦袋轉向側面、掩耳盜鈴般躲避女孩子們的視線。
“星,星川應該不會這樣吧?”
“泉還記得四月多咱和你第一次在校外見面的事情嗎?”
“當然記得,那是跟蝶子醬成為朋友的重要日子,怎麼可能輕易忘掉……你,你別抱上來蹭我啊!”
野上同學象徵性擋了擋四方側躺到她胸口上的腦袋,旋即便半推半就地任由好朋友施為。
“欸嘿嘿。”
可惡。
四方帶著惡作劇似的壞笑、得意地衝他眨了眨眼睛,
真是教人羨……教人憤恨的不公!
“就是那次的澀谷PARCO裡呀,星川他說想要看咱和泉穿過膝襪、連褲襪之類的打扮——明顯居心不良。”
“啊……啊,是那個啊……”
野上同學的反應頗為敷衍,在發現他意味深長的目光以後、便趕忙移開視線,可即便如此,面紅耳赤的生理現象也徹底將她出賣。
“四方你別憑空汙人清白。”
卅他原本還堅持“沉默是金”,怎奈個人名譽慘遭汙衊,不得不站出來自證無辜。
“我可是非常驕傲的天才,如果被野上同學這樣的手下敗將用腳踩住,晚上肯定會氣得牙癢癢、完全睡不著覺。這簡直是深入骨髓的恥辱,只要是個人都無法接受。”
野上同學挑起眉頭,昏黑的客廳內,那玫紅色的雙眸清亮水潤、裡面宛如有魔力的波光在緩緩流轉。
“說實話就原諒你。”
她氣勢洶洶地說。
他站起來理直氣壯地回答:
“我是色狗。”
“坐回去。”
“不是說實話就原諒嗎?騙人是錯誤的行為。”
“你是色狗,不算騙人。”
她揚起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俯視著他。
“喔……”
事實證明,女孩子圍繞“原諒”展開的一切話語都不可信。
不過,最後那句話應該是在開玩笑。
噯,笨狗——她喝了口特茶,緊接著繼續詢問:“不久前聞到的我的氣味好聞嗎?”
“好聞!”
“你這下流無恥好色滿腦袋汙染物的傢伙去自裁謝罪吧。”
“咱可以幫你介錯喔~”
四方笑嘻嘻地附和著野上同學調侃他。
“那……不好聞?畢竟你從廚房裡出來沒洗澡,身上全是咖哩味……”
“嫌棄主人氣味的笨狗就該送去寵物診所安樂死。”
“合著怎麼說都是死啊?”
無可奈何地吐槽惹得她們抱住彼此哈哈大笑起來。
野上同學一面推搡四方的腦袋、一面喘著粗氣抱怨說:
“呼……蝶子你蹭得太癢啦……快點起來……”
“吸——”
無比熟悉的聲音在充滿歡笑的客廳裡響起,一時間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彷彿這並非深呼吸的吸氣聲、而是童話故事裡魔女的禁言咒語。
✞
客廳重新開啟頂燈照明、春瀧也坐回沙發上面以後,四方悄悄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好像打勝仗的將軍在誇耀自己的“豐功偉績”。
顯然,能從地板搬到沙發是得益於她的驚人操作。
“真是的……”野上同學沒好氣地小聲嘟囔著說,“……蝶子你已經跟色狗學壞了。”
“才沒有咧。咱只是想要聞一聞泉身上是否真有咖哩味,避免你在回家的電車上被人發現~”
“這,這樣啊……”
她躊躇了一會兒,隨即像是下定決心般緩緩吐出一口氣。
“喂,星川,你家裡有烘乾機嗎?”
“有是有,可最好還是洗個澡並洗完衣服再烘乾,不過時間太晚會趕不上末班——”
話語尚未說完便忽然卡殼,心裡不由得意識到、她這麼說無異於是在表明晚上要留宿想法。
他不著痕跡地用眼睛的餘光瞥向四方,注意到少女如今正用左手將烏黑髮絲撩至耳後、那雙淡金色的眸子也緊緊盯住這邊。
“……咳咳,這樣不好吧?”
“怎麼不好了?”
“影,影響不太好……”
她輕哼了一聲,雙手叉腰、不屑地說:
“呵,擔心蝶子醬?讓她也一起住下來不就行了。”
“欸?”
“啊?”
他和四方對上視線、面面相覷,發現彼此是類似的詫異神情。
“蝶子是一個人住,我是一個人住,妹妹們去學校寄宿後星川你也是一個人住,既然大家都會覺得寂寞,那乾脆晚上一起住問題就解決囉。”
“拜託你不要說的像是寂寞的單身男女約炮睡覺一樣……”
“你……你這滿腦袋色情廢料的色狗。”
害羞時臉蛋染透紅暈的野上同學真是可愛。
“我倒是無所謂,但睡衣還是隻有妹妹絢夏備用的那套喔?”
春瀧繼續用開玩笑的語氣揶揄她們:
“不如用石頭剪刀布一決高下,誰輸了誰就不穿睡衣……對不起!”
耳朵又被野上同學給揪住了。
✞
。
春瀧看了眼左腕上的手錶確定時間。
半個多小時前,大家一致透過了有關泡澡順序的議案。
野上同學第一、四方第二、他則是第三。
起初產生了“色狗拿泡澡水做奇怪事情”的爭論,結果被他以“你們兩人的泡澡水我早就泡過”的說法應付後頃刻間消弭於無形。
在燒好熱水、準備踏入浴室前,野上同學抱著浴巾警告他:
“你要是敢碰我放在筐子裡的,我就……我就……”
就怎麼樣?
他是這種偷拿女孩子衣物的變態嗎?
即使是色狗也有底線!
“……我就等你泡澡的時候也拿走你的東西!”
“總覺得好像你更變態一些。”
“囉嗦死了,你趕緊給我出去!”
從背後將他推到洗手間入口處、野上同學旋即便轉身跑進浴室,哐當、咔嗒,十分熟練地將門反鎖,簡直像是生怕他下一秒跟著進去一起泡澡似的。
由於她的再三警告——
沒錯就是由於她的特意警告,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牆邊洗衣籃,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少女的短袖制服襯衣、制服短裙、和紺青色短襪……
貼身衣物放在另一個筐子避免沾染髒東西。
嗯,是相當符合她喜好的粉色。
用欣賞眼光滿足好奇心後,春瀧直接離開洗手間回去客廳看電視,這次他可不想再蹲到門前聽野上同學洗澡的聲音了。
倘若那樣做,晚上大概真的會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
他正想著該怎麼跟妹妹絢夏解釋兩個女孩子留宿的事情、並獲得借用她臥室的許可,卻在準備去廚房冰箱裡拿牛奶的半路上被四方攔住。
女孩泛著緋紅色澤的臉蛋上露出俏皮的壞笑,彷彿要做甚麼惡作劇似的、虛掩著粉薄嘴唇低聲說道:
“噯,春瀧同學~”
“睡前要喝牛奶嗎?北海道的四葉全脂牛乳,有助於長身體。”
他努力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儘可能保持心平氣和的狀態。
“咱現在裙子下面可是甚麼都沒穿喲?”
撒謊的壞孩子一定會遭到懲罰。
為確定四方有沒有撒謊,他偷偷往旁邊瞥了一眼。
純白的,髖部是淡黃色荷葉蕾絲邊,前面帶了個粉色蝴蝶結。
“哼哼,忍不住啦?”
“撒謊是不對的。”
他用幾乎風牛馬不相及的話語回答四方的問題。
“誠實的乖孩子才有獎勵~”
說著,她將雙手捻著邊緣提起的裙襬緩緩往下放去。
“可野上同學……”
或許見他牢不可破的意志終於有所鬆動,她趁勢追擊、宛若跳花繩一樣先後抬了下左腳和右腳,之前那可愛的三角布料緊接著便如同表演魔術般出現在手裡。
“沒關係沒關係,女孩子洗澡加泡澡、還要洗頭,滿打滿算至少半個小時以上,絕對能讓你排出來兩次。”
“去臥室?”
“在這裡!”
嘴唇左上角的那點美人痣伴隨笑容微微翹起,令一向端莊且優雅的京都大小姐莫名顯得有些妖豔。
“咕嘿嘿,咱要騎泉的狗狗~”
她邊解開領帶邊笑嘻嘻地說。
“雖然非常對不起泉,但一想到她在十幾米外洗澡,感覺就像是高燒的時候一樣發燙出汗、渾身都黏糊糊的……”
你最好只是出汗。
✞
“呼……”
走出灌滿白色霧氣的溼熱浴室,野上泉淺淺吁了口氣。
泡澡是挺舒服的,可腦海中總是莫名浮現出吃飯時的幻想。蝶子在和星川獨處——明確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心裡便不由得有點難受,再加上氣悶的感覺,她只好放棄繼續在熱水裡泡下去的習慣離開浴缸。
換作平日,她可捨不得泡澡這享受美好的悠閒時光。
將手機裝進防水袋、邊泡熱水澡邊看影視劇,這大概是為數不多能暫時忽略寂寞與孤獨的單人娛樂。
“唔……”
洗衣籃裡的制服完全沒有被觸碰的跡象,浴室外的洗手間的推拉門也關得嚴嚴實實……
她轉身望向梳妝鏡,仔細打量著其中那位美少女充滿青春氣息的姣好身姿。指尖輕輕劃過稍有溼意的白嫩肌膚,隨後漸漸換成用雙手撫摸、由上至下勾勒出遠超同齡女孩的傲人曲線。
粉的粉,白的白,該軟的軟,該彈的彈……
明明是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一親芳澤的美少女,那傢伙卻無動於衷——
不,她心想,也不能說是無動於衷,應該叫一直堅持剋制。
如此剋制和尊重的確值得稱讚獎勵,而且她喜歡的也正是這樣的笨狗,但……
感覺像是自己又輸給他一次似的,好不甘心。
不過,不過,不過——
那種事情要等到跟真正喜歡的人表白交往、甜蜜約會、最終情投意合之後再做吧?蝶子醬作為京都名門的繼承人,肯定要求更加嚴格,應該是必須等到結婚並獲得長輩允許才能做。
色……色狗一直憋著該不會憋出問題吧?
實在不行用手……
被紗英帶著一起看的影片畫面倏地浮現於眼前。
那也太、太羞恥了!
居然要把腿擺成英文字母“M”似的模樣,一面說羞死人的汙言穢語、一面用手幫他解決問題。
說起來,女孩子能自己滿足自己,而按照之前在網路上看的討論串、男生應該也可以做到,無非是需要被稱作“配菜”的東西。
野上泉暗忖著,等明天回家以後,先嚐試給星川傳幾張照片、讓他自己滿足自己。
換好上次來星川家穿過的絢醬的睡衣,用吹風機將頭髮吹到半乾,接下來就該去喊蝶子進浴室了。
女孩子剛洗完澡的姿態似乎對男生很有吸引力,趁著這個機會去戲弄一下笨狗。
想到他流露出心動的模樣、甚至產生生理反應的景象,心中便不禁一陣竊喜。
喀啦啦。
拉開洗手間的大門,她邁著輕快的步伐去尋找另外兩人。
相對於悶熱的浴室,外界撲面而來的涼爽微風拂過發燙的臉蛋,這使得腦袋清醒了許多,感官也恍若煥然一新般更加敏銳。
蝶子和星川應該還在客廳那邊。
待會兒要用怎樣的方式跟他打招呼呢?
太過刻意容易惹人懷疑,隨便一點就好吧?
像上次那樣……
客廳裡不知道為甚麼又變成一片黑漆漆的昏暗環境,唯獨電視機熒幕亮著略感刺眼的光芒。
真是奇怪。
“噯,我洗——”
“喲,野……野上同學……”
星川應該是聽見開門的聲音,提早趴在沙發上、望向這邊等她出現。
“怎麼不開燈?”
“呃……偶爾在漆黑的夜色裡看電視,不覺得很有情調嗎?”
“沒有。”
她無語地嘆了口氣,心想笨狗某些時候幼稚的有點可愛。
“這樣做能想到的只有累眼和影響視力。”
“啊哈哈……”他尷尬地搔了搔臉頰,然後緊接著問道:
“你怎麼洗得這麼快?唔嗯……絢夏她們平常沒個半小時基本不會出來。”
晚飯前在廚房裡笑話他“太快”,結果現在是反過來的“報復”?
“我洗得快不快關你甚麼事?”
嗚……下意識不願退讓就頂了回去,剛才分明打算要好好說話的……
後悔的情緒猶如浴室中升騰的悶熱霧氣,使得她難以順暢呼吸。
“咕嗚……那個,洗太快會導致熱水沒有泡進去味,這讓我怎麼享受美少女的泡澡水。”
星川這簡直像是小孩子在耍脾氣鬧彆扭說“都怪你”一樣惹人發笑。
又在講這些無聊的笑話,真是的。
她不由自主地輕輕揚起嘴角。
“看來我得提醒蝶子泡完澡別忘放水,避免讓你得逞。”
“相比起四方的洗澡水,我更想要野上同學——咕……咳咳,我更想要你們兩人一起泡的。”
“去死吧你這色狗!”
還兩個人泡的……現在敢要兩個人泡過的熱水,以後是不是還要她們一起陪著睡覺?
她不想繼續跟這傢伙計較,隨即四處張望、尋找蝶子的身影。
即使浴缸有隔熱板,可放久了熱水依然會變涼。
“蝶子呢?她在哪裡?”
“她……她……她好像是去廁所了。”
“喔。”
最多幾分鐘的時間,等蝶子出來再叫她去洗澡好了。
在此之前——
嗯,邊看電視邊等吧。
當然,這僅僅是她希望看晚間新聞、或許能見到有爸爸出現的畫面,才不是、才不是想要跟星川坐在一起看電視……富士臺的這個女主播也很漂亮!
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野上泉往沙發走去。